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塔利斯最後還是沒有拒絕安東對他的任命,本來他就沒有覺得自己有資格拒絕這樣一位身份尊貴的大人突如其來的賞識,更何況安東交給他的任務實在是簡單到讓他驚訝了。
在克塔利斯眼裡,城主府的工作怎麽會只是寫寫表格,記錄一下會議內容,統計一下各條街道的街長們上交的任務完成情況……
這些雜活甚至稱不上什麽工作,完全頂不上安東開給克塔利斯的那份在洛爾城幾乎封頂的薪資。
但當他向安東提出這個疑問時。擁有了一位文書助理而輕松到飛起的安東愜意的躺在木質搖椅上,半闔著眼睛回答:“因為你是洛爾城少有的讀書人,克塔利斯,在很多時候,知識和技術帶來的價值遠勝於其他。”
克塔利斯沒有明白安東的這番話,即使他是個在外面求過學的人,是個擁有知識的人。
就當做這是殿下對自己的賞識或者寬容吧。克塔利斯這樣安慰自己惴惴不安的內心。
而他這份有些自責的心理完完全全地落在了一雙眼睛裡。
一道陰影在午後略顯溫暖的陽光下漸漸拉長,匯聚出人的形狀。
“殿下,屬下有個問題。”在幾天前就已經被種下靈魂契約的刺客阿爾金已經被安東安排了不少工作,監視並審查安東的新任員工克塔利斯就是其中一項。
“問。”安東懶得睜開雙眼,洛爾城的午後陽光可是相當珍貴的,他連多說幾個字都會覺得是在浪費生命。
“那位骷髏先生……就是那位克塔利斯,”阿爾金及時糾正了稱呼,畢竟這幾天他已經和很多的“骷髏先生”打過交道了。
“您為什麽那麽在意他呢?還讓我去監視他。明明他只是負責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阿爾金已經對此疑惑很久了,但曾經在教會那種地方乾活的他,深深的明白不要多問的道理。如果不是這兩天發現安東其實是個非常寬容且不講究貴族做派的人,他一定會把這個疑惑爛在肚子裡。
但這個問題已經不是他好奇的問題了,別說克塔利斯不明白,就連一直跟在安東身邊來到洛爾城的那些心腹騎士們也基本不能理解這一點。
他克塔利斯是會一些語法,也具備了文書工作的基本能力,但這種人不是在外頭一抓一大把嗎?從皇城出來的安東殿下怎麽可能會賞識這種人?
安東聽到這話終於願意抬起一點眼皮子來了,基於對靈魂契約的信任,他也願意分給阿爾金一點信任。
“你很好奇?難道你自己不能想到嗎?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
安東還是沒有直接說,而阿爾金聽到他這樣說立即非常配合的低下頭:“請恕屬下愚鈍,屬下,完全不知。”
嘶,安東頓時感覺神清氣爽,額滴乖乖,這小子是真的會啊,這話說得,上道!
不管阿爾金到底明沒明白,就這語氣,就這態度,安東感到了無比的舒適。
“那我就稍稍講與你聽。”安東稍稍挺起了身子,“你覺得克塔利斯不值得我這樣關注是因為他的能力不值得承擔多麽重要的職位,而事實上的他的職位也並沒有那麽重要對吧。”
“但你有沒有反過來想過,我給了他如此多的關注,又怎麽會隻讓他做一個簡單的會議記錄員呢?難道彼得的秘書工作會做的沒有他好嗎?不可能吧。”
阿爾金心頭閃過一個念頭,大致已經明白了安東的想法,但頭卻只是微微抬起看向安東的腳尖:“屬下愚鈍,
不能完全領會殿下的想法。” 安東淺笑著看向阿爾金,說還沒明白也太假了吧。
“自然是因為我要委任他重要職務才會讓你去監視他啊,現在的文書工作只是讓他先適應在我手下工作而已,就像對你一樣,最近的任務對你這樣的五階的暗影高手來說已經不能再簡單了吧。”
阿爾金心裡暗自歎了口氣,何止是簡單啊,對他過去的生活而言,這幾天幾乎跟放假一樣。就是每天開著暗影潛行在城裡逛街,最多就是跟在克塔利斯身後悄悄地監督一下他的工作進程。
說來也很氣人,克塔利斯是骷髏亡靈,壓根沒有什麽疲勞的感覺,常常因為歉疚感而加班到很晚,而這種時候格雷修要守在安東身邊防止阿爾金的同行們過來送死,而阿爾金自然就要在另一頭守著還沒睡的克塔利斯。
真的是人和鬼比氣死人,都是加班,克塔利斯加完通宵班後還能神清氣爽的吃根魂煙滋補一下靈魂,然後回家給可愛的女兒準備早餐。而阿爾金卻要繼續去完成新一天的任務。
真是活著的都是社畜啊……對於這個光頭強先生在聽見他的抱怨後,教會他的新鮮詞匯。阿爾金覺得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安東自然是不會在意阿爾金在想些什麽的,他正愁大家都在忙工作,沒人來聆聽他偉大的發展計劃呢,阿爾金自然不會被他放過。
“克塔利斯目前的安排就是在我的秘書彼得的幫助下熟悉各種業務,並全面了解洛爾城的需求。然後作為我們洛爾城的代表之一負責與距離最近的城市進行一些業務往來。明白了嗎?”
“欸?!”相比安東的雲淡風輕,阿爾金被嚇了一大跳,“一個骷髏去和別的城市進行……業務往來?這實在是……”
後面的話阿爾金實在不敢說出口了。因為下一句就是教會神官的著名語錄了:“你個異端!”
安東並不意外阿爾金的反應,雖說阿爾金一直都是專業給教會乾黑活的,對各種違背世俗常理的事情多少有些抗性,但任命一個骷髏去和外面的世界做貿易實在是太衝擊正常人的三觀了。
“怎麽?你覺得不行?”安東笑眯眯的,故意回問道。
阿爾金鼻尖都沁出了汗珠:“這個……不是說不行,殿,殿下的眼光長遠,一定是看到了屬下不曾注意的細節。屬下自然是不會質疑殿下的決策的。”
安東舒服的靠在搖椅背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給了阿爾金一個理由。
“我們這裡是人與亡靈共生的地方,如果外界不能接受我們這種共生模式,那麽無論我們怎麽發展都是不可能和外界建立穩定聯系的。”
“如果連貿易關系上都不允許亡靈插手的話,那我們就不能實現人與亡靈共生這種理想了。這麽說你能明白了嗎?”
阿爾金看著微笑的安東,張了張口,卻又保持了沉默。
他是在教會長大的,即使一直接觸著黑暗血腥的髒活兒,也大致的保有對神的敬畏,安東的想法實在是……異端!
人與亡靈怎麽可以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共生?這是生與死的邊界啊!
生命女神在上,這簡直是對生命的褻瀆!
自己到底是跟隨了怎樣一個瘋子啊。
阿爾金忽然對前途感到了一絲迷茫,他本來以為無論自己跟隨什麽人,都只需要會暗殺就行了,大不了死在暗殺任務裡就是了。但眼下讓他顛覆自己的三觀,去接受安東的離經叛道思想,對他而言比死在暗殺裡還要難受。
他的迷茫自然不可能逃得過安東的眼睛。對於這位很有前途的五階殺手,安東其實是抱有了很大的期望的,如何讓這位殺手真正倒戈也是安東一直在思索的事。
靈魂契約可以讓他不背叛自己,卻不能讓他百分百用心的為自己辦事。
如果花了錢買了契約,卻最終發揮不出什麽作用,這種浪費錢的行為安東決不允許!
阿爾金最後還是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殿下,活人怎麽能和死人一直待在一塊呢?這實在是……”
安東並不奇怪他會說這樣的話,自己手下的所有騎士包括最忠心的亞克斯都有過這樣一段疑惑不解的時期。但這並不影響他們最終接受安東的理念。
因為……
“因為他們也不是甘願死去的啊,因為他們也想像活人一樣好好的活著啊,因為……他們真的可以活的像個正常人一樣啊。”
安東說出這話時,臉上是阿爾金這幾日未曾見到的溫暖的笑容,這位殿下總是掛著淺淺的微笑,但這樣溫暖的表情別說阿爾金了,就是亞克斯也沒怎麽見過。
阿爾金下意識就要反駁安東的話,但話剛一出口,就立馬意識到了問題。
死人不甘心去死這是很正常的,那些滿懷怨恨的靈魂最容易轉化成亡靈。
至於能不能像活人一樣活著, 阿爾金實在問不出這樣的話。畢竟他這幾日在城中閑逛時就已經得出了結論。
“是一樣的。”阿爾金不得已地順從自己的內心說出了這句話。
在他的監視過程中,克塔利斯每天就像一個正常的父親一樣活著,上班,買菜,陪著女兒玩鬧。路上遇到鄰居街坊時也會很熱情的打招呼。還有很多其他的亡靈,甚至聽說是被這位殿下召喚過來的那群搞工程建設的骷髏們除去外表也和常人無異。他們照樣抽煙聊天,時常也會爆發一些小小的衝突。
甚至阿爾金有時會覺得再這樣一個日薄西山無比垂危的小城裡,感受到了那些大城市裡無法感受到的煙火氣息。
安東看著站在原地細細思索的阿爾金,沒有出聲干擾他。
每一個來到洛爾城的人都應該經過這樣一場思索,才能明白亡靈這樣的生命到底為何會存在於世間。
過了很久,阿爾金終於抬起頭時,安東終於說了一句,像是這個世界裡相信神靈存在的人才會說出的話。
“阿爾金,亡靈之所以存在,大概是因為人們還不想就這樣死去,也是因為那位偉大的死亡的神靈不願看到人間的無奈離別與悲痛吧。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應該順應他的指示,讓滯留人間的靈魂們,再度感受到在人間的溫暖啊。”
有那麽一瞬間,阿爾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幼年時坐在教會裡聽溫和且虔誠神父布道的時刻。
遠離長大後的一切渾濁與血腥的黑暗,眼中只有午後的溫暖陽光。
“願聆聽神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