直到次日午後,韋老才醒過來,滿叔一度還擔心天女白費了心機,可當主人安然無恙坐在面前後,他又對海棠充滿了敬畏。
韋老大病初醒,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麽,隻道頭晚又累又倦睡得很沉。滿叔不知該不該告訴他真相。告訴吧,又不知是何人所為;不告訴,怕誤了大事。糾結到最後,還是決定把事情全盤托出。
滿叔講得栩栩如生,韋老聽得驚掉下巴。他不敢相信自己身上竟然發生了這麽奇妙的事情,當然也非常驚險,若沒有天女,他恐怕昨晚就駕鶴西去了。他對潛入祠堂下蠱的人表示痛恨,誓要查出這幕後凶手。
“依我看……”滿叔欲言又止,思考半天,“祠堂有封印保護,除非異能高強者,一般人是輕易進不來的,依我看,會不會是出了內鬼?”
韋老駭然,一想,又覺有道理,任何一種可能性都不能忽視。
“還有一件事,”滿叔看他一眼,得到他的應允後繼續說,“許是損耗太多的緣故,天女還未曾醒來。”
韋老一聽急了,不顧自己剛病愈的身體,堅持要去看看。
門都沒得到進,韋瑀在海棠居門口便把他倆攔下勸回了。韋老帶著滿叔氣呼呼地回來,剛好碰見了前來探病的韋琮。韋老看了看他,淡淡地招呼他進屋。
韋琮有些懊悔自己來得不是時候,等到韋老進去之後才勉強進門,可滿叔攔下他問:“琮少爺,這段時間你去哪兒了?現在族長雖允許你可以自由出入祠堂,但你這樣來無影去無蹤、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習慣可不太好,也不符合規矩。”
韋琮本身就煩,被他這麽一盤問,不由得惱了,不打算給他面子,說:“滿叔,你不覺得你越矩了嗎?你有這閑工夫,還不如加派人手好好看著祠堂,別讓族長再遭罪了。”
一向打壓人慣了,滿叔沒料到他長了志氣,幾句話便揭了他的短,讓他顏面無存。
“你說什麽?”滿叔並不服輸。
韋琮轉身,和他面對面,毫不畏懼地說:“我再不濟,也是韋氏的子孫,況且……你難道沒越矩嗎?”
滿叔打個寒顫,定定地看著他,他知他說的是什麽,雖不肯承認,但的確是事實,要論起身份,他可是名正言順的長孫!
“阿滿!你幹什麽呢?還不快進來侍候!”韋老在裡面吼道。
聽到叫喚聲,滿叔收回驚恐,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不說話,進屋了。
韋琮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態,他並不在乎他不懷好意的警告,在他進屋後跟著進去了。
“族長,您現在身體可有恙?”韋琮坐定後問道。
韋老搖頭。
韋琮又問:“族長可想知道是何人下毒?”
韋老眼睛一亮,瞧著他不說話。
“難不成琮少爺知道?”滿叔代替主人質問道。
因有剛剛的火氣在,韋琮看也不看他,點頭。
韋老更有興趣,說:“哦!說來聽聽。”
韋琮淡定輸出:“是我。”
此話一出,韋老震驚,也不由自主的佩服他的膽量。
滿叔看不慣他的囂張,說:“琮少爺,你……”韋老揮手,阻止他說話。
“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韋老一字一頓地問。
韋琮毫不驚慌,答:“知道。”
他回答得乾脆,韋老一時倒愣了,猜不出他的意圖。
“您不用猜了,”韋琮直來直去,“我沒有要害您的意思。
” “沒有?”韋老糊塗了,“沒有你給我下毒?”
韋琮輕笑一聲,說:“我只是想測試一下,果然,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韋老疑惑地問:“你想證實什麽?”
韋琮身體微微向前傾,一本正經地說:“族長,天女不可盡信。”
韋老弄不清他葫蘆裡賣什麽藥,看著他不說話。
韋琮繼續說:“你知道這蠱毒的來源嗎?它來自千年前西府的靈樹,這棵靈樹正是海棠。”
韋老不語。
韋琮急道:“族長您還沒明白?好吧,或許我拿出這個東西您就明白了。”
韋老拭目以待。
韋琮從包裡拿出一個玻璃瓶,裡面裝的是青綠色的液體。
“啊!正是這毒!”滿叔忍不住地驚呼出聲。
韋老雖中過毒,但沒見過實物,聽他這麽一喊瞬間神色嚴肅。
那果真是超強的毒物!就這樣裝在瓶子裡也能瞧見它散發著陣陣霧氣,那霧氣像一把把利劍,一劍封喉的那種!
“這是什麽意思?”韋老穩住心神問。
韋琮不答,反而把瓶子遞過去,說:“還煩請滿叔嘗嘗這毒。”
二人驚呆。不一會兒,韋老惱怒道:“韋琮,你太放肆了!”
滿叔的心咚咚直跳,呆立在原地,他認為這是韋琮記恨報復他的行為。
韋琮不卑不亢,字字清楚:“族長,我敢在您面前殺人麽?”
他這話倒不假,韋老冷靜下來,但還是不知他的意圖。
韋琮又對著滿叔,說:“您一向維護族長,想弄清楚真相,我們三人,只有您可以。”
他眼含真切,並不像肆意報復的樣子,滿叔反倒拿不定主意了,猶猶豫豫不敢接手。
“嗯?!”韋琮又遞進一步。
韋老也主意難定,一時不知該阻擋還是允許。
“好吧!”滿叔騎虎難下,狠狠心,衝動地一把薅過瓶子,稍頓,揭開蓋子一口飲下。
“阿滿……”韋老急了,猶豫著伸手,眼睜睜看他喝下。
一刻鍾、兩刻鍾……過去了好一會兒,滿叔除了緊張無措之外,一切安然無恙。
兩人傻眼了,韋老磕磕巴巴急於弄清楚真相:“這…這是怎麽一回事?”
韋琮氣定神閑,回:“族長,您看到了吧,這毒隻對韋氏血脈有用。”
“什麽!”韋老難以置信,但也不得不信。
“琮少爺,您說清楚一點啊?”滿叔央求道,心情迫切。
韋琮平靜地掃他一眼,對韋老說:“這毒原本是當年西府為控制下屬所煉製的,我們的先祖——隗福——正是被下過此毒,這毒一旦被下,將會生生世世跟隨著,而且會世代傳下去,中毒的後人如若不幸遇到靈蟲,無一幸免。”
滿叔驚呼:“靈蟲?就是天女刺殺那隻?”
韋琮點頭,又說:“那靈蟲自啟靈伊始就生長在靈樹中,自然而然浸染了一身的毒,被它沾上,誰跑得了?!”
顯然,他的一番話讓韋老大受刺激,讓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忠誠”遭受到強烈的挑戰,他一時難以面對這樣的事實,認為他是在挑弄是非,居心叵測。“韋琮,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他強裝冷靜地厲聲質問。
韋琮當然看穿了他的心意,但今天非要撕破這層遮羞布,他不緊不緩地說:“族長,我是韋氏人,我對韋氏的忠心天地可鑒,誠然,這些真相對天女乃至整個韋氏,都是極難堪的事情,但是,事實就是事實,我們韋氏幾千年來殫心竭慮地為天女、為古卷,難道就甘願一直被蒙在鼓裡嗎?我們的隗福先祖,他對西府可是一等一的忠心,可是人家呢,用毒來控制!這毒不是一般的毒啊,會禍及子子孫孫的!天女不該有個解釋麽?”
他說得振振有詞,韋老都被震撼到了,暗自佩服他的口才了得。可毫不遮掩的難堪也大大寫在臉上,他一時半會兒還抽不出身——今天居然讓一個小輩傷了臉面,還是他一直忌諱的人!他思考著,琢磨韋琮的企圖,盤算他全然不顧揭開一切的背後隱藏著什麽心思。突然,他好像想到了,於是,他坦然笑笑,臉上露出輕松的表情,說:“我可記得,你一直心儀天女,今天這番,又是為何呢?”
韋琮微微一愣,說:“小瑀能找到幸福我是由衷的替他高興,除了祝福,對小瑀沒有別的心思。”
韋老反倒一怔,心裡不由得緊張,覺得他比想象的難對付。他很聰明,把韋瑀拉進話題堵住了他的嘴,讓他吃個悶虧。
這時,站一旁的滿叔神色緊張地忍不住插話:“族長,事關重大,我覺得…我覺得有必要請天女來當面問問的好,這可是事關整個韋氏的生死啊。”
他說的正是韋老所擔心的,沒有什麽比韋氏的生死存亡更牽動他的心了,他一早就動了和天女當面對質的念頭,但根深蒂固的忠誠讓他又難以下定決心去這麽做,況且,天女才救了自己,這麽一來,不是有忘恩負義之嫌?韋老拿不定主意,下不了決心,沉默不語。
韋琮見他難下決斷,試探性的問:“要不要找小瑀說說看,或許他有更好的建議?”
韋老瞪眼看著他,思索著他的話有沒有陷阱。
時間猶如靜止,過了好一會兒,韋老才說:“你是在哪裡查到的這些?”
韋琮知避不過,坦白道:“西府遺址。”
滿叔搶問道:“你消失這麽多天就是去了那兒?”
韋老不語,韋琮點頭。
韋老接著問:“你怎麽想著去哪兒?”
韋琮直言不諱:“為了打開古卷。”
韋老挑眉:“哦?你也想開卷?”
韋琮說:“這樁婚事非小瑀本意,呃?可以說,也非天女本意,——相信也非您本意……”他瞧了韋老一眼,發現對方的眼睛厲了一下,但沒有動靜,便胸有成竹的接著說下去,“既然都不是所有人的意願,說到底就是為了打開古卷,那麽,我想,或許會有其他的辦法。天女來自西府,古卷也一直藏於西府,那西府有可能會有開啟秘卷的方法也說不定,我閑來無事,碰碰運氣也好。只是沒想到,開卷的方法沒找到,卻發現了這檔秘密。”
韋老緊緊逼問:“那你為什麽不把這個秘密藏起來呢?”
韋琮輕笑,自嘲道:“說到底族長您還是不相信我,您永遠不會相信我對韋氏的忠誠的,對嗎?其實有時候我多羨慕小瑀啊,他能無限得到您的慈愛,可是您…卻不肯分半分給別人。至於盛海棠……我只是想幫她而已。”說完,他眼前浮現出海棠對他笑的模樣,依然令人神往。
他這話在韋老聽來多多少少帶有責備的意思,但是韋老不想因這個問題和他糾纏,便說:“你是韋氏的子孫,為韋氏盡忠屬分內之事,你問心無愧便是最好。關於你母親…只要她從此安分守己,我不會將她怎麽樣的。”
韋琮眼裡噙著淚水,心情複雜。
此時此刻,韋老心裡很亂,他意識到韋氏即將經歷前所未有的混亂,他不願看到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基業經歷任何浩劫,所以,他需要靜靜的想清楚以後的路該怎麽走,面前的這個小夥今天帶給他的不適感已經太多了,他想了想,說:“好了,你回吧,你說的我都知道了。”
韋琮有些失望,但還是依命離開。
滿叔等韋琮走不見人影了才開口問:“您不太信他的話?”
韋老面不改色,說:“信。”
滿叔狐疑:“那您為什麽……”
韋老深深地看他一眼,說:“急什麽!”
滿叔點頭,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韋老冷冷說:“看他到底能不能找出其他的開卷方法。”
滿叔略懂,但遲疑地說:“可是瑀少爺和天女目前貌似情投意合,他們會不會……”韋老忽地瞪他,讓他不敢再往下說下去。
等一會兒,滿叔又問:“那您還找天女問蠱毒的事嗎?”
“問。”
滿叔點頭,無話可說了。
晚飯時間,韋老還是不顧勸阻拜訪了天女。
那個時間,海棠已經醒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昏睡了一整天,直至黃昏時分才蘇醒。剛一醒來就聽見爺孫倆的吵鬧聲,問清楚緣由後她讓韋老進了門,並把韋瑀和滿叔都請了出去,屋內隻留下他二人。
“天女如此勞心,想必是有話要對我說吧?”韋老直截了當地問。
海棠穿戴整齊,端坐在主位,說:“確實,想必你也有很多疑問要問?”
如此,韋老也不打啞語,開門見山說:“我想知道這蠱毒的淵源。”
海棠一點不驚訝,似乎是在等著他問,她淡淡地說:“西府是相師出身,當年隗福作為西府總管,本是一介普通人,但我父王仍舊傳授了他些許技藝,這也是他職位所需,本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沒想到事到如今,倒添出許多麻煩來。”
韋老靜靜地耐心往下聽。
海棠歎口氣:“靈樹的能量強大,隗福自小跟著我父王修習異術,免不了被浸染。我父王一直找尋斷根之法,可還未找到便出了巴人族這等禍事。”
聽到這裡,韋老問:“真的沒有辦法嗎?”
海棠看看他,說:“有。”
韋老驚喜:“什麽辦法?”
海棠內心平靜:“當年隗福其實是可以清除毒液的。這毒源自靈樹,他的異術本源也來自靈樹,只要他廢棄一身的異能就可以了。可是,我父王告訴他之後,他並沒有這麽做。”
韋老驚愕,同時也很失望灰心。
海棠瞧他的樣子,知他心裡的煎熬。
稍許,韋老理了理心緒,問:“那瑀兒會有事嗎?”
海棠堅定地說:“沒事。”
韋老詫:“怎會?”
海棠解釋:“他有東瑀的靈元,從根上來說,他不完全屬於韋氏。”
韋老失望並著心痛,有千言萬語說不出口。
海棠不忍,但還是繼續:“經此一遭,或許你的有些東西就沒了。不過,你也沒必要難過,性命要緊。”
韋老垂頭喪氣,說:“我明白,通靈這事本就屬緣分,或許是我和祖先的緣分盡了吧,現在瑀兒大了,也該承擔起韋氏的重任了。”
見他想得開,海棠也不想再絮絮叨叨安慰他了。
等他情緒完全平複,海棠說:“我知道,您並不同意我和韋瑀成親,我理解您的顧慮,您是真心心疼他的。”
韋老瞪大眼睛,想解釋一番,卻被海棠阻止,她繼續說:“他一生向往自由, 瀟灑不羈。四千年前,無意世子之位,現在同樣,他並不留戀韋氏的權位,從始至終,他都渴望做他自己。可他身不由己,不管以前還是現在,與我定親、成親,都不是他所願。您放心,我會放他自由的。”
韋老感動得言語不能表達,他飽含熱淚,愣愣地看著海棠。
今天韋老的情緒真是如同坐過山車一般,高高低低的精彩,好在他閱歷豐富,早已見過大風大浪,很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揩了揩眼角的淚,說:“天女可有去過西府遺址?”
海棠驚詫:“沒有。怎麽提起此地?”
韋老說:“韋琮去過了,而且帶回了靈樹的毒液。”
海棠:“他?怎麽會?”
韋老惑:“有什麽不妥?”
海棠解釋:“按理說,韋氏族人碰到靈樹的毒液便會觸發體內的余毒,他怎麽會安然無恙?”
韋老驚:“真的?!”
海棠點頭。
二人陷入沉默,思考著其中的奧妙。
突然,韋老騰地而起,興奮地說:“除非他不是韋氏族人!”
海棠也震撼到,說:“怪不得他一身高強的異術。”
韋老又喪氣道:“那他到底是誰?”
海棠無應答。
海棠想著,從一開始到現在,她想起了第一次見面韋琮給她的那種駭人感,那雙眼睛她總覺得似曾相識,她想著,想著……靈光閃過一瞬間,驚呼:“難道是他?”
韋老問:“誰?”
海棠看著他,說:“巴人西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