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咆哮而起,幾乎要震碎這片扭曲天地,在空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蕩。血色長龍騰空而起,咬碎了嘴裡的血肉觸手,再一次發出咆哮。
肉牆被寬大的龍身擊得粉碎,赤龍盤旋在這詭異的區域上空,噴吐出墨色的烈焰。
他的身下是破舊的城鎮,一片死寂,狹小的街道,簡陋的房屋,哪還見得著那方才的血海屍山。
赤龍眯了眯眼,眼下的麻煩可不是那些瞧不見的玩意兒了,而是那個已然向他看來的巨大眼珠子。
血色的重瞳轉動,然後直勾勾地看向他,一種被人窺伺的感覺從脊背爬上。這到底是什麽東西。赤龍威脅地發出低吼,與那隻巨大的眼對視。
血一樣的觸手向赤龍抓來,巨眼混亂地轉著,忽的在他眼前閉上了。鶴漪憐警惕地看著那奇異的形狀的宮殿盤桓著扭曲,仿佛一切如常。
邪神的紋章轉動著,在青年的目光之中毫無預兆地驟然墜落,那宮殿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的血肉像是綻放在地獄的花,帶著濃鬱的,死亡的氣息。
囈語,奇怪的囈語又一次響徹腦海,這一次來的更加劇烈,在耳邊,在腦後,在口中,在眼前。
“歸來……歸來……祂……歸來……”
各種各樣的囈語斷斷續續,斷斷續續。
赤龍發出淒厲的吼叫,七竅之中溢出血色,和大大小小的,轉動著的赤色重瞳。鶴漪憐的眼瞳微是一縮,他看見,自己的龍鱗縫隙之間,睜開了眼,頂落了那些堅硬的鱗片,散發出腐爛的腥臭味兒。
要……死了嗎。
赤龍抬爪撕扯下自己異變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格外的駭人。
他回過頭。
那隻眼在他的身後,遍布血絲,兩個眸子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鶴漪憐心裡頭咯噔一跳,逃不掉了……嗎。
重瞳四周的空間碎裂開來,伸出無數邪異的觸手,劫火焚燒著,試圖再做最後的阻擋,但就像是薄薄的紙片一般,被那些觸手穿破,纏繞在龍身上。
“滾!!!”
他試著做出最後的抵抗,怒吼著撕咬向那顆眼球。
眼球眨了眨,看著青年徒勞無功地攻擊著那些血肉觸手,有些漠然。
疲憊,痛楚,腦海的刺痛,殺不盡的血肉觸手。赤龍低鳴著,拖拽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砸下在小小的古鎮當中。
血肉飛濺。
“咳咳咳……”鶴漪憐化回人形,赤色長發沾著血水,粘糊在面頰上。那碩大的眼球從天上睨著他,冰冷的,不帶任何情感的。
“邪神……唔咳咳咳……哈……真是該死啊……”青年劇烈地喘息著,身子上的肉幾乎沒有一處是完好的,腐爛的,撕裂的,小腿上被扯去的爛肉下能看得見染血的白骨。
弱小是原罪。
紅發青年咬著後槽牙,要是有法子弄死它……
他需要力量,他需要……更加強大。
血肉的觸手悉悉索索地伸來,扼住了他的咽喉,血腥味刺鼻,它們蠕動著,伸進了口中。鶴漪憐用力地抓著那些惡心的觸手,向外拉扯,狠狠地將它們甩在一旁的碎瓦上。
“嘔……咳咳咳…嗚……”青年一腳將那些血肉踩成一攤爛泥,抬頭看著半空中緩緩落下的眼瞳。
那重瞳又開始毫無章法地轉著,伸出的觸手愈來愈多,勒緊了他的脖頸。
呼吸困難。
鶴漪憐掙扎著發出幾聲嗚咽,眼睜睜地看著幾條觸手,
攥著什麽東西,向他的嘴裡塞去。 “唔!!”異物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嚨之中,青年緊抓著觸手向外拉扯,劇烈地咳嗽著。
那眼似乎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它輕輕眨了眨,發出了些不可描述的愉悅的低語聲。真是……惡趣味的神靈……鶴漪憐被迫仰著頭,看著那隻重瞳湊近。
那眼珠子縮小了身形,骨碌碌轉著,落在了他的面前,直勾勾地看著他,伸出了更多細小的觸手,攀上他的臉頰。
鶴漪憐的呼吸驟然一頓。惡意,赤果果的惡意在觸須間傳遞。它不會想要……
不可以……
劫火凝成短劍,向著眼球刺下。一瞬間,他腦海之中的那些囈語聲驟然尖銳了起來,像是刀鋒一點一點地將神經撕裂。
不可以……不行……不……不要!!!
他喊不出聲。
血肉觸手攀附上面頰,一點點深入左眼窩處。
“唔!!!”鶴漪憐掙扎著,疼痛讓他不由得咬緊了嘴裡的血肉觸手,顫抖著發出嗚咽。
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重瞳愉悅地看著他,猛地收緊觸手,捏爆了眼球。“嗬!唔!!”冷汗和血水混雜在一起,從臉頰上滑落,他的視線模糊,一陣一陣的劇痛和囈語又不斷刺激著,迫使他清醒。
反抗?要如何反抗?接受?天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回頭就把自己弄死了怎麽辦?
鶴漪憐看著它接近,模糊,然後,落入眼眶。
血肉在生長,密密麻麻的觸手一點點鑽入他的眼眶,疼痛,像是其他的什麽東西硬生生地被塞進去一樣的疼痛,幾乎叫人要昏厥過去。腦海中亂七八糟的囈語在一瞬間轉變成奇怪的笑聲,各種各樣的笑聲,男女老少的笑聲,絕望的笑聲,激動的笑聲,愉悅的笑聲。
好吵。
紅發青年跌落在地,身上纏繞的觸手失去了控制,潰爛般掉在了地上,化作血海中的一部分血水。
鶴漪憐喘著粗氣,單手壓著自己的脖頸,慢慢地呼吸著。眼前模糊的視線有些清晰,他咬著牙,看著地面上汪著的血水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紅色長發亂糟糟地散在腦後,左眼的傷已是愈合,眼瞼下的臉頰上淌著血,和眼淚,汗水混在一起。他抬起手,輕輕搭在左眼上。
那是一隻重瞳,有著兩個血色的眼瞳,他愣愣地看著水裡的倒影,看著他自己。
鶴漪憐眨了眨眼,卻並沒有覺得什麽地方不適,仿佛就應該是這樣,仿佛這就是他自己的眼睛,天生如此。
他咳嗽了兩聲。
眼前扭曲的空間仿佛停滯在了這一刻,無聲無息,連腳下的血海也不在翻湧,就好像,死去了一樣。
他仰起頭,有些疲憊地癱倒在地上,慢慢地合上了眼,模糊之間,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個邪異的紋章在這個空間之中,緩緩轉動,發出詭異的,不可言說的聲響。
“喂!喂!你倒是醒醒啊!真是會給我找事。”耳邊傳來的聲音很是熟悉,鶴漪憐睜開了眼,猛地捂住脖頸,發出劇烈地咳嗽。
那仿佛就像是一場虛無而荒誕的夢境,但又是那樣的真實。真實到他咳出了血,和那個卡在嗓子眼裡的異物。
“有沒有……鏡子。”鶴漪憐的聲音嘶啞,他抓著身旁那人的衣袖,問道。“我都不知道這是哪,去哪給你找啊。”言槐安翻了個白眼,回過神來,方才注意到紅發青年手中攥著的東西。
“那是什麽?”槐安眯了眯眼,看著他慢慢攤開的手掌。掌心裡躺著一個詭異的玩意兒,那是用十幾根乾枯的手指扭曲成的紋樣,沾染著鮮血,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邪神紋章,你……去了邪神殿?”言槐安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居然……能活著回來。”他轉過臉,看著鶴漪憐發愣的神情,用著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那是……什麽地方。”回想起那些血肉模糊的東西,那些瘋狂的囈語,那些深入骨髓的痛楚,鶴漪憐輕聲問道。
槐安拿過他手裡的紋章,道:“那是神靈的宮殿。”
……你管那地方叫宮殿。
鶴漪憐撇了撇嘴,聽著槐安繼續說著。“超脫凡胎之外便可成神,神靈可以憑借他的想法影響現世,神靈的宮殿是神靈的想法強加於現世而雜糅出來的東西,通常含有可以輕易把人撕成碎片的魔能或者靈能。”
“這些地方被世人稱作神域,進入神域需要神靈的準許,或者擁有神靈紋章。”
“紋章?”鶴漪憐低頭看著手裡的紋章,擺弄著,道:“你的意思是,這就是紋章?”隨即他又皺緊了眉頭,“那位邪神,為什麽給我祂的紋章,又為什麽……”
為什麽給我這隻眼睛。
他沉默著抬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左眼。
“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邪神。”言槐安聳了聳肩,指了指自己腳下,道:“眼下重要的是得弄清楚咱們在哪,以及怎麽出去。”
“我們在哪?”
“我知道我問你啊。”
鶴漪憐這才緩過勁來,開始打量起四周。頭頂上的燈接觸不良似的一閃,一閃,勉勉強強能看清楚這個房間的一角。
金屬的工作台,破碎的玻璃試管,散落的藥液,針管。歪倒的桌椅蒙著厚厚的塵灰,但也再多的殘骸也掩蓋不住那些網狀的,密密麻麻的,卻已經乾癟的玩意兒爬滿了這破舊的實驗室,腐爛的氣味灌入鼻腔。
“我們是怎麽進來的。 ”鶴漪憐看著外衣上沾著的塵灰,抬手拍了拍。
“你在詭物堆裡發病的時候,你的火失控了。”言槐安站在牆邊,鍥而不舍地折騰著那些開關,說到:“興許是那棵樹為了自保什麽的,反正轉眼間我們就掉到這來了,也不知道是哪,應該是個實驗室。”
他撓了撓頭,道:“之前他們難道沒有發現這裡嗎?”
“我沒瞎。”鶴漪憐從桌上翻下來,手裡抓著的紋章突然一下子騰起,按在了青年的喉結上。“沒事吧?”見著這個小小的意外,言槐安拋棄了那些開關,湊到了他跟前,歪著頭打量。
“沒事。”紅發青年仰頭撓了撓脖頸,只是覺得有些許囈語聲和莫名的窺伺感。他繞過那些網狀的生物,在實驗室裡轉悠。
“等下,你的眼睛。”
沒走出去兩步,身後那人忽然噌地躥到了跟前,皺著眉,用手撩開他蓋著左眼的紅發。
鶴漪憐別開了視線,有些不願同他對視。
“……會疼嗎?”那人問到。
鶴漪憐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回過了神,笑道:“疼啊,當然疼啊,但是我活下來了,那還在乎什麽呢。”
“……那可悠著點,別給自己整廢了。”言槐安退開了身子,隨手在空氣裡一掏,將什麽東西扔了過去。鶴漪憐抬了手接住,熟悉的冰涼觸感在掌心蔓延,他攤開了銀扇,輕輕眯了眯眼。
“下次可別在打架的時候發病了。”
“我沒病。”
“有病的人都說自己沒病。”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