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夢嗎?
他睜開眼,呼吸劇烈。
腐爛的味道撲鼻,血水,入眼的盡是一片猩紅。鶴漪憐咳嗽著,血液瘋狂地灌入喉嚨。
深海。
血色的深海。
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裡是哪裡?我在哪裡?他離水面越來越遠。
要死了嗎?
忽的,一股衝力從背後將他頂出了海面,他咳嗽著,大口呼吸。鶴漪憐抬手擦了擦臉,他看見,身下那巨大的鯨魚,但已是一具白骨。
它遊動著,遊動著。
鶴漪憐坐在他的白骨頭頂,胸膛微微起伏地喘著氣。
他微微仰起頭,他看見了,古老而巨大的建築從海面升起,血色更加濃鬱,宮殿震顫,似乎在向他呼喚。
熟悉,是那樣的熟悉,仿佛來自靈魂深處。他抬頭仰望,赤色的豎瞳裡帶著震撼。
“邪神……神殿。”他回憶起那種熟悉感。
“你為什麽……呼喚我?”鶴漪憐站在那緩緩升起的白骨台階上,左眼微微刺痛。
無人應答。
紅發青年皺著眉,他怎麽會在這?他……又是怎麽來到這裡?
左眼猛地發出一陣劇痛,他用力地捂著眼,血淚從指縫間溢出,滴落在地。
他不知道……他不明白……但是……他要進去……他必須進去……心裡的直覺不斷的告訴他,像是有什麽人在耳邊竊竊私語。
“咳咳咳咳!”脖子上的紋章發燙,看起來,這裡有自己要找的,剩下的一半東西。
巧合嗎?他不相信。言槐安?也不像是他。蕭雲?那更是沒有可能。
鶴漪憐直起身,細細盤算著神臨裡這種複雜的情況,但眼球的刺痛一下又一下地打斷他的思緒,讓他格外煩躁。
“算了,既然來都來了……那把東西拿到再說,反正沒什麽壞處。”他綁緊了脖子上的綢帶,抬頭看了看宮殿,抬步,跨過了那扇高大的,破碎的石門。
宮殿中,那巨大的石柱群扭曲,詭異的雕像似人為非人,從門口的通道一直向裡延伸。
穹頂之上,暗沉沉血霧繚繞,時不時滴下血來,粘膩的觸手從血霧之中伸下,它撕裂開雕像,看著腐爛的肉塊掉落在地。
腳下,髒器鋪成的紅毯穿過華麗的大廳,紅燭錯落,漂浮在半空之中。
仿佛是盛大的宴會開幕,荒誕,離奇。雕像定格在大理石桌兩旁,像是這場宴會的來客,腐爛的食物被盛在桌上,灰白的光影在偌大的舞池之間舞動。
所有的,在所有的華貴裝飾之後,他看見,巨大的王座矗立。白骨砌成的高大王座散發著詭異的威壓,叫人喘不過氣來。
它在呼喚,是它在呼喚。
粘膩的觸手從高空伸下,在他的背後推聳著,迫使他一步步向前,穿過寬闊的走道,走向舞池。
幽靈一樣的灰白物質舞動,看不清全貌,鶴漪憐抬著手揮開眼前的灰白物質,輕輕地皺了皺眉。
這一次的場景,是否太過於溫和了?
他抬起了頭,看著宮殿兩側那些緋糜而混亂的裝飾。
交纏的蛇,折斷雙翼的天使,被剜去雙目的精靈,懸掛在倒十字架上的鮫人,被斬下頭顱的巨龍,化作烈焰的飛鳥,融為枯骨的魔女,斷去魚尾的人魚。
鶴漪憐的眼眸一沉。七神,這是七位神靈,但是……卻有八座石像。
他來不及多看,那觸手似乎是有些煩躁,
催促著,一下子抓起他,快速地越過那些石像,繼續向前。 觸手捆著他穿過舞池,那白骨王座近在咫尺,紅色的血霧繚繞,隱約能看見人影,卻又那樣的不真實。
他……要不要過去?
王座之下,是一片血池,純白的蓮花從血池之下伸展而出,潔淨而無暇,輕輕搖晃。
血肉觸手倏地退開了去,隻留下他站在那血池旁,背對著那緋糜的景象。
“放過我……饒了我!”
“我沒有錯……我沒有!!!”
“不……不要!”
“殺了他!!!殺了他!!!”
尖利的慘叫炸開,像是兩柄尖錐子順著耳道扎入大腦。
我就知道……想要邪神的東西,哪有這麽容易。鶴漪憐瘋狂地勾起唇角,碰了碰頸上的綢緞,不過既然有辦法隔絕邪神的窺伺,那為什麽……不賭一把呢?
他並不是同槐安所說的那般,不覬覦力量,只是他藏的很好。看似無害的人才能降低別人的警惕。
世界上沒有人不崇拜力量,他……也自然想要。但是不可控的力量,再強大也沒有用,控制不了的,終究不是自己的。
不過現在……
他眯了眯眼,眼底難以掩飾的瘋狂顯露。
尖叫聲格外的刺耳。責罵,侮辱,嘲諷,譏笑。
不屬於自己的情感在胸腔裡翻湧。他攥緊自己的衣領,艱難地大口呼吸著。
好難受……像是他人的想法和記憶被強行灌入腦海,脖頸上的紋章更是滾燙。他抬起頭,勉強地看見那王座之上似有似無的人影笑了一下,血色的重瞳轉來,注視著他。
鶴漪憐咧著嘴笑了笑,腳下猛地一蹬,越過了血池,那白蓮微晃,向著他身後那緋糜的場景延伸出枝乾。
七神的石像早在他不知不覺間不斷向前,散發著惡意。白蓮盛開,鶴漪憐聽著響動回過頭去,那血色的大殿之中盛開起無數白蓮,七神的石像被根莖束縛,仿佛在無聲的怒號。
那些石像……應該是阻止邪神繼承人的封印,而這些白蓮……這是在……幫他?
他愣了愣,那些石像一瞬間爆發出恐怖的氣息,掙扎著向前衝來。他捂住胸口,被那氣浪震退了十幾步,神色凝重。
“咳咳……看來你存了心地想讓我做你的容器啊,邪神。”鶴漪憐笑著咬了咬牙,再不管那身後掙脫白蓮向他撲來的石像,三步並作兩步,奔上了石階。
七座石像擦著他的脊背砸下,它們抬頭看著他,貪婪,而又憤怒。
他站在了王座之前,壓下眼底的瘋狂,他注視著那虛無縹緲的影子,他扯下了脖頸上的黑綢,攥在手裡。
紋章發燙,滲出了血來。
影子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眼,那隻血色的右眼,靜靜地看著他,又似乎穿過他,在看什麽別的東西。
“……”鶴漪憐沒有說話,他聽著那七神的石像發出吼叫,眯眼看著那影子。
“你為什麽找上我。”他問。
“███████”
“什麽?”鶴漪憐皺了皺眉,他聽不見影子的話語,更看不清那影子的口型。影子只是咧開嘴笑了下,道:“我只是一道影子,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呢。”
“……”鶴漪憐眯起了眼,他可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開始吧,我等著你呢。”影子笑了笑,從王座上坐直了身子。無數墨色的鎖鏈鏈接著他的身體,他甚是不在意地扯了扯,站到了鶴漪憐面前。
“邪神會疼哭嗎?”青年勾起嘴角,淺淺一笑。
“說不準呢。”影子偏了偏頭,也是回以一笑。
他低頭看著腳下盛開的白蓮,抬起了手,化作尖利的龍爪,輕輕搭在右眼上。
他笑著,咬緊了牙。自己……有些怕疼啊。
“呃!啊哈!”血色,盡是血色。鶴漪憐顫著手,疼的不斷吸氣。右眼已是一片血糊,血遍布著半張臉,他模糊的視線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有些晃神。血滴落在他腳下純潔的白蓮上,鮮豔而妖冶。
那影子對他笑著,拽動著身後的鎖鏈,偏了偏頭。“疼嗎?你哭了嗎?”他道,“要我安慰安慰你嗎?”
“你閉嘴就行了。”鶴漪憐咬著牙,幻化的龍爪歸為原樣,他伸出手,鮮血滴落,他輕顫著握上影子的赤色重瞳。 影子不說話,只是對他笑了笑。
赤色眼球被他摘下,黑色的影子在慢慢地消散,不見,化作濃稠的黑霧,似乎在最後還對他擺了擺手。
真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鶴漪憐低垂下那隻完好的眼眸,稍稍直起身,猶豫了兩秒,將眼球塞入自己的眼眶。
“咚”
隨著眼球落入眼眶,他猛地聽到一聲悶響,血色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異樣的瘋狂膨脹,在腦海之中衝撞。
囈語,囈語,各種各樣的囈語。
“唔!啊!”鶴漪憐咬著牙,半跪在王座之前。
他睜開了眼。
赤色重瞳看著面前的王座,讓他有一種坐上去的欲望。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的想法,鶴漪憐立刻別開眼,飛快地將手裡的綢帶綁在了脖頸上,遮擋住那暗色紋章。
瘋狂的念頭和囈語在暗色紋章被蓋住的一刹那倏地煙消雲散。鶴漪憐眯著眼,有些無力地喘著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扶著王座的把手。那些黑色的霧氣騰升起,鑽入他的指尖。
鶴漪憐愣了愣,看見了自己身旁旁懸浮的那一輪殘月,那黑色的殘月格外清晰,在那黑月旁,又是有著一抹上弦月的虛影,朦朦朧朧。
已經……填滿第一個了嗎?
鶴漪憐眯了眯赤色重瞳,仍然是疼得很。
“這就是死亡。”黑霧裡傳出了影子熟悉的聲音,祂似乎含著笑意,在鶴漪憐的耳邊悄聲耳語:“從現在開始,我的所有權柄,都是你的了。”
“當然,僅限於,我的。”祂咬文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