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異收了怒容,接著道:“別打岔!聽為師繼續講。且說那夥強人喊話後,不多時從店內走出幾人,為首的是個魁梧漢子,就是那個狗屁周總鏢頭。周總鏢頭道:‘原來是沙蠍幫的白老大,周某初到貴地,還未來得及拜訪,失敬!失敬!來呀,快備上紋銀五十兩,送給幫中兄弟們吃酒。’卻聽白老大大笑道:‘周總鏢頭是在打發要飯的麽?聽說這趟鏢押的可是十余萬兩的財資,拿區區五十兩打發兄弟,真好意思說出口!沙城指揮僉事赫連海升任都指揮使,舉家搬遷河間府,這趟鏢押的便是他的全部家產。奶奶的,早他娘的該滾蛋啦,這些年沒少撈油水,老子劫了這不義之財,也算是替天行道。大夥兒一起上,剪了鏢好回去喝花酒。哈哈!’
“那狗屁周總鏢頭大聲道:‘武鏢師,你帶人回房護鏢,鏢在人在,鏢失人亡!劉二、王胖子等眾鏢頭跟我一起上,殺他娘的!’話音落地,便聽得店外‘呯呯啪啪’地打起來。沒多久,接連聽到幾聲慘叫,打鬥聲漸漸停止。只聽周總鏢頭一聲長歎,道:‘老子認栽啦,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白老大,你若是條漢子,剪了鏢後,就別難為他人,都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放他們去吧!’白老大冷笑道:‘這時候討饒太遲了吧?折了我好幾個兄弟,沙蠍幫何時吃過這樣的虧!我若答應了,兄弟們也不能答應!’只聽眾人嚷嚷道:‘媽拉個巴子的,殺光這些個龜孫。’‘老子要挖了心肝下酒吃!’
“為師素來看不慣以多欺少,若在平時,早就出手將這窩毒蠍子搗個稀巴爛!只是眼下與那人爭鬥正到了關節點,可不想再消耗體力,以免失了勝算,於是便坐著不動。但那人卻一躍而起,一個箭步衝到店外。為師也想看個熱鬧,急忙跟了出來。只見店外火把照得通明,幾十號人馬圍在客棧四周。個個舉著明晃晃的兵器,火光下兵刃都是幽藍幽藍的,顯然都用毒淬過。人群中有一個精瘦的高個漢子,半邊臉又紅又腫,身上多處掛了彩,不停地淌著黑血,這人正是隆武鏢局的狗屁總鏢頭周淦。地上還躺著七八個人,似乎都已經斷氣啦。
“那人進入人夥當中,大聲道:‘你們這幫人攔道搶劫不說,還要殺人滅口!太無法無天啦!’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就大笑起來。白老大嬉笑道:‘我以為是哪路神仙駕到,原來卻是一個俊俏的小白臉兒。嘿嘿!你不去勾引大姑娘小媳婦們,卻來管這個閑事,真是活膩歪啦。’話音未落,只聽‘啪!啪!’兩聲脆響,白老大還沒來得及回神,臉上便留下了十道指印。這兩記耳光打得又快又重,白老大直疼得哇哇怪叫,對地啐了口帶血唾沫,竟然吐出幾顆槽牙。大怒道:‘兄弟們,給我劈了他!’沙蠍幫眾一呼而上,手中的毒兵刃齊往那人身上招呼。正所謂雙拳難敵四手,而沙蠍幫的人向來都是鬥狠不要命的角色,這可真夠他喝一壺的,為師也暗暗替他擔憂。
“卻聽一聲清嘯,那人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短劍。這劍有一尺來長,通體幽綠,寒氣逼人,劍身閃著星星點點的熒光,一看便知是個寶物。那人揮動手中短劍,上下翻飛,左低右擋,前攻後擊,周遭舞得密不透風。眾人只見眼前熒光閃閃,如同一團螢火蟲在快速地飛舞,耳邊‘當啷當啷’的一陣聲響,眾人手中各持兵刃都被削去了半截。大家夥面面相覷,心中都是老大的吃驚。為師當時也吃驚不小啊。哈哈!”講到這裡,獨孤異又笑了起來。
宮玉成被他口中所描述的利器所吸引,眼中流露出豔羨之光,問道:“哪是一把什麽寶劍?竟這麽厲害!”獨孤異道:“為師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把短劍名叫‘流螢匕’,確實是一把稀世利器。”他說得口乾舌燥,用力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道:“再說沙蠍幫那窩劫匪眼見遇到了強敵,都嚇傻了眼,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那人道:‘誰敢再動上一動,便削了你們的腦袋!’
“白老大最會見風使舵,立即換了笑顏道:‘佩服,佩服!敗在少俠的手下,咱沙蠍幫心服口服。’說著左手搭了右手,抱拳一抬。便在此時,那人卻驟然出手,猛地抓住白老大的右手,用力一扭,‘喀嚓’一聲,竟將其手腕折斷。只聽‘噗噗噗’的幾聲,白老大手中竟然射出幾枚暗器,只不過全失了準頭,盡數射向旁邊一幫從,中者立時倒地身亡。為師也看得心驚肉跳。那人冷笑一聲,道:‘好陰毒的“蠍尾刺”!好一著“先禮後兵”!’原來白老大最擅使得便是這喂著劇毒的‘蠍尾刺’,但不到萬不得已決不使用。常在落敗後假意認錯示好,趁人不備時突然發射襲擊,中者立時斃命。這招太過陰毒,白老大卻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先禮後兵,這些年死於其下的冤魂多不勝數。
“白老大見對方早已識破自己,自料遇到了強手,再鬥下去徒取其辱,當即大呼一聲:‘點子扎手得很,並肩子扯呼!’便想要逃離。那人喝道:‘慢!留下解藥再滾!’白老大乖乖地取出一個小瓶,說這是專治蠍毒的‘薄荷冰蟾片’,囑咐日服三粒,三日即可見好。那人卻遲遲不接。白老大趕忙打開瓶蓋,吞下幾粒。那人這才接了遞與周總鏢頭。白老大哪敢多停留半步,立即帶著一窩毒蠍子落荒而逃。
“周總鏢頭死裡逃生,感動得稀裡嘩啦,恨不得摘了腦瓜子給人當夜壺,非要問人尊姓大名,說日後當牛做馬以死相報。那人收起短劍,笑了笑道:‘萍水相逢,也不知何日再會,談什麽報不報答。無他,惟遇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轉而對為師道:‘一盞茶的時間早過啦,讓閣下久等啦!咱們繼續比試,如何?’為師求之不得,當即點頭同意。”
聽到這裡,宮玉成忍不住插嘴道:“這對他有些不公平啊!”獨孤異輕笑一聲,道:“是呀!為師心裡清楚得很。他力戰沙蠍幫,現在是筋疲力盡;而為師卻做壁上觀,元氣已恢復大半。如此車輪大戰,對他當然不公。為師心裡也曾有過一絲不忍,不過一閃而過。隻怪為師好勝心太熾,從未將其他的放在心上;更何況為師在眾人前放出狂言,要抓他五個血窟窿,為師是一個‘言必行,行必果’之人,怎麽能食言呢?
“這時,幾個所謂的江湖人物正圍著那人,誇讚不絕,聽得叫人直起雞皮疙瘩。這幫馬屁精,沙蠍幫來的時候,嚇得都躲起來,屁也不敢放一個,這時候便又顯出了他們。為師頓時一肚子氣,氣鼓鼓地對那人道:‘出招吧!’一旁的童仆嚷道:‘好不要臉的東西!即便贏了又有什麽光彩。’那人喝道:‘四七,小孩子家少插嘴!’那個叫‘四七’的童仆立即閉嘴,不敢再言語了。
“為師志在必得,當下抖擻了精神,揮著兩爪攻了上去。誰料那人突然變招,使出自己的真實本領。先一招使來,勢如泰山壓頂,簡直讓人喘不過氣;又一招使來,卻似大江淹堤,一波一波連綿不絕;再一招使來,猶如晴天霹靂,讓人措不及防,摧人心肝。這些招式精妙絕倫,簡直歎為觀止,逼得為師節節後退。”
宮玉成又忍不住問道:“前輩,這是什麽武功?”獨孤異道:“為師也是後來才知道,叫‘擒龍八法’,它是奉天聖教的武功,為教主伏乾坤所創,共有八大招式,分別取自八卦的‘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對應‘天水山雷風火地澤’之形意,每一大招瞬間又有八個變化,實有六十四招,招招匪夷所思,直取要害,實為天下一等絕學。只因奉天聖教雄踞東海仙島,專門對抗朝廷,極少到中原來,所以很少有人見識過此等武功。”
宮玉成點了點頭,心想天下之大,究竟有多少種厲害的武功?又有多少個武功高強的人物?自己的見識太孤陋寡聞啦。
獨孤異繼續講道:“那人使到第五招的時候,突然大喝一聲,動作快如疾風,一瞬間便連攻了為師身上幾處要害。為師嚇出一身冷汗,只不過他內力不足,卻如蜻蜓點水一般,不痛不癢的,全無殺傷力。那人打完這招後,身形一轉似乎想要退出圈外。為師哪容得他抽身,伸長臂膊一把抓向他的右臂,這一爪抓了個正著,霎時間血肉橫飛。為師一招得手,心裡甭提有多得意,大笑道:‘年輕人,還差爺爺五個血窟窿呢!要不先記帳上?來日再還。哈哈!’得意之余,為師忽然看到他右手邊的地上有幾粒翠綠的玉紐扣,臉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趕緊摸了摸脖子下、胸前、肩上這些有紐扣的地方,紐扣都不見啦。為師心頭大震,急忙從地上拾起玉紐扣一看,正是為師身上之物。隻輕輕一捏,玉紐扣竟碎成齏粉。
“為師猛然間明白,那人武功遠在為師之上。他既已獲勝,卻不顯山露水,給為師父留足顏面;但為師卻狗咬呂洞賓,反而趁機抓傷了他。刹那間,為師心頭羞惱交加,恨不得立時去死,伸手便向自己的咽喉抓去。只聽那人急喊:‘且慢!我有話說!’為師一怔,心想先聽他說完再死也不遲,於是便停了手上的動作。那人舒了一口氣,道:‘閣下可是認輸了,要兌現承諾嗎?’為師‘哼’了一聲,沒答話。那人道:‘那好!閣下的性命既然由小可處置,那小可就讓它好好活著!’為師冷冷道:‘你以為爺爺貪生怕死嗎?爺爺不需要你的憐憫。’那人懇切道:‘小可最敬重言而有信的人,閣下若不嫌棄,咱們做個朋友如何?’說著,雙手握住為師的手。看著他真誠的眼神,謙恭的笑容,為師心中的那層堅硬的壁壘徹底被打破。從那一刻起,為師被他深深地折服,五體投地。
“為師推開他的手,道:‘做朋友可以,不過先答應我兩件事,否則斷難從命!’那人興奮道:‘別說兩件,就是二十件也行哪!’為師讓他脫下衣衫一用。那人神色滿是疑惑,卻痛痛快快地脫下外衣,交給為師。為師伸出左手,在衣衫上一把抓出五個窟窿,又交還給他。那人接過穿了,笑道:‘小弟身上被抓了十個窟窿啦!第一樁事已了,那第二樁呢?’為師見他的傷口很深,仍直淌鮮血,詢問傷勢如何。那人急忙道:‘皮肉傷,沒傷到骨頭,養幾天就好。’為師道:‘那就好。我抓傷了你的右臂,往後獨孤異行走江湖就只剩左手了。’為師沒等話音落地,使勁全力抓向自己右臂。那人大驚,急著要阻攔,卻也遲了。雖然為師廢了一條胳膊,心裡卻痛快得要命,握緊了他的手,道:‘我平生從未交過朋友,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自此,為師就憑一隻左手叱吒江湖,也結交了一生唯一的朋友。當晚,我二人同塌而眠,暢談了通宵。才知道他是奉天聖教主伏乾坤的第三個弟子,江湖人稱‘錦衣玉郎’。至於姓名,他沒說,為師也從未問過。”
宮玉成顯然聽得癡了,眼神充滿無限神往,都忘了插話。
“次日,大漠刮起了大風,飛沙走石,塵土遮天蔽日。這樣的鬼天氣,人們都不敢輕易上路,只能待在客棧中,除了鏢局那幫掙錢不要命的人。大家夥兒反正閑來無事,便三五成群,喝酒猜拳,熱鬧得很。為師與錦衣玉郎更是覺得相見恨晚,邊吃酒邊聊天,甚是盡興。
“午後時分,店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女子側身進來。這女子身著鵝黃短襖,青色擺裙,裝束打扮是個丫鬟模樣,年紀尚輕,樣貌倒是俏麗。那丫鬟道:‘小姐,快進來,真個大的風沙哪。嘴裡進了好多沙子。呸!呸!’耳聽一陣銀鈴般笑聲傳來。‘誰讓你一路上嘰裡呱啦地說個不停?’又一女子道。聲音極其婉轉輕柔,讓人聽了說不出的舒服。眾人不禁扭頭去看,門口又走進一個高挑的女子。那女子身穿桃紅紗裙,外罩一件緗色披風,以輕羅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頃刻間,吵吵嚷嚷的大廳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喝酒的把酒舉在半空,忘了送到嘴邊;吃菜的張大嘴巴,卻不去嚼;談笑的話說一半,竟無下文……大家夥兒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門口,盯著那女子看。
“那女子旁若無人,款步而入,待經過我二人的酒桌時,忽然眼波流動,瞥了一眼錦衣玉郎。正巧錦衣玉郎也看著她,四目相對,那女子瞬間便緋紅了臉頰,慌忙垂下眼瞼,匆匆走過。那丫鬟緊走幾步,搶在前面,脆聲道:‘店家,前幾日赫連家預定了上客房,可收拾乾淨啦?’店家先是一愣,上下快速打量了二人一番,立馬笑迎道:‘噢!二位可算來啦,快樓上請!小二,快打洗臉水來,給小姐送入房中。’樂顛顛地帶著兩女子上樓去了。
“眾人直愣愣盯著兩女子,直到她們進了客房,這才回過神來,頓時堂上又吵成一鍋粥。人們議論紛紛,都是關於那女子的容貌。那兩位軍官尤其說得響。一位長得膀大腰粗,滿臉絡腮胡子,拍著大腿道:‘老子走南闖北二十年,從未見如此的絕色女子。想必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四大美人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了吧?’另一位嘻嘻笑道:‘要是能嫁給我,哪怕洞房後立刻蹬腿兒也願意!’那位道:‘媽媽的,要蹬腿兒也先得老子,哪裡輪得上你!’說罷,二人放肆大笑起來。錦衣玉郎聽得二人口吐穢語,不由得心中一陣火起,將酒杯重重地摔在桌上。那二人見狀,識趣地閉上了臭嘴,不敢再胡言亂語。
“我們喝酒暢談一直到傍晚,他人早已回房歇息,堂上只剩我二人。話談了千百籮筐,酒喝了百十大碗。正值酣暢淋漓之時,忽聽樓上傳來‘叮叮咚咚’的琴音。彈琴的正是那位小姐。為師對音律一竅不通。但錦衣玉郎卻立刻被吸引了去,聽到動情處,情不自禁地跟著和唱起來,‘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裡,吹度玉門關……’
“一曲已終,錦衣玉郎仍沉浸其中。半晌才輕歎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好一曲蒼涼深沉的“關山月”,和雅清婉,綺麗纏綿,簡直妙不可言。不過……悲思之韻雖然細膩豐富,但厚重與回味略欠;皆因泛音有余,散音不足之故,若將二弦、五弦松動絲毫,再行彈奏則完美無缺矣。’為師見他甚為癡迷,戲謔道:‘這琴聲於我如對牛彈琴,但老弟卻聽得如此癡迷!不知老弟是隻癡迷琴聲,還是癡迷於彈琴之人?哈哈!’錦衣玉郎一張俊臉漲得通紅,急忙道:‘大哥取笑了。咱們喝酒,喝酒……’為師也曾年輕過,見此情狀已明白五六分,只看著他發笑。錦衣玉郎訕訕道:‘小弟自小喜愛彈琴,略懂音律。也學了些聽音辨琴的手段,且讓我鬥膽一猜。此琴聲暢悠遠,應是出自南宋蜀中雷氏之手,名曰連珠飛泉琴,桐面梓底,金徽玉足,龍鱗斷琴紋。不知對也不對?’
“為師知他所言非虛,有心促成他的好事,故意道:‘對不對一問便知。看你言之鑿鑿,不如咱們再打上一賭。若猜對你贏,猜錯便是我贏。賭注嘛,絕世珍釀一壇。如何?’錦衣玉郎拍手叫好。於是為師去敲了那小姐的房門,講明來意。只聽小丫鬟嗔怒道:‘你們是誰呀?我家小姐自彈琴去,又管別人什麽事,有什麽資格說三道四!’又聽那小姐輕聲呵斥聲。不多時,丫鬟打開門探出頭說,‘你輸啦。另外,我家小姐說了,多謝那位公子雅正。’說完‘格格’一笑,然後縮身回去將關門了。不過關門之前深深瞅了一眼錦衣玉郎。隨後聽到主仆低聲私語,稍後又傳來丫鬟的嘻笑聲和小姐的嬌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