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好飯再踏上10號線，人流量依舊不減，好在林陌眼明身快，眼見有人挪動著站起來，便三步並做兩步趕過去，坐在了空位上。

　　當晚回紹興的坐票已然售罄，林陌估了估時間，買了張就近時間的無座票，合計著一會兒上了車再看看能不能蹭個座位。

　　地鐵不時停靠，人來人往，行至圖書館站，上來抱了娃，又牽了娃的少婦，林陌於心不忍，便站起來將自己的位置讓了出去，兩個孩子脆生生的“謝謝阿姨”讓林陌融化的同時再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年齡，生出了一種時不我待的悲涼。

　　不知不覺就到了虹橋站，林陌看了一眼時間，飛快地跑出了地鐵，向出發層飛奔而去。

　　排隊過了安檢，林陌一路小跑，終於在檢票結束前趕到了檢票口，刷過身份證，進了檢票口，又是一陣兒小跑，直到進了車廂，林陌才松了口氣，靠著車廂壁，低頭在手機上搜起了“開一家婚介所需要做那些準備”之類的信息。

　　列車在正點關上了門，林陌側了側身子，往鄰近的車廂裡頭打量——運氣不錯，有一個三人座居中的位置依舊空蕩蕩的，林陌趕快收了手機，小跑過去，坐了下來。

　　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光線漸漸黯淡，林陌向後一靠，開始梳理起方才收集到的信息:“營業場所”、“營業執照”、“注冊資本”……林陌隻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創業，果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說上述這些還好一些，那民政局那一關，就更不容易了，按著網上說，還要通過協會培訓，熟知婚姻法等相關文件，通過考試才可以拿到從業資格證，林陌歎了口氣，都畢業這麽些年了，還是要考考考。

　　列車一路向前，在林陌梳理準備流程、搜索婚姻法相關考試材料時，已駛過了上海的幾個站點，漸漸向紹興方向去了。林陌抬眼望著窗外，時而車水馬龍，時而阡陌交錯的變化的景象，低頭看了一眼帳戶上的余額，無端地又生出幾分惆悵來。

　　營業場所的租金、裝修，還有基本的桌椅和電腦……林陌大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價格，倒吸了一口涼氣，突然覺得自己一個要辦婚介所的人還坐高鐵實在是有些奢侈，也許綠皮才是自己的歸宿。

　　原本還以為自己算是有了一筆不小的積蓄，可這婚介所要是一開起來，怕就是要回到解放前了，而真的開張之後，水電費、上網費、物業管理費……又將是一筆支出。二十好幾的年紀，自然不可能再伸手問父母要錢，更何況，僅僅是讓他們知道自己接下去準備開婚介所這件事情，就足以讓他們暴跳如雷了，至於支持，那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思緒紛飛間，列車已過了嘉興、杭州兩地的站台，林陌收起了桌板，站起身來，繞過旁邊的大叔，走去了車廂出口，等待下車。

　　列車駛入紹興北，漸漸停穩，林陌抱著包和手機下了車，跟著人流站上了自動扶梯，一路走到了BRT。

　　正好一班車到站，林陌趕忙小跑過去，刷碼上車坐定。總說歸鄉應歡喜，可林陌卻並沒有絲毫的興奮，相反，甚至還有些沉重。想到自己即將面對的父母，以及當他們得知自己準備開婚介所時的反應和嘲諷，林陌隻覺得腦袋生疼。

　　“不管了，賭一把。”林陌在心裡使勁兒給自己打氣，

　　從小到大都是父母和別人眼中的乖乖女，在家聽父母，在校聽老師，按部就班地過完了人生前二十多年，沒什麽大的差錯，

可也沒什麽大的成就，好像很幸福，又好像很平淡。林陌不想自己的人生就這麽下去，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也許有人覺得安穩，可林陌卻覺得無趣，她羨慕那些北漂滬漂同學的灑脫和自由，羨慕他們可以完完全全走自己的路，而不會被任何人所影響、所左右。自己走出來的路，是好是壞，才都是自己的人生，否則，就算不得。　　所以這一次，林陌知道自己不論如何都要邁出去，既是給自己一個新的開始，也是卸了心裡那顆被深埋卻隨時可能爆炸的地雷。

　　下了車，商業街上人來人往，林陌羨慕地看著街上跑來跑去任性嬉笑的孩童，如果，自己可以回到那時候，應該就不會選擇這樣循規蹈矩地活著了吧，但是沒有如果。

　　不知不覺走到家門口，林陌從包裡摸出鑰匙插進鎖孔，卻又有些猶豫——她聽見裡面父母的談笑聲，有些不忍打擾。

　　她終於還是轉動了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不出所料，兩人轉頭看了她一眼，談笑聲戛然而止，電視也被迅速地關上，父親沉默著倒了杯水，走進了房間，將房門重重地甩在身後。母親斜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又沒找到工作吧?”

　　林陌沉默不語，將包和手機扔到房間的床上，轉身走進廁所開始洗漱。

　　“你說你有什麽用，你有?”母親嘲諷的聲音響起，“還認不清現實，你什麽都不是。人家單位離了你， 照樣找得到人乾活，你離開了單位，吃飯的本事都沒有。”

　　林陌正洗臉，思考著從業證的事情，被母親尖利的嗓門一喊，打斷了思緒，聯想過往種種，越發氣不打一處來:“還不是你們一次一次不讓我離職！憑什麽我的同學都可以去北上杭，只有我非得留在這裡考公考編，我多少次跟你們說了我沒興趣，非得讓我去考，讓我去試試！毫無準備的嘗試能有什麽結果呢?除了浪費時間，浪費精力，還有什麽用嗎?”

　　“那你考進一次給我們看看啊！”母親冷笑，“考不進，還要用不想考做借口，你有本事考進啊，你看看你考了這麽多次哪一次進面試了?”

　　“我每一年都在告訴你們我不想那麽早準備進體制，我想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晚一點再考慮體制的事！結果呢，我一畢業你們就上趕著讓我當編外，每年考考考，還說試一下沒準就進了呢?這是試一下就能進的考試嗎?除了浪費了這麽多年的事件經歷和考試費，有什麽結果嗎?”林陌把怒氣宣泄在了自己臉上，搓得雙頰微微發疼。

　　“那你去啊，”母親依然是冷嘲熱諷的語氣，“你這麽多次出去哪一次有結果了?你看看你有多少用?離開這裡你什麽都不是！”

　　“那是因為前幾年的工作經歷於企業根本沒什麽用！完全不能作為工作經驗，人家企業要的是有專業技能的人，而我呢?離開原崗位根本沒有任何技能和工作經驗可言！”林陌氣得把臉盆裡的水一下倒入了水槽，直到瞥見鏡子裡的自己，才想起臉上的洗面奶還沒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