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間到了,專案組除了組長馬明仁,其他四位成員都在,五一假期食堂不開火,黃宇請他們到附近的飯館吃飯。這是一家不起眼的川菜館,可幾乎座無虛席,要不是來得早都找不到位置。像風寧這樣的小城,每到兩個長假和春節,街上就擠滿掛著全省乃至全國各地車牌的小車,年輕人也忽地多了起來,他們拉幫結夥,呼朋引伴,城裡的酒店、餐館、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飯桌上伍翔先給黃宇遞了根煙,黃宇擺擺手,“多謝,我不抽煙。”
伍翔便把煙叼自己嘴上點上火,笑著說,“我還以為你在領導面前做做樣子啊,原來真不抽啊。乾咱這行的不抽煙的少,李維已經很另類了……”
“你這什麽話,我也不抽,四個人就你一個抽,你才另類呢。”林瓏頂了他一句。
伍翔便把整盒煙遞過去,“瓏姐,您也來一根唄。”
“去。”林瓏白了他一眼,低頭點菜。
伍翔吐了一口煙霧,“你們覺得趙紫蘭會是凶手嗎?”
“她有動機,我倒希望她這次說的是實話。”林瓏剛點完菜,插了一句。
“按常理說,如果趙紫蘭要殺董虎那應該屬於衝動殺人。因為她並不確定董虎會不會拒絕她,這種情況下如果因為爭吵拿刀行凶都能解釋,但是氰化物和硫酸……那就不是一時衝動了。”黃宇說完,停頓了兩三秒又補充道,“前提是趙紫蘭的口供都是實話。”
“我覺得黃宇的分析很有邏輯,那這麽說來,凶手更有可能還是葉風凌。我在想有沒有辦法通過網上的博客定位它的主人,黃宇,你之前不是辦過一個類似的案子嗎,能給我們介紹介紹嗎?”李維一臉誠懇。
“啊,對對,師兄繼續講吧。真的比小說裡寫的還精彩,昨天講了一半就讓趙紫蘭的事給打斷了,今天有時間一定要講完。”聽李維開了個頭,林瓏的興致又被吊起來了。
“來一個啊,”伍翔也慫恿道,“今天喝不了酒,聽故事下飯。”
“說得人家沒點菜似的,黃宇可沒你那麽摳門,六菜一湯夠你下飯。”林瓏不忘奚落伍翔一番,又望著黃宇,“師兄,繼續繼續。”
黃宇覺得自己初來乍到,講講自己過去的成績有助於建立威信,對於接下來的工作也有好處,“那我就講講,權當交流。”他就又從頭開始,簡明扼要地說起四年前的案子來。也難得林瓏的記性,昨天剛聽過一遍,今天就在一旁給黃宇做起補充來。
幾人邊吃邊聊,席間雖無觥籌交錯,倒也興味盎然。黃宇講到要緊處時,林瓏放下碗筷,“終於到故事高潮了,通過電子郵箱怎麽抓到凶犯的?”
“這裡我先說一個最基本的互聯網常識,”黃宇道,“我們訪問一個網站時,網站可以得到訪問者的IP地址。”他說完看著他們三位,三個人都點點頭,這點常識大家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怎麽和定位凶手聯系起來。“然後呢,”他又往下說,“個人上網一般通過固話撥號或手機流量,這樣某個特定時間電信運營商會給上網的個人分配一個特定的IP地址。”說完,他又停了一下,因為涉及技術內容,他覺得說慢些有助於別人理解。
“可是,”李維問道,“你說對方用的是國外郵箱,服務器是外國公司的,我們怎麽能得到罪犯的IP呢?”李維是風寧刑警隊裡最懂技術的,一下就問到問題的關鍵。
“你問得好,確實沒有直接的辦法,
這也是專案組沒有把郵箱作為重點偵破方向的原因。我想到用點小伎倆也許可行,那個凶犯不是可能有點性心理方面的疾病嘛……”說到這,黃宇變得有點靦腆,“我讓一個朋友在國外的服務器搭了一個色情網站……” “色情網站!”三人異口同聲地叫道,聲音太大旁邊幾桌的人都向他們投來異樣的目光,讓他們感到自己的失態,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都沒有穿警服。
難堪的時刻過去後,黃宇略微調低聲音,“嗯,色情網站,不過只有三五個頁面,從別的黃網抓的圖,都是一些帶有暴力傾向的圖。接著就是最重要的步驟,我們向那個凶犯用的郵箱發了這個黃網的推廣郵件,在這個推廣郵件中加了這個網站的鏈接地址……”
“啊……妙啊。”李維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明白了。”
看到林瓏和伍翔還是一頭霧水,黃宇恢復了正常的語調,“這可以說就是一種網絡釣魚。魚餌就是那封郵件,一旦罪犯點開鏈接,就會跳轉到我們搭建的網站,這樣就能定位對方的IP了。”
“他點了嗎?”林瓏瞪大眼睛問。
“我們每隔兩天給他發一封推廣。一開始一直沒消息,到第八天晚上,他點了!IP馬上被鎖定。因為方案提前得到謝隊的支持,他幫我聯絡電信公司的技術,IP關聯的固話號碼也馬上確定。固話又是實名製,機主的身份也就確定了。”黃宇終於揭開謎底,仿似回到當初興奮的那一刻,他的眼眶裡閃出別樣的光彩來。
“這個凶犯是個什麽人?”林瓏意猶未盡地問道。
“名字叫鄒傑,那時二十九歲,大專文化,是4S店的高級技師。二十五歲時因為襲警被判入獄八個月。這些特征和疑犯的畫像基本匹配,有一定文化、年青、熟悉汽車而且可能對警察懷有敵意。我們申請到搜查令,第三天一早在他外出上班時搜查了他的住處。很幸運,我們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了幾件被割開的女性內衣褲,提取的DNA樣本證明了它們屬於受害的幾位女性。當天晚上,我們就把他抓捕歸案了。”
“真是峰回路轉,水落石出啊。”李維歎道,“但鄒傑為什麽會做出這種變態的行為呢?”
“嗯,後來的審訊我沒有參加,專案組請了心理專家參與審訊。我了解到的原因大概是這樣……”
鄒傑的童年是在三江市的市郊度過的,那時是80年代,三江市還沒有開始發展,市郊一片片的果園和農田散布在丘陵和平原之間。
那年,他才十歲,還在讀小學。有一天放學後,他沒有回家,而是跑到郊野上去玩耍。郊野上有座小山包,山腳下有一座老舊的平房,孤零零的無人居住,他經常到那附近去玩耍。就在那天下午,當他背著書包走近那所房子時,他聽到了異樣的窸窸窣窣聲。
慢慢地,他靠近房子,趴在窗戶上往裡面看。屋裡的情景讓他目瞪口呆。一個年輕女子閉著眼睡在地上,她的外衣被掀開,露出了白色的文胸,外褲被拉到膝蓋以下,只剩下一條粉色的內褲。女子的身邊跪著一個年輕男子,男子背對著窗戶,看不到他的正臉,右手握著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突然,男子的手帶著刀刃向女子的胸部劃去。鄒傑緊緊捂住嘴,才沒有發出聲音,但男子突然轉動了刀尖,用力劃在女子內衣的中間連接處,使勁往上一割……
鄒傑發現自己無法移開目光,而他的身體也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反應。然而,男子並沒有停下,他的刀慢慢向下……
男子背對著窗戶時,擋住了鄒傑的視線,他內心充滿了原始的、無法抑製的好奇心。他踮起腳尖踩在旁邊的石塊上,但他太過專注,不小心踩空了,頭撞在旁邊的玻璃窗上發出“咣當”的一聲巨響。
地上的男子猛然回頭,與鄒傑的目光相遇。鄒傑心中一顫,正準備轉身逃跑,但跪在地上的男子比他還驚恐,瞬間從大門溜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鄒傑像被磁鐵吸引了一般,走進了房子,蹲在年輕女子的身旁。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成熟女人的胴體,他貪婪地打量著女子的身體。可沒過多久,女子忽然醒來看到一個小學生蹲在一邊看著一絲不掛的自己,她一臉驚愕,在遲疑了幾秒鍾後,她從地上爬起來,拉起褲子,套好衣服,飛似的跑出了老房子。
屋子裡就剩下鄒傑一個人,就像很多時候他來這裡玩耍時一樣。只是身旁女子被割壞的胸罩和內褲告訴他剛才發生的那一幕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的。他默默地把胸罩和內褲塞進自己的書包,離開了那所房子……
從那以後,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鄒傑就會拿出他藏匿的胸罩和內褲,捂在口鼻處用力嗅著,閉上眼睛回憶起老房子裡發生的一切,感受著身體的興奮與衝動。很快,他學會了自慰,卻無法自拔。有時一天數次,更為嚴重的是,每次自慰都離不開那已經破舊和割破的胸罩內褲,以及對十歲那天在老房子裡發生的一切的幻想。
後來,鄒傑考上了外地的大專學校,然而,長期培養的不良習慣終於給他帶來了惡果。大三時,他交了第一個女朋友,兩人在開房時,即使在女友的愛撫下也沒有任何反應。起初,女友以為他只是太緊張,但後來發現這成為常態。即便他偶爾有了反應,也很快就早泄了。女朋友最終選擇了和他分手。他意識到只有通過舊方法才能讓自己感到興奮,於是沉迷於童年怪癖無法自拔。
工作後,他又交了第二個女友,然而三個多月後,女友出於同樣的原因選擇了分手。分手的那個晚上,他灌醉了自己,在街邊叫囂,還摔碎了兩瓶啤酒。一位路人報了警,警察前來要求看他的身份證,但他卻將警察推倒。結果,他被送進看守所,並以襲警罪被判處八個月有期徒刑。刑滿釋放後,他失去了工作。
這段經歷讓鄒傑陷入了更深的困境,無法擺脫內心的惡習和不良行為所帶來的傷害。
“後來,他發現自己只有回到那所老房子,重演童年看到的那一幕,才能找回男人的自信。而由於襲警的事,他又想報復警方,於是就有了這一系列的強奸殺人案。按凶犯鄒傑自己的說法,要不是被抓住,他還會找下一個目標……”黃宇輕聲說完, 結束了他的故事。
“可恨人也有點可憐之處。”林瓏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水煮魚,“要是他童年沒那次經歷,也許後來就不會走上犯罪道路了……”
“瓏姐,你可不能這麽說,”伍翔嘴裡不知嚼著什麽,說話含糊不清,“那個鄒傑個人有什麽癖好都是他自己的事,我覺得都沒問題。但是乾些傷害別人的事那肯定就不行的。”
“你哪隻耳朵聽我說傷人是對的,”林瓏又和伍翔拌起嘴來,“我只是覺得,葉風凌和他是不是有點像,因為一件意外的事改變了人生的路……”
“黃宇,”李維無心參與他們兩人的爭論,“你之前這個釣魚的思路能用於我們現在的案子嗎?”
“下午我還專門想了這個問題,”黃宇說,“博客和電子郵件不一樣,你沒辦法給博主發一條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內容。所以我還沒想出有什麽可行的辦法來。也許我們可以再找專業人士問問,你們也可以琢磨一下,集思廣益嘛。”
“李維怎麽又扯到工作,”伍翔抱怨道,“我倒是關心你們搭的那個網站後來怎麽樣了。”他說完一臉壞笑。
“原來你就關心這個啊。”林瓏不屑地說道。
黃宇知道伍翔是在開玩笑,但還是一本正經地說:“抓到凶手後,網站就下線了……”
話音未落,四個人的手機都“叮咚”地響起來,林瓏第一個拿起手機,她的目光接觸屏幕的一刹那就換了一副愕然的表情,支支吾吾地吐出幾個字:“博客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