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就那樣的一眼,那無數的,無法理解的囈語在他腦海裡響起,他鎏金色的龍角不受控制地伸出,龍鱗也是一點點地攀爬上了身子。
那些龍鱗的縫隙之間,睜開了不計其數的,密密麻麻的殷紅色重瞳。
它們轉著,它們看著,它們笑著。
腐爛的味道,腥臭的氣息,死亡,死亡在這裡凝聚著。
鶴漪憐半跪在地,艱難地用手撐著地面,大口地喘著氣。他抬起頭來,冰冷地看著眼前殺向自己的巨狼。
帶著烈焰的狼爪即將砸下。
“……喂,那個邪神,我要是死了,你應該也會很難辦吧。”青年用嘶啞的聲音說著那讓人無法理解的語言,脖頸上的紋章微微發燙。
耳邊忽的響起了一聲冷笑,讓人覺得很是熟悉,卻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兒聽到過這樣的聲音。
“吱呀”
“轟”
在眼前的虛空之中,一道開門的聲音響起,像是個脾氣暴躁的人一腳把它踢開了去,那些邪異的氣息逸散開來,在這狹窄的洞窟之中盤旋,盤旋。
鶴漪憐覺察到似乎有人站在他的背後,但又仿佛不存在一般。
空間之中逸散的死亡倏地凝做利刺,猛地洞穿過狼頭詭物的手爪。粘稠的鮮血順著那死亡尖刺蔓延地流下,在地上留下些許痕跡。
那初位神靈惱怒地嘶吼著,他的獵物近在咫尺,但又不能動他分毫。
“你是什麽東西!他是要獻給……獻給偉大的母神!”喬裡驚叫著,目眥盡裂,他幾乎快和那狼頭詭物同化了去,六隻眼睛爆發出駭人的殺意。
祂似乎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似的,冰冷又毫無感情地笑了一聲。
“母神?你是說……卡米婭?”
祂說著,祂詢問著,那些死亡猶如毒蛇一般遊走著,撲殺著那狼頭神靈。
“你算是什麽東西!你怎麽敢……你怎麽敢直呼母神的名諱!”男人幾乎已經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撲上前,撞散了那些飄渺的黑霧,向著鶴漪憐殺來。
身後傳來幾聲冰冷的笑聲。
不能回頭,絕對不能回頭。
不能直視神的本能危機感提示著他,鶴漪憐抬起了眸子,內心卻莫名其妙地興奮著,是那種親手碾碎對方希望的瘋狂,是那種慢慢折磨他人的興奮,但又不知為何有些許意外的平靜。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屬於他,又好像不屬於他。
身後的人看著撲來的人,似乎又發出了低低的笑聲,帶著寒意。
祂伸出了手,慢慢地蜷起了手指。
鶴漪憐輕輕眨了眨眼。
他聽到血肉被剝離的聲音,他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他聽到內髒被揉碎的聲音,他聽到慘叫,他聽到哭嚎,他聽到求饒。
他咧開嘴。
他忍著那些瘋狂的囈語,慢慢地抬起了眼。
血肉粘稠,墨色的死亡蔓延,化作各種形狀的尖刺,貫穿過眼前的詭物和人。
喬裡怒吼著,那狼頭神靈也是發出怒號,瘋狂地撕扯著那些尖刺。但是那些死亡尖刺仿佛是虛幻的一般,無法觸及。
黑霧從他們的傷口魚貫而入,細小的尖刺仿佛是堅硬的,又仿佛是柔軟的,延伸進那些血肉裡,那些血管裡,遊走進他們的身子裡,捕食生命。
“你……你是……誰?!你是誰!!!”喬裡瞪大了眼,殷紅的血淚從他的眼眶裡流下。他驚恐地看著鶴漪憐的身後,
他顫抖著,那位神靈也顫抖著,像是本能的恐懼。 “我是死亡。”
聲音在鶴漪憐的身後毫無感情地響起,就像是冰冷冷的機械。
是的,祂就是死亡。
“不……不不不不!西蒙……西蒙怎麽辦!?母神……母神……”喬裡瘋了一般地抓著那些刺入體內的尖刺,聲音急切而惶恐,被攪碎的髒器被他咳出,血色遍地皆是。
狼頭詭物咆哮著,剩下的幾隻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鶴漪憐的背後,發出威脅的呼嚕聲,又揮舞著它的利爪,看起來是那樣的無力,又好笑。
虛幻的影子慢慢地抬起了手來,死亡凝做的尖刺立刻化作黑霧散開,又倏地幻做了無數的觸手,向他們飛速地抓去。
四周的火焰狼群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勒作火苗,觸手纏繞上了他們的身子,從他們的七竅鑽進了體內。
血肉攪拌的聲音伴隨著慘叫聲響起,在這片空間之中回蕩。
神靈和喬裡瘋狂地撕扯著觸手,他們尖叫著,劈砍著,但必然是徒勞的。
就像是一部毫無懸念的電影。
他們被撕扯開來那場面實在是令人作嘔,腥味和腐臭的味道一下子灌入天靈蓋。誰能想到幾分鍾前還是張牙舞爪的詭物和人,已經被折磨成了這般模樣。
鶴漪憐眯起眼,擦了擦唇邊溢出的血。
“西蒙……西蒙……對不起……我……”喬裡在那一片墨色之中掙扎,他拚了命地向鶴漪憐射出長箭,而那身後的影子只是輕輕一擺手,便將它們揮開了去。
喬裡掙扎的聲音卻是一點點衰弱下去,而他召來的那位神靈,已然是被觸手撕開,擰成了肉泥。
鶴漪憐感受到那些生命的氣息弱了下去,在這裡消失,消散,這片空間裡,只剩下死亡,是幾乎觸手可及的死亡。
扭曲的肢體被死亡的觸手隨意地拋下,扔開,濺落血花。
屍體的臉上帶著不甘和呆滯的神色,但全身上下也就只能認得出這張臉罷了。
鶴漪憐略微有些發著愣,看著腳下祭壇上的鮮血被一點點燒乾。
燒幹了背後這家夥就能消失了吧。他默默在心底念著。沒想到還是跟這個邪神扯上了這麽大的關系。
不覺之間,一隻冰涼的手掌突然覆蓋在他脖頸的紋章之上,輕輕地,慢慢地摩挲。
“你……屏蔽我。”身後的聲音說道,聽不出任何的喜怒,仿佛只是在陳述什麽。
“你在討厭我。”
“你不喜歡我。”
鶴漪憐微微皺了皺眉,沒有回答祂的話。或許祂也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回答。
“但是,你最終……還是要來找我。”身後的聲音發出了一板一眼的聲音,仿佛是在自問自答,祂湊在他耳邊。
“你一定會來找我的,因為,████”
聽不見。
鶴漪憐垂著眼,盯著自己的指尖,頭腦有些昏沉,又有些煩躁。
他看著那黑色的綢緞,腦子裡想著,若是現在就把它戴上,那身後這個家夥是不是就能閉上他的嘴。
“為什麽……是我。”他開口問道,他的聲音依舊嘶啞,他被那隻冰冷的手拉拽著,強行抬起了頭,看向前方。
“為什麽選我。”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怕嗎?怎麽不怕?自己身後的,就是那位該死的邪神呢。
眼前的殘屍上還有些余火跳動著,但卻不見那巨狼和秦淮,只有成片的肉泥和屍塊,就著一旁漂浮著的燭光,微微蕩漾。
“我沒有選擇你。”
“我們█████”
該死,又聽不見。鶴漪憐咬著牙,心底有些暗暗發火。好不容易有這種問話神靈的機會,但他依然什麽都無法得知。
這種感覺讓人鬱悶,又讓人惱火。
“……那我要怎麽……去尋找你。”
“你還……不夠資格。”
那隻手似乎在他的脖頸上刻畫什麽,有些細微的刺痛感,又仿佛只是撫摸。但這頭暈的感覺讓鶴漪憐幾乎能忽略掉這種痛感。
“時間到了,門要關了。”祂道,脖頸上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不要試圖逃避我。”祂的聲音有著些許模糊,而後像是消散在了風裡。
鶴漪憐再也撐不住身子,他晃晃悠悠地試圖站起身來,卻踉蹌著歪倒在了祭壇上,他捂著脖頸,深深地呼吸著。
他慢慢地回過頭去,他朦朧地看見,像是真實,又像是虛假,他看見,一扇門,一扇不知如何形容的巨大石門正在緩慢地合上,門扉之中,一抹豔麗的紅色,在他眼底一閃而過,隨後消失不見。
鶴漪憐莫名地覺得疲憊,不知是耗盡了魔能,還是召出了那邪神。眼前的火光一點點暗了下去,他咬牙,再次支起身。
他聽到了,更深的黑暗閃動了一下,有人輕聲地開口,說話。
“啊,又失敗了。”
鶴漪憐微微睜大了眼。
那人影在血肉爛泥之中摸索,火光之下,那代表著生命的翠色是那樣的鮮豔,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他彎下腰,撿起了一塊皮子,在火光下看著。
“嗯……還能勉強用用。”
那人轉頭,看著祭壇上半是支著身子的人,輕笑了一聲,掏出了腰間翡翠般的手術刀。
鶴漪憐覺得,這家夥格外的眼熟,大抵是在哪兒見過,但……究竟是哪?
“唔,這個看起來,倒是還不錯。”
那人靠近了祭壇,站在了鶴漪憐的面前。
“閣下,別來無恙?”年輕的男人笑著,紅發青年吃力地抬起眼,眼瞳驟然一縮。
“……究竟哪個……才是你?……蘭無卿……”他看著面前那年輕的醫師, 手中暗暗地握緊了死亡的利刃。
“他們都是我,也都不是我。”蘭無卿笑著,蹲下了身子,他伸出手來,愛惜地撫上那隻重瞳。
“真漂亮啊……雖然我們明明隻給了你一隻……不過,這樣也好,我會更喜歡你的。”
有著翠綠色長發的男人正要用那手術刀,試圖來剜下鶴漪憐的眼眸,卻又在一瞬間,猛地頓住了。
那人抬起頭,看著那火光根本照耀不到的地方,翠色的眼瞳也是猛地一縮。
毒蛇般金色的眼眸,在暗處,盯著他的獵物。
“……上面應該是有幻陣的。”蘭無卿站起了身子,笑眯眯地看向來人。
“你覺得,能攔得住我?”言槐安神色冰冷,他抬起眼,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你別告訴我,這也是你的計劃。”黑發的人盯著祭壇上的青年,聲音裡滿是不悅。
鶴漪憐輕輕笑著,扯了扯嘴角。
“我哪來……這麽大本事啊……”他又是咳出了兩口血,扶著牆站起了身,赤色重瞳之中露出凶狠的光芒。
“不過……雖然有些偏差……但到底還是把人引出來了,不是麽?”殷紅色的重瞳眯起,他撫上脖頸,擦下一把細細的血珠。
那位邪神又在他的脖子上作什麽妖?
他覺得有些不妙。
那些暴虐忽的在腦海裡底炸開,鶴漪憐抬起手,豔色的血珠之中,死亡爆發。
殺了他們,殺乾淨他們,一個……不留。
腦子裡的聲音這樣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