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又趕緊閉上,強烈的陽光刺激著海棠的眼球,生疼。
過了很久,她才再次慢慢睜開,重新適應。
無邊無際的荒涼,渺無人煙,海棠蹣跚地爬起來,揉了揉身上疼痛的地方,一臉茫然。
不遠處,韋瑀躺著,人事不省。
她一步一瘸走過去喚他,喊了好幾聲,他才醒來。
“起來吧,我們去找找阿俏。”海棠說,並向掃眼四周,十分確定再沒有其他人。
他表情痛苦,躺著不動,迷惑地問:“你是誰啊?”
海棠驚詫,定睛看他。
他的相貌未變,眼神卻陌生。
她久久不回答,他心一慌,微微動彈,鑽心的疼立即襲來。
“你別動!”
陣陣能量從海棠的掌心傳出,循循進入他的身體,過了片刻,他的痛感減弱,臉色也紅潤許多。
“謝謝你啊。”他摸摸心口,充滿了感激。
海棠收手,不語。
他坐起來,保持著男女距離,同時環顧四周,說:“在下巴人東瑀。敢問姑娘是誰?怎麽會在這兒?”
猜想變成現實,海棠又驚又羞,感受難言。
見得不到回應,東瑀茫然,又見她羞答答地垂頭,也不禁跟著歪頭探究:“姑娘怎麽了?”
意識到失態,海棠大窘,語無倫次:“我、我是……”
東瑀仔細盯著她,等她回答。
海棠輕輕說:“我叫海棠。”
東瑀毫無印象,但見她一臉渴望地看著自己,又不禁局促疑惑。
海棠決定弄清楚事情的原委,試探性的問:“你怎麽躺在這裡?”
一下被問住了,東瑀想了想,沒有完整的思緒,他又敲了敲腦袋,凝神靜想,磕磕巴巴地回憶:“我剛從戰場上下來,哦,對了,姑娘可有看見我的馬?”說完,他緊張起來,到處張望尋找。
海棠內心狂跳,搖頭,同時觀察起周圍的地理環境。
不說沒注意,一說果不其然,這地方不正是當年東瑀馬倒人亡的地方!
“你怎麽……”海棠對他的死而複生相當訝異。
東瑀沒在意她的反應,反而走來走去認真尋找他的馬。
借著尋馬時機,海棠也尋起阿俏來,可找來找去,並不見人,她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隱隱覺著這地方透著古怪。
東瑀很聰明,一眼看穿,問:“姑娘在找什麽?”
海棠坦白回答:“找人。”
東瑀訝異:“姑娘還有隨行?”
海棠點頭。
東瑀停下,看看這茫茫大地,調侃說:“那看來姑娘要失望了,這兒除了你我二人,什麽都沒有。不過,姑娘別擔心,我會同你一道,直到找到人為止。”
海棠笑:“還有你的馬。”
東瑀也笑。
見他精神俱佳,海棠問:“你的身體無礙?”
東瑀摸摸前胸,說:“無礙。說來還得多謝姑娘的的施救,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海棠放心了,說:“沒事就好,你言重了。”但她心裡又有疑影,越發感覺這裡的異常。
她的猜測沒有錯,他們步行了很久,腿腳酸軟,四周仍是茫茫無盡頭。
東瑀心疼她是女子,提議原地休息,她同意。
倆人席地而坐,望著那看不見的盡頭,沉默不語。
東瑀問:“姑娘來自哪裡?”
海棠心中一動,說:“西府。”
東瑀微愣,
說:“我這一生還從未到過西府,很是向往。” 海棠大喜,問:“你想去那裡?”
東瑀略微驚訝她的興奮,淡淡說:“我想去那裡見一個女子。”
海棠的心蹦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問:“誰?”
東瑀怔愣,隨即苦笑:“我未婚妻。”
不知怎地,他這句“我未婚妻”讓海棠羞紅了臉,內心甜蜜而又忐忑。
東瑀看她一眼,但並未察覺她的表情有異,自顧自地說:“我想找她退婚。”
一顆熱切的心猶如被澆了一盆冷水,海棠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完全釋放便被凍結。
“為什麽要退婚?”海棠問,強裝鎮定。
東瑀耿直無私:“我和她不過是長輩安排的利益婚約,並無實質真心。”
海棠心裡苦澀,再問:“就因為這樣,你就要退婚?”
東瑀說:“我一生追求自由,我以後的妻子定是要和我心意相通之人。”
海棠白他一眼,想起了韋瑀,說:“你怎麽就知道她不是你真心喜歡的那個人呢?”
東瑀說:“我和她從未蒙面,何談喜歡。”
海棠恨恨地,說:“正因未曾見面,你便絕了這條路,不怕將來後悔?”
東瑀說:“像她那般高貴聖潔的女子,她有她的責任,我有我的自由,我們不是一路人。”
一句話擊破了海棠的心防,她難過失落之余竟無言以對。
突然,東瑀自嘲:“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能不能走出這兒還是個未知數。”
仿佛急於了結這個話題,他站了起來,看了半天,說:“我覺得這裡透著古怪,我懷疑我們是進入了幻境。”
海棠問:“你可有破解之法?”他的話正符她的心意,她也猜測這是由幻術所造,但有一點她未向他明了,到底是什麽樣的幻境能讓韋瑀變回了已死的東瑀,還對屬於韋瑀的記憶消失全無?
東瑀得意一笑,說:“這可難不倒我,我說過要帶你找到人的,我不會食言。”他掌心變幻,瞬間變出一顆熠熠閃耀的明珠來。
明珠像雞蛋那般大小,透亮無一絲雜質。海棠看了驚呼:“這是上古的藍珠?”
東瑀吃驚她寬廣的眼界,一時對她另眼相看。
海棠眼裡盡是喜愛,眉開眼笑的。
東瑀也大方,乾脆遞上珠子。海棠見狀受寵若驚,雙手捧著接過,細細祥看。
海棠邊看邊問:“據說這珠子取自上古神獸魘的眼珠,它能變幻多種顏色,尤其以藍色最為出眾?”
東瑀笑說:“姑娘果然識貨。的確,這珠子若用作平日,也就等同於宮燈的用途。但它的奧妙絕不在此,它能破除這世上的一切幻境瘴氣,無論施術者如何高超,都逃不過它的‘法眼’。”
海棠笑盈盈:“這麽厲害。”
東瑀自豪說:“那是自然。”
稍頓,海棠似憶起什麽,問:“傳說這藍珠不是失蹤了嗎?怎麽在你手上?”
接過她返還的藍珠,東瑀在手心掂了掂,說:“我十歲那年進山打獵,山中瘴氣迷霧嚴重,我不慎迷失在其中,被困十天十夜,機緣下,我遇到一位仙者,他救我出山,贈我神珠。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後來我又去過很多次,但終再無機緣得以相見,這顆藍珠也成了唯一的念想。”
海棠點頭:“原來是這樣。”
憑借異術算出方位,在正南方向,東瑀使用異術,加速藍珠的啟動。
只見藍珠在強大的異術加持下迅速釋放能量,綻放出漫天的光芒。
那光芒呈淡藍色,似天空,似水鏡,美輪美奐。
海棠為之驚歎,相較於天空之境中死物般的美色,這藍珠呈現的景致靈動活現,人宛如真正遨遊在宇宙一般。
很快,周圍的環境顯現出它本來的面貌。不遠處原來是一座城!
“走吧。”
東瑀牽起海棠的手,朝打開的幻境出口走去。
“啪!”輪到東瑀走出,他被一股異能打了回去。
海棠回頭,大驚失色,準備重新進入幻境去拉他。
“你別動!千萬別動!”東瑀小心翼翼,大吼。
東瑀好生感受了稍許,領會到這出口有一道封印,封印攔住了他,但卻並不具備攻擊性。
“怎麽它隻攔你?”海棠也悟到了。
東瑀沉穩冷靜,他試著用手再次觸摸封印,果然,被彈了回來,他再動用異能,結果同樣。
他一時沒了主意,海棠卻一陣陣心慌,她說:“我來幫你。”
還未等他反應,海棠便施展開來,她準備一擊即中,一來就直接使用拿手。
光影四綻,兩道凌厲的異能互相消融、抵抗,一次不成,海棠加碼再次,不言放棄。
面對她施展出如此強大的異術,東瑀驚喜,可待他慢慢看清路數,他不禁恍然、惱怒。
在海棠再次被封印擊退的間隙,東瑀喝令她住手。
“你到底是誰?”
海棠愣住了,心亂了節拍。
他的直視如寒冬臘月的冰霜,冷酷襲人。
“你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對嗎?”
海棠老實點頭承認。
“那你是誰?為何不說清楚!”
“我沒有隱瞞,是你自己沒想到。”
“怎麽,這樣就可以成為理由?”
“你是怎麽看出我的身份的?”
“呵呵呵,普天之下,能使出飛雪玉花的,怕也只有天女您了。”
“你何必語帶譏諷!我自始至終沒有隱瞞自己。”
“海棠?呵!天女海棠!可不是嘛。”
海棠靜靜地看著他生氣,不再針鋒相對。
“你走吧。”
海棠微驚,不動。
“我的話你沒聽到嗎?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
海棠輕咬嘴唇,暗壓怒火。
倆人就這樣僵持著,各自倔強。
最終,海棠松了口:“我還是先助你出來再說吧?”給了台階。
海棠發出一記能量,沒被封印阻攔,卻被他生生打回了。
“你怎麽回事?”海棠不由得惱火。
屆時,藍珠隱隱開始異動,海棠情急,來不及多加考慮便縱身跳回幻境。
“你又進來幹什麽?”這次輪到東瑀惱了。
異動越來越厲害,漸有支撐不住之勢。海棠著急萬分,頻繁發起異能闖鏡。
“你不能控制藍珠嗎?”海棠闖鏡之余大聲問他。
東瑀隨她一起發力,合二人之力仍舊無法撼動,他回:“不知道怎麽回事,它已不受我控制了。”
海棠不解:“為什麽會這樣?”
話落間,海棠帶著他又一次強闖失敗。
不過,東瑀發現,她依舊能出入自如,困住的唯有自己而已。
東瑀冷靜下來,看她情急失控的樣子,怒火全消。
“你沒事就好。”情不自禁的,他冒出這句話來。
海棠猛回頭,看他呆呆的,大惑不解。
東瑀娓娓道來:“那日在戰場上,風羿用你來激我,我知他必定用了手段,但奈何我無法分身,救不了你。不過,現在看你無事,我便安心了。”
海棠瞬間明白,原來追溯鏡裡他大敗的原因竟是這!突然,海棠很愧疚,因為掛牽自己,導致他戰敗身亡。
“對不起!”
東瑀搖頭,說:“無論如何,你都是因為我的牽連才惹到風羿算計,我救你,情理之中的事情。”
藍珠繼續散發著能量,東瑀瞧著它,若有所思。
——“年輕人,這顆藍珠是靈獸之眼,靈性非常,它看透天下事,可解天下之迷茫,今日贈予你。記住,它能幫你,但因果循環,有朝一日,它必定要你做出選擇,那時,它就將是你最終的歸宿。”
——突然,東瑀憶及仙者說的這段話,禁不住細細回味。
“你怎麽了?”海棠急死了,這麽緊急的關頭他還有心思神遊。
她的聲音如一汪清泉,“叮咚”一聲直接擊穿東瑀的心底。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認真瞧,細細回味。
被他死盯著,海棠心裡發涼,卻又不知怎麽反駁,隻得如傻子般站著。
就在她目不轉睛觀察他時,東瑀突然發力,用毫不致命的一掌一把推她出了幻境,並同時收回藍珠,關閉了出口。
怎麽也沒料到,等回神,海棠已經好好的站在幻境之外了。
她跑過去,捶打著由那道封印隔阻的幻境,大吼:“東瑀,你幹什麽?快出來!”
幻境裡,東瑀手握藍珠,平和從容。
從他的眼神中讀懂,海棠停止了捶打,呆呆地看著他。
東瑀說:“天女海棠,呵,我以前最不喜聽到這個名字,而今,終於得見廬山真面目,呃?倒還不錯,呵呵呵。”
海棠忍住流淚,說:“其實你早已見過我, 只是你從未將我放在心上罷了。”
東瑀微怔,片刻釋懷,說:“我抗拒世子之位,抗拒和你聯姻,一心追求自由,可歎老天總是不讓人如願。我想,如果我們換個時間相逢,或許又是另一番結局。”
海棠驚呆,反覆品味他話裡的意思,不過,他並不給她充足的時間,又說:“我房裡有幅畫,加了我的獨門封印。那畫上有個女子,我以為就是那模樣,怎料…呵呵呵,原來竟是生得這樣。”
海棠目瞪口呆,腦子裡充盈著他的這番話,記憶和現實交雜,思緒由混亂而變得清晰。
“懷夫人原來說的是真的?!”
“真的,那幅畫上的女子就是你。我托人輾轉得到的。”
“那看來你所托非人,竟畫錯了。”
“哈哈哈,是呢。”
那座城,東瑀看了看,說:“那邊才是屬於你的世界,快去吧。”
海棠也轉頭看那座城,意外發現城門上似吊著兩個人,仔細一看,竟是韋瑀和阿俏!
海棠一下慌了,急得不知該走該留。
東瑀接著說:“願來生我們都能獲得自由,能追尋自己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他深深地看著海棠,仿佛想將她永遠映在心裡一般。
海棠很動容,但他這話讓她又想起韋瑀,心裡陡然難過,她不忍告訴他,他終其一世又一世,都無法得到所追求的自由。
藍珠的光慢慢消散,直到全無,化作一顆簡單的珠子落入海棠手心。
她雙手緊緊握著藍珠,稍作沉痛,便一鼓作氣奔向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