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漪憐懶得和他爭,看在他救了自己一次的份上。
長靴踩在那些網狀物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紅發青年拿著槐安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的櫃子裡搗騰出來的手電筒一邊在這個實驗室裡摸索,一邊感歎這東西真持久,過了不曉得多少年居然還能用。
鶴漪憐看著那人抬腿,一腳下去將兩扇已經鏽死的門踹飛了出去,砸在對面的牆上,在空曠的空間裡發出巨大的聲響,揚起塵灰。
展現在眼前的景象讓人眼皮子狂跳。
巨大的,像是花苞的東西生長在這巨大洞窟的中央,周邊圓環狀的實驗樓一圈又一圈地圍繞著它,規模之大讓人望而生畏。
鶴漪憐伸手碰了碰鏽跡斑斑的欄杆,打著手電向正下方看去。
網格狀的東西似乎是從那個巨大的花苞下延伸出來,爬滿了整個地窟,白色的建築外體被這些東西攀地密密麻麻,留下紅褐色的痕跡。
只不過它們好像已經死了。
“這是什麽東西。”言槐安用寒冰化作短刀,割裂開一段乾癟的網狀痕跡,拎在手裡左右擺弄。“好像已經死了。”鶴漪憐學著他用劫火凝作短刃,深深地扎入一截粗壯的藤蔓之中。
藤蔓中殘留的膿水從裂隙流了出來,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嘔。”槐安向後退了兩步,飛快的掩住了口鼻,“好惡心。”他嫌棄地繞開了地上那灘難以描述的東西,跳到了下一層的平台上。
“是很惡心。”但是比不上自己在邪神殿裡看到的那些惡心。鶴漪憐晃著手電,聽著腳下的鋼板發出危險的嘎吱聲。總覺得馬上就會塌掉一樣。
下一層的平台更加寬闊,似乎是這個實驗基地的主控室。言槐安如法炮製地踹掉了鏽住的門,鑽進了黑黢黢的控制室內。
“話說你從邪神那拿到的眼睛,跟原來的有什麽不一樣嗎。”看著鶴漪憐跟著他進來,槐安撩開兩人面前吊著的網狀藤蔓,用手電照向他。
紅發青年拿著手擋了擋有些刺眼的光,道:“不知道,好像沒什麽區別,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關心一下不行?咱們可是朋友誒。”槐安偏了偏頭,放下了手電,道:“你死了我會難過的。”
讓他放心的話被他咽回肚裡,鶴漪憐無奈地苦笑了下,他也不想啊,天曉得這邪神怎麽就盯上他了。
兩人穿過走廊,進了控制室內。控制室裡同樣是一片狼藉,鶴漪憐撿起腳下泛黃的紙張,端著手電筒照上。
白塔實驗點。
後面的文字被古怪的液體蝕得看不清楚,言槐安湊到了跟前,看了兩眼,道:“白塔?這是什麽東西。”“嗯……大概是這個實驗基地的名字。”鶴漪憐隨手撂下了那張紙,晃著手電隨處亂照著。
“找找看有沒有地圖或者樓層示意圖什麽的,我們得先想法子出去。”紅發青年眯了眯眼,向四下打量著。
灰塵,蛛網,破碎的燒杯燒瓶,被燒毀的筆記,實驗記錄。
亂七八糟的東西堆積著。
“啊,一個完整的都沒有。”言槐安有些失落地拎著那些燒剩下的碎片,似乎還想著拚湊拚湊,能整出些什麽來。
鶴漪憐打著手電湊了過去,輕輕動了動耳鰭。
“人……什麽什麽什麽……詭物………什麽什麽什麽什麽……七神……邪神………什麽什麽什麽實驗。”兩個湊吧湊吧,還是沒呢看懂這實驗報告寫了什麽東西。
“唉,燒的什麽都不剩了。”言槐安對著那些紙片吹氣,看著他們散得到處都是。
“也不知道這裡到底是做什麽的。”鶴漪憐扁著嘴,晃悠著手電看向玻璃之外。
兩人自顧自地繼續在主控室裡搗騰,幾乎快翻了個底朝天去。
“嘿,鶴,這兒來,我找到了些東西。”當他們已經把那些瓶瓶罐罐和書籍掀了個底朝天之後,槐安在一排排書架子後向他招手,鶴漪憐繞過有些坍塌的房頂,走到了書架後頭。
“這是……”
赤色雙瞳一縮,書架後有一個因為崩塌而顯露出的暗道,方才被遮擋著,看不大清晰。
手電微弱的光向裡頭照去,那景象更是讓人起雞皮疙瘩。
人,許多的人,也許說是人並不恰當,因為那已經是形狀似人的枯木了,早已經毫無生命氣息。
它們向著通道裡奔逃,每一隻枯木的身上覆蓋著厚厚的藤蔓,跟外面不同的是,這些藤蔓在黑暗裡散發著橘黃色的光暈,有節奏的,有律動的跳躍著,就像脈搏一樣。
鶴漪憐僵在原地。他的腦海裡突然有一種欲望,一種想要肢解這些藤蔓,把它們塞進嘴裡咀嚼,品嘗它們味道的欲望。
一定很好吃。
“你瘋了嗎你過去幹什麽。”好在情急之下,言槐安拽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拉到了一旁。“不是我……是……唔!”鶴漪憐猛地彎下腰,捂住了左眼。
好疼!
他靠在書架上,顫抖地呼吸著,言槐安急切的呼喚在耳邊越飄越遠。他在渴望什麽?祂在渴望什麽?
鶴漪憐回過頭,血一樣的眼眸注視著那跳動的藤蔓,脖頸上的紋章滾燙,他開口,那個聲音仿佛不是來自他,而是來自亙古虛無中的回響。
這不是他所熟知的語言,但他能聽得明白。
“恩賜,死亡。”
他看到,那橘色的光芒飛快的暗淡下去,網狀藤蔓上散發出黑色的霧氣,它們凝結成暗色的小球,向他飛來,沒入血肉之中。
鶴漪憐有些恍惚,無力的站不住腳,歪倒在槐安身上,攥緊他的衣領。“那是……什麽……”喉嚨上的滾燙讓他有些不適,他用手指不安地輕輕揉弄著左眼,試圖消磨那些刺痛感。
“……神靈的繼承人,祂選擇你作為祂的……繼承人。”言槐安喃喃自語著,抬手遞去一片薄冰,塞進他手裡。
“……那是神靈的權能,世界上的神靈有很多,他們掌握不同的權,但七神是主神,因為大部分的權掌握在祂們手裡。”
“就比如說拿火焰這權來說,如果把它分成十份,七神中那隻玄鳥至少佔六份,其他的下位神靈瓜分四份。”
“不過在這之中,有一項權柄很特別,在七神掌控的權裡,獨獨沒有死亡。”
“死亡之權不存在七神手中,是這位詭異的邪神全部所佔有的。祂是異魔的神靈,是人與妖的惡魔。”
“祂……已經銷聲匿跡數百年了。”
“……那讓我碰上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了。”鶴漪憐按著那薄冰,望著天花板發呆。
“哈,真覺得你不是什麽簡單的人,一來就招這種家夥喜歡。”言槐安撇著嘴道:“不過托你的福,我們慢慢吞吞走了半天也就摸清楚了這地方叫白塔,連怎麽出去都不知道。”
鶴漪憐聽出來他在暗暗的挖苦自己,但他也不想,他怎麽知道就那一眼,自己怎麽就被這位行事詭異的邪神盯上了。
“話說神靈為什麽要挑選自己的繼承者?祂們不是永生的們?”鶴漪憐從他懷裡直起身,眨了眨那隻重瞳。
“你以為是繼承者,實際上跟神靈的容器沒有區別。”言槐安沉了沉眸子,他道:“祂們培養你們當然不是為了讓你們取代祂們。”
“……而是把我們,變成祂們。”鶴漪憐眯了眯眼,他就知道天下沒有白來的午餐。
看來他確實得想法子超過那什勞子邪神了。“……有什麽辦法可以避免祂取代我?”鶴漪憐把冰塊翻了個面,絮叨著問道。
“██”
“?”
“你現在應該聽不到吧。”言槐安看著他的表情,聳了聳肩。“你得想法子掌控你的手裡的權,去理解它,從它之中找到你與這個世界聯系的存在。”言槐安交叉雙手,抵在下巴上,道:“這很難解釋,也許是一件物品,也許是一種情感,也許是一個人。”
“這能幫助你一定程度上免除那些囈語和瘋狂,當你跟這個世界聯系越深,你就能知道的越多。”
“當然,這件事沒這麽簡單。 www.uukanshu.net”槐安揮了揮手,道:“你先別急著去建立你的聯系,如果你選擇的太過隨意,當你選擇的東西跟這個世界的聯系變淡,消失的時候,你一樣還是會變成詭物。”
“就像你選擇一個人成為你的聯系,然後他死了,你也會變成物,物品和情感也是一樣,你對權的理解越深刻,你就能找到與世間更深的聯系。”
“你可以管它叫奇點。”
“確定奇點的人就有了██的能力。”
“……好複雜,頭好痛。”鶴漪憐所幸閉上了眼,左眼的疼痛已經緩和了不少,他現在……
腦仁疼。
“所以神靈選擇他們的繼承者靠的是什麽?”他隨口問道,手裡的冰塊已經化開了去,他甩了甩手。
“眼緣。”
“……”
“真的,信我。”看到鶴漪憐不相信的神色,槐安辯解道:“神靈永生,那麽無聊的日子挑幾個繼承者玩玩那不得看眼緣。”
“你自己信嗎?”
“那當然不信。”
槐安笑眯眯地用手電照著那布滿藤蔓的通道,說到:“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現在咱們的主要任務是找找出口,以及想辦法活著出去。”
“沒關系,你要是死了我一定幫你火化,不要錢的。”鶴漪憐從他身旁走過,輕輕笑了聲,踏入了黑暗的甬道。
“好沒人性啊。”
“都不收錢了還沒人性?”
“不應該抱著我哭三天三夜嗎?”
“你好大的臉面啊言槐安。”
聲音在甬道之中,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