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破曉。
第一縷陽光照射下來,尚不足以照亮整個世間。
法州,太淵城。
東市街道上家家閉戶,尚在夢鄉之中,唯有一間酒家亮著燈火。
酒家棚下睡著一個鼾聲如雷,衣衫凌亂的醉漢,身邊擱著一把斷劍。
有一個夥計模樣的人,臉上吊著重重的眼袋,一邊整理著桌上的狼藉,一邊嘴上抱怨道:“都一晚上了,喝不死你。”
忽然一個動聽的聲音說道:“小二,上些飯菜。”
只見一個模樣俊俏的配劍女子,朗聲說道。
女子後面跟著一個瘦削的老人,眸中有神,腰間掛著把長刀。
夥計抽了抽嘴角,忍住心中怨氣,有氣無力的應道:“知道了。”
上了兩碗面條,夥計轉了轉脖子,正欲小憩一陣。
忽然一顆碎銀扔到桌上。
有個紅衣少年大大咧咧的岔著腿坐在長凳上,喊到:“上最好的酒菜,不必找了。”
另一個青衣少年看著自己的碎銀被好友豪邁的拋出,眉頭微皺,也沒說些什麽。
小二眼皮跳了跳,咽了口唾沫。
忽然青衣少年余光注意到了酣睡的醉漢,見他身上衣衫凌亂,上前幫他打理了一番。
紅衣少年叼著根草,看到他這番動作,老氣橫秋的笑道:“小棋,師兄我跟你說,這種配劍又喜歡喝酒的漢子,多半是什麽厭倦江湖的隱世高手。”
青衣少年李觀棋聽到師兄的胡言亂語,斜眼道:“閑書裡看到的吧?”
他說話的聲音很奇怪,有種嘴上被罩著一層鼓膜的感覺。
紅衣少年訕笑一聲。
鄰桌正唏哩呼嚕吃麵的老人冷不丁開口道:“那青衣人是個啞巴。”
身旁的秀麗女子一愣,疑惑的望著老人。
老人緩緩開口道:“此人出言時,口型對不上話,顯是以法律為引,鼓腹作語。”
女子眉頭一挑,不禁回頭望了一眼二人。
紅衣少年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竊喜,表面上故作矜,低聲對李觀棋說道:“誒,那女子在看我!莫非是對我一見鍾情了?”
李觀棋露出一絲嫌棄的神情,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了挪。
紅衣少年切了一聲,小聲道:“分明是嫉妒我。”
那女子又看了紅衣幾眼,湊到老人耳邊,輕聲說道:
“師傅,那紅衣小子看上去一副傻相,定是個癡兒,倘若事態有變,或可挾持了他,料法家那群書呆子,定然不敢動手。”
老人隻管吃麵。
紅衣少年感知到女子的目光,得意揚揚,吃飯的動作都變得“瀟灑”起來。
忽然只聽得幾聲令人不適的笑聲,一夥壯漢走了過來。
最靠前的那壯漢戴著獨眼眼罩,肩上扛著把鐵棍,大喝:“三斤醬牛肉,兩壇酒。”
紅衣少年心中一喜,開始在腦海中意淫:這些人看上去就不是善類,那姑娘長得這般俊俏,他們定然會心生歹念。
到時候我來個英雄救美……
正在他浮想聯翩之際,誰知那壯漢竟然徑直朝自己走來。
壯漢放下鐵棍,坐在了紅衣少年他們的鄰桌,咧嘴笑道:“小相公,你這模樣真俊俏啊,和哥幾個喝杯?”
紅衣少年一呆,“咳咳”兩聲,竟被飯粒嗆住了,隨即緩緩轉頭,不可思議的望著那壯漢。
壯漢身後的那夥人,有好幾個在偷偷瞟吃麵的那女子,
不過既然老大意不在此,也就只能看兩眼了。 只聽那壯漢嘿嘿一笑:“怎麽樣啊?小相公?”
紅衣少年擠出笑容,咬牙切齒的說道:“好啊。”
說著,他攥住了袖中的匕首。
眼看那壯漢端著酒碗走了過來,忽然只聽一聲破空聲,噗的一聲,壯漢被打倒到在地,
身後的嘍囉還沒回過神,兩條長凳直撞而來,將他們一齊掀飛,摔在地上呲牙咧嘴
李觀棋神色冷漠:“滾。”
那壯漢自以為是被偷襲,勃然大怒,呸了一口口中塵沙,抄起鐵棍,“呼”的一下,劈向李觀棋。
李觀棋身形微側,袖袍卷住鐵棍,卸下力道,橫掌推出
壯漢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後摔去。
眼看要砸到酒家桌椅上,李觀其眉頭微皺,手中不動聲色的捏了個法訣。
那壯漢被一股無形的勁力向旁一推,摔向一旁,橫躺著滑出數丈。
一旁瑟瑟發抖觀戰的店小二,心中頓時松了口氣:若是碎了桌椅,掌櫃的定然要我賠銀兩。
老人的目光陡然凌厲,輕聲道:“法家的回天式。”
女子也認出了李觀棋的門路,與老人對視一眼。
壯漢擦了擦嘴角鮮血,大聲道:“你們別攔著我,我要和他拚了。”
幾個小嘍囉連忙勸說,那壯漢才罵罵咧咧的離去。
紅衣少年收起匕首,搖了搖頭:“你那心比女人的還軟,居然救這種人的命。”
李觀棋微微搖頭,不置可否,轉頭回位。
突然那女子說道:“你東西掉了。”
李觀棋一怔,下意識朝地上看去。
白芒劃破黑夜,長劍朝李觀棋砍下。
後者聽得耳旁風勁,向旁一閃,侃侃躲過。
紅衣少年嚇了一跳,不及細想,抓過地上醉漢的斷劍,飛升擋下,口中喊道:“你這瘋女人,竟要刺殺小叔子,小心你過不了我家門。”
女子莫名其妙,斥道:“胡說些什麽!”
二人交戰時,一道灰影越過兩人,老人衣袖脹起,像一頭大鷹一般,手持大刀,直斬向李觀棋。
刀勢迅猛,端的凌厲無比,角度也極其刁鑽,幾乎避無可避。
淺藍色的光影閃過,“鐺”的一聲,老人的長刀一蕩,險些脫手,身形也被打落。
卻見一直鼾聲不斷的醉漢,此時緩緩起身,伸了個懶腰,笑道:“乒乒乓乓的,當真攪人清夢。”
老人微微眯眼,後退幾步:“兵家絕技指間雷,當真厲害。”
醉漢打了個哈欠。
老人轉頭對女子說道:“柯瑩,回來吧。”
紅衣少年自言自語:“原來我這未過門的媳婦兒叫做柯瑩。”
那叫柯瑩的女子瞪了一眼少年。
醉漢打了個嗝,虛著眼睛對李觀棋笑道:“小子,他不敢再對你動手了,把袖子裡的家夥收起來吧。”
李觀棋微微點頭。
老人望著醉漢,眉頭一挑。
醉漢笑道:“這小子雖然心思好,卻也不是孱頭,是個敢拚命的主,也就修為比你弱上兩分,但若真以命相搏……”
話沒說完,他喳吧喳吧嘴,趴在桌上,似乎又入睡了。
忽然眾人隻覺地面一陣震動,官道上,一輛馬車駛來。
老人神色一變,手中大刀一擺,飛身上前。
柯瑩擔心師傅,卻又怕身後二人突然發難,心中一動,轉身問道:“你們兩個不去幫劉恪那老木頭嗎?”
紅衣少年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凳上, 切了一聲:“沒興趣。那老家夥誰呀?我又不認識。”
柯瑩點了點頭,衝暗處喊道:“賈叔,既然他們不出手,那就留他們一條命吧。”說完,她便也飛身拔劍,上前相助老人。
店裡的夥計嚇了一跳:“啥?還有人?”
紅衣少年稍作沉吟,笑道:“我媳婦兒怕我們突然暴起出手,所以故弄玄虛,讓我們心有所忌,但在老公面前還是嫩了些。”
夥計恍然大悟,嘖嘖的搖了搖頭。
只聽轟的一聲,老人和柯瑩雙雙被擊退,滑出丈余。
馬車並不停下,從裡面傳來一個聲音:“珂古,你雲影宗早就在十年前履滅了,你若再為這些陳年舊事糾纏不清,都怪我手下無情!”
名叫珂古的精瘦老人緊咬住滲血的牙關,罵道:“法家自詡秉正嚴明,你卻做著這強盜似的行徑!”
“當年那一戰,你不僅毀我宗門,還盡屠門中三十余人,血海深仇,又豈是時間能夠消磨的!老夫活著一天,你便休想安穩一天!”
馬車揚長而去,珂古隱隱聽到一聲冷笑。
他心中愈怒,高聲道:“瑩兒,追!”師徒二人一前一後,以人力直追馬車。
紅衣少年仍口中花花:“媳婦兒,老丈人,你們可得小心些。”
說吧,他起身對李觀棋道:“走吧。”
李觀棋點了點頭,把斷劍放在那醉漢旁邊,低聲道:“前輩,有緣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