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師一生好賭,逢賭必欲贏之後快,唯獨和錦衣玉郎打賭,輸了比贏了卻要快活上一千倍。這場大風一連刮了三天三夜,為師與錦衣玉郎整整喝了三天的大酒。醉了便蒙頭大睡,醒後再開懷暢飲。這三天是為師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錦衣玉郎閑暇之余,總有意無意地向樓上窗戶瞟上一眼,然後就是一陣的出神。第四日,外面的大風終於停了。我們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人們陸陸續續地離開客棧。錦衣玉郎又向樓上客房望去,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不禁心下悵然。大廳上,那兩位軍官又在嘀嘀咕咕說些什麽。那大胡子軍官手裡正把玩著一枚精美的玉佩,不時地放在鼻子前使勁嗅嗅,一副陶醉的樣子,道:‘美人已去,余香尚留。從今往後,我要白日揣著,夜裡摟著,每日聞上它一千遍。’說罷,二人吃吃地笑了起來。
“錦衣玉郎覺得蹊蹺,便上前詢問玉佩的來由。那軍官見識過錦衣玉郎的手段,不敢招惹他,連忙陪笑道:‘今早起來得早,鄙人在店外四處溜達,正巧趕上樓上的丫鬟出來倒梳妝水。那丫鬟也是粗心,竟連掉在盆中的玉佩也一起倒掉了,於是鄙人便從地上撿起。待要去交還失物,誰想她二人已匆匆離開了客棧。這不,無主之物只能歸鄙人保管啦。’錦衣玉郎急忙掏出一錠金子,道:‘這一錠金子請軍爺笑納,請將玉佩轉贈小可吧,小可定將失物歸還於那位小姐。’那軍官卻死活不肯依。錦衣玉郎正色道:‘玉佩小可要定啦!有什麽條件軍爺隻管提。’大胡子軍官遲疑了片刻,吞吞吐吐道:‘前幾日,少俠使得一把寶劍,用它殺退了沙蠍幫,那寶劍削鐵如泥,好生讓人羨慕。能否將它……將它贈與……鄙人?’為師心中大怒,罵道:‘呸!豬狗一般的東西也配使寶劍!還不痛快將玉佩交出來?仔細扭斷你的脖子!’嚇得那二人連連後退。錦衣玉郎二話沒說,立刻掏出‘流螢匕’,交於大胡子軍官。那人喜得合不攏嘴,趕緊收起了短劍,然後將玉佩一把塞在錦衣玉郎手中,和同伴匆匆地離開了客棧。
“錦衣玉郎手捧著玉佩,癡癡地發呆。為師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便讓他趕緊去尋那位小姐,交還玉佩。詢問店家那位小姐的消息,得知小姐複姓赫連,正是沙城指揮僉事赫連海的千金。臨別時,為師和他約定:三年後之今日,還在此地相會,屆時為師將攜絕世佳釀前來,把酒言歡。不見不散!”
獨孤異講到此處,顏色一下變得黯然,長歎道:“唉——誰知這一走竟成訣別。”宮玉成不免痛惜道:“錦衣玉郎……死了麽?後來怎樣啦?”
獨孤異道:“自從別後,為師就四處遊歷,隻為搜尋美酒佳釀,當然也順帶做些快意恩仇之事。山陝川貴走過,西域番邦踏過。搶奪過市井無賴的渾酒,盜偷得皇帝老兒之禦液。天下之酒嘗之八九,到頭來才發現絕世美酒,不在地上在地下,不在今朝在古代。為此掘了很多王侯將相的古墓,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在一處唐王墓中終於尋得絕世佳釀。墓中藏酒上百壇,為師隻取了一壇,把剩下的都砸了個稀巴爛。哈哈。只有這樣這壇美酒方稱得上真正的絕世無雙。此後便扳著指頭數日子,期盼相見之日。
“三年之約轉眼即到。為師在‘長風客棧’左等右等,卻不見錦衣玉郎的身影。一直等到第二天,終於等到一人。此人是河間府的獄卒,錦衣玉郎曾於他有恩。他說:錦衣玉郎被欽點為朝廷要犯,
已被押解京都死牢,不日要被斬首。錦衣玉郎對生死釋然,唯念念不忘我們相約之事,所以派他前來傳信。錦衣玉郎特意囑咐為師,說他死則死矣,與任何人無乾,切不可為他復仇,尤其不能為難赫連家的人。唉!為師日盼夜盼,卻盼來這樣一個消息。真真痛煞我也!” 講到這裡,獨孤異滿臉悲戚之色,慟聲道:“為師急匆匆趕去京城,錦衣玉郎已被處死,還被曝屍示眾。為師將他的遺骸從官兵手中搶出,葬於京城之北的霧隱山上。錦衣玉郎辭世後,天下再無好男兒!可惜他如此的品貌,如此的武功,竟然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為師誓要查明真相,還他一個公道,才不枉我們兄弟一場。
“為師經過幾年的追查,對錦衣玉郎的死因已知之五六。原來奉天聖教日益壯大,早已引起朝廷恐慌。伏乾坤親傳弟子只有三人:端木梟、摘星神女和錦衣玉郎。伏乾坤最鍾意的就是錦衣玉郎,一直把他當做衣缽傳人。朝廷為了對付奉天聖教,特升赫連海為河間府都指揮使。他娘的赫連海真是隻老狐狸,他選擇錦衣玉郎開刀,這是釜底抽薪的做法。不惜用自己女兒做餌去使美人計。可憐賢弟果真上當了,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後來發現賢弟的死還與一個人有關,那就是端木梟。那端木梟表面恭順老實,實則極具野心。眼見錦衣玉郎深得師父垂青,心裡忌恨無比,便設計陷害錦衣玉郎。是他串通了赫連海,搗毀奉天聖教的多處堂口,並嫁禍給錦衣玉郎。伏乾坤武功天下第一,卻是個老糊塗蛋,這一切被端木梟玩弄於股掌之間,竟未察覺。他傾注心血栽培錦衣玉郎,傳授武功絕學‘擒龍八法’,本來準備再傳內功心法——提籃秘笈,將來接替他做下一任教主。誰曾想自己最信任之人竟然背叛了他,故而氣怒攻心,變得瘋瘋癲癲,被端木梟趁機誘騙了提籃秘笈。可能是末了有所察覺,在給端木梟秘笈時,伏乾坤悄悄地撕掉了幾頁。這幾頁後來不知如何流落到江湖,下落不明。伏乾坤死後,奉天聖教分崩離析,教中聖物擒龍令也不知所蹤。端木梟趁機網羅了不少舊教徒,自創了天星教,這些年正如日中天。為師為了查明真相,便忍辱投身天星教,做了狗屁的玄武尊者。
“端木梟拿到殘缺的秘笈後,每日勤研苦練,練了兩年後,發覺自己已入歧途,隨時都可能走火入魔。他不敢再練下去,隻好將秘笈暫時封存在隱秘之處,命人四處打探那幾頁秘笈的去向,但卻一直沒有結果。提籃秘笈原本就屬於錦衣玉郎,別人誰都無權過目。為師發誓定要把秘笈找齊全,焚化於錦衣玉郎的墳前,以告慰他的在天之靈。於是,為師想方設法將秘笈偷出來,逃離了天星教。走之前,將四七那個小王八宰成了八塊。這些年,別說端木梟想從為師身上搶回秘笈,江湖中的人有哪個不想一睹秘笈為快?只可惜,任憑他們上天入地去搜,卻怎麽也搜不出來。”
獨孤異故作神秘道:“其實秘笈就在為師身上,你猜猜到底藏在哪裡?”宮玉成滿是疑惑地搖搖頭。獨孤異“嘿嘿”一笑,潛運內功聚於左掌,在亂蓬蓬的頭髮上慢慢捋過。掌過之處,只見頭髮一綹綹地往下掉,不多時,便露出光溜溜的頭皮來。宮玉成一看,著實吃驚不小。獨孤異的頭皮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紋滿了蠅頭小楷。
獨孤異道:“為師搶到秘笈後,為了保證萬無一失,經過冥思苦想,終於想出一個好法子。於是找了一個刺青匠人,將他擄至一個僻靜之處,為師將頭剃光,讓他把秘笈仔細地紋在頭皮上,把原秘笈用火燒掉。事後,為師怕他走漏風聲,便一刀將他殺了。”宮玉成聽得直皺眉頭。獨孤異連忙道:“你怪為師濫殺無辜,是不是?為師並沒有虧待他,將他悄悄葬了,給他家裡送去一百兩銀子作為補償,也算對得起他了。”
宮玉成正欲反駁,卻見獨孤異劇烈地咳起來,又連吐了好幾口血,便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忙著替他捋胸口。過了好一會兒,獨孤異才稍稍平複,他從身上小心地摸出一物,托在掌中,卻是一隻巴掌大的小龜。這隻小龜渾身五彩斑斕,腦袋卻是金色。他道:“世人都知道我青竹王蛇的厲害,卻無人曉得這五色金龜的妙處。十多年前,為師前去吐蕃的途中,因口渴到河邊喝水,無意發現了這個小東西。它伏在草叢中一動不動,一隻黃鼬圍著它快速遊走,不時地發出攻擊;但這小東西甚是機敏,每次都能及時地縮在殼中躲避。就這樣鬥了半個時辰,黃鼬行動大不如先前迅捷。這小東西瞅準時機,突然出擊一口咬住黃鼬腦袋。黃鼬身子扭了幾扭,便死掉啦。為師大感驚奇,輕輕咳了一聲。這家夥確實機靈,聽到動靜急忙下了河, 順流向下遊去,為師就沿岸跟了去。大約了追半裡遠,只見那小家夥又上了岸,爬行了數十步,一頭扎進一眼泉水中。為師追到泉邊,卻見這眼泉冒著騰騰熱氣,泉水咕咚咕咚冒泡,用手一試,水燙得如開水一般。本以為那小東西必然活不成啦,誰知它卻在裡面悠閑地遊來遊去。
“為師大費周折才將它捉了上來。此後,便按照一本奇書記載的方法,每日喂食人參、林芝、鹿茸、龍涎香等物,並以氣練之,將藥物精華盡化在其體中。如今已然大功告成。若是哪個吸了龜血,吃了龜膽,便可益精補氣,陡增十幾年的功力。你小子算是趕上了這天大的便宜!”
相識這些日,宮玉成常見他手中把玩一隻小龜,沒想到它竟有如此功效,若是尋常之人遇到這等好事,還正巴不得呢,但他卻急忙擺手道:“別!別!別!前輩,你老人家身子虛,正需要拿這小龜補身子!”獨孤異惱怒道:“爺爺是行將就木之人,豈不是白白糟蹋好東西?休再囉裡囉嗦,小心擰斷你的脖子!”說著,一把抓住宮玉成後頸,拉倒在自己面前,他一口咬斷小龜的脖子,將龜血注入宮玉成口中。宮玉成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嗓子直衝到腹中,霎時肚子如同燒起了一團烈火,藥味濃鬱而辛辣,嗆得眼淚。喝罷龜血,獨孤異又剖出龜膽塞入他口中,喝道:“嚼碎咽了它!”宮玉成也不及多想,依言大嚼幾口,膽汁劇苦又極寒,隻好囫圇咽下。腹中就如熾熱油鍋突然倒入一股冰水,頃刻間翻江倒海,腸胃如刀絞一般,他忍不住要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