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宇把讀完的打印紙塞進自己的背包,也許後續的辦案過程還會用到它。另一個座椅上的林瓏睡得很沉,雙唇不時微微動著,呼吸平穩而均勻。
汽車已進入風寧縣境內,很快就要出高速收費站了。他拿出手機給父親家裡撥了一個電話,並用盡可能低的語調和簡要的言語和他的父親說明了自己意外的返鄉之行。父親對兒子突然回風寧自然很是意外,但他也知道這起案件的緊急程度,便也不再多問了。
車子緩緩開進收費站,輪胎壓上減速帶時,林瓏醒了,她伸了個懶腰,“這麽快就到啦。”
“還得二十幾分鍾,你可以再休息會。”黃宇斜著嘴笑道。
“不睡了,能在這麽豪華的座椅上睡一覺已經很奢侈了。”她調直座椅靠背,又挺胸伸手做了個伸展,“師兄,博客文章看完了吧?”
“看完了。”黃宇平靜地回道。
“那你覺得這些文章是葉風凌寫的嗎?”她側過身來,望著黃宇。
“事情確實都是他的事情,除了最後那一篇都是他的過往經歷,高中那一段我也算是旁觀者吧。至於是不是他本人寫的,在沒有證據證明前,我只能說是有可能吧。”
“葉風凌曾經這麽優秀一個人,怎麽能乾出這樣的事來?在學校那會兒,他有什麽表現沒?”安靜了片刻後,林瓏問。
“表現?你是指不正常的吧。”黃宇看到林瓏朝自己點了點頭,才接著說,“不正常的說不上,實在要說問題,就是這個人有點自負吧,有時可能不太顧及別人的感受。別人拿個問題問他,他要覺得太容易,有時會不經意地叨咕一句‘這個太簡單了’之類的話。也許他並不是有意的,他這個人還是很願意幫你解答問題的。”黃宇述說的是他自己的親身感受,說完他尷尬地笑了笑,似乎有些不自然。
還好林瓏並未察覺,而是又問:“那董虎呢?”
“董虎基本上就是博客裡寫的樣子,乾的壞事只會更多。”黃宇憤憤地說,“那時我也挺討厭他們幾個的。避之唯恐不及吧。”
“哦……”林瓏蜻蜓點水般地點了幾下頭。
汽車開進風寧縣公安局的大門,黃宇和林瓏下了車。這時,從大門裡走出來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須發灰白,看到他們兩個,男子的臉上布滿笑容,大聲說道:“歡迎,歡迎。”
林瓏側過身子,“這位是我們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馬明仁,這位就是三江市局的刑偵副隊長黃宇,咱風寧本地人。”
黃宇趕忙上前,握住馬明仁伸出的手,“馬局好!”
寒暄了幾句之後,馬局長把兩人領到一樓的一間會議室,會議室的大桌子上散放著各種文字材料,會議室前部立著一面大白板,上面貼著十幾張照片。黃宇瞄了一眼,照片的內容是案發現場,除了幾張是周圍環境,董虎屍體的特寫佔了大部分。
會議室裡還坐著另外兩名年輕警察:一位瘦高個,頭髮自然卷,表情有點青澀;另一位留了個短寸頭,顯得腦袋渾圓、身材壯實。
馬明仁抬起手來,“先介紹一下,瘦的那個叫李維,胖的那個叫伍翔,都是咱風寧的刑警。”他又指了指黃宇,“這位黃宇,三江市警界的新星,你們幾個肯定都聽過的。”說完他自己哈哈笑了。
“馬局,您過譽了,我就是趕巧參加了幾個案子而已。還得和您多學習才是呢。”黃宇也客氣了一番。
馬局長擺擺手說:“我們請你來,
除了你知道的原因,其實還有一個,現在咱這裡的刑偵正是新老交替的時候,主力就是這群畢業沒多久的,哪個辦過殺人案,我年紀又大了,跟不上時代,網絡什麽的也不懂,沒有你這樣又年輕又有經驗的人來帶帶他們是不行的。” 黃宇和李維、伍翔握手後隨著馬局長落座。
“咱們風寧啊,”馬明仁清了清嗓子,“已經二十六年沒發生過命案了,當年辦那起殺人案子時我才三十,現在都五十六囉。我們局目前辦得多的也就盜竊、打架、販毒之類的,遇上個搶劫都能算大案。一方面說明風寧治安好,這點是成績。另一方面呢,也導致我們辦這種大案要案的經驗不足。這次的案犯竟然在網絡上直播殺人經過,這是在向我們的公安乾警叫囂,是在向廣大人民群眾叫囂,是可忍孰不可忍。縣裡的領導,從書記到縣長,對這個案子高度重視,敦促我們要盡快破案,給受害者家屬一個交代,給人民群眾一個交代。如果在破案過程中,需要其他部門配合,各級領導也會全力幫我們協調,以保證辦案民警沒有後顧之憂。”
黃宇坐下時,就從包裡拿出了筆和本子準備做記錄,可馬局講的這通話,他實在挑不出什麽需要記下來的。出於禮貌或是給領導的面子,他還是在本子上裝模作樣地塗了幾個字。
“在座的幾位就是五一專案小組的成員。”馬明仁終於切入正題,“我建議呢……”馬局拉了個長音,“由黃宇同志來擔任專案小組組長。”
他的話音剛落,黃宇像被針扎一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連連擺手道:“這肯定不行,我不能接受,一來我還年輕,經驗視野都有限;二來我雖然是本地人,但畢竟沒在風寧工作過,各方面的配合都會有問題。所以我肯定是無法勝任的,組長還是應該由馬局這樣資深的前輩來擔任才好。”他說完,一臉誠懇地望著馬明仁。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並不知道馬局長拋過來這頂帽子是真心實意還是單純試探,若對方只是試試自己,而自己就把帽子接下,後面對方還不知道會給多少小鞋穿呢。他也算是在職場摸爬滾打幾年,不與領導爭功的道理還是懂得的。
馬明仁略顯猶豫,遲疑了幾秒才開口:“既然黃宇同志堅持,那……這個組長就由我來暫代,黃宇同志擔任副組長,主持日常工作,這個你就不要推辭了。”說完,他抬手示意黃宇坐下。
“多謝馬局的抬愛,我一定盡力做好自己的工作。”黃宇沒再推辭,說完就重新坐下了。
這個組長背後的故事,黃宇是沒有機會知道的。公安系統年內要換屆,風寧縣公安局局長杜時想調回三江市局,哪怕是當個排名靠後的副局長也好,畢竟自己的家人在那裡。這次五一回三江,他的主要任務就是要去活動活動,好不容易五月二號有個重要的領導願意見他,不料一號晚上風寧竟發生了凶殺案。回去還是不回去,這個決定讓他焦慮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決定賭一把,和領導見面之後——也就是遲一天再趕回風寧。
杜時明白,這對自己的政治生命是有風險的,於是他想到一個人——黃宇,他在三江市局見他的老朋友局長陳百舟時和黃宇有過一面之緣。他相信黃宇的能力,就和陳百舟開口借調了黃宇。這樣,如果黃宇破了案,自己自然就是識馬的伯樂了。早上他專門給馬明仁打了電話,強調了黃宇的能力,還說,要讓年輕人承擔起更重要的責任。
領導說話的藝術馬明仁當然心知肚明,可他也有自己的算盤,他的目標肯定是局長這個位置。退休前要能乾一兩任局長,那也算功德圓滿,所以黃宇要是能破案,他專案小組組長的位置也能增加點砝碼。
“李維、伍翔,你們介紹一下最新進展,和兩位剛到的同事同步一下。”馬局長的手指叩了叩桌面說。
伍翔先站了起來,“我先說一下剛剛出來的屍檢報告。死者的全身無致命外傷,在其胃中和血液中都發現了氰化物和麻醉劑成分,下體因硫酸腐蝕造成嚴重燒傷,死亡時間在五月一號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這裡有詳細的報告,你們可以看看。”他說完,把手裡的報告遞給黃宇。
黃宇接過報告,並沒有馬上翻看,像在琢磨伍翔剛才說的話。
“氰化物已是劇毒,還要加麻醉劑幹什麽呢?”先發問的是林瓏,“而且博客上也沒提麻醉劑的事。”
“博客上寫的,不可盡信。”黃宇冷靜地說,“上面寫的,董虎在有意識的時候就被倒了硫酸,有個痛苦掙扎的過程,如果真是這樣,不可能沒有外傷,而且……他肯定會因疼痛而大叫出聲,目前好像也沒有報告有人聽到這樣的聲響……”
“有道理……”林瓏認同地點點頭。
“還有,”黃宇繼續分析,“如果董虎見到了葉風凌,不太可能主動喝下葉手裡的水。從體力分析,葉風凌也不太可能使用強力讓董虎就范。這樣看,麻醉劑的存在就有理由,董虎可能是在麻醉的情況下被灌下有毒的水……當然,這個目前來看,也只是一種推測。”
馬明仁望著黃宇露出讚許的微笑,“你們都要學習學習黃宇同志分析問題的思路。我就說,這個網絡、博客什麽的說不定就是煙霧彈,純粹就是為了誤導我們,而我們就要撥開雲霧見青天。”
“要是葉風凌不是凶手,那案情不就更撲朔迷離了。”林瓏接話道。
馬明仁沒有答話,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看來這種猜測是大家都不願看到的結果。
“說到博客,我來說說相關的信息。”李維也站起來說,“首先是博客的地址,技術人員查了IP,這個博客網站搭在國外的服務器上,所以我們沒有辦法查明博客的實際所有人。另外,我們查清了,凶案後第一個在網上貼出博客鏈接的人,這個人叫李彥,風寧縣城人,大二學生,計算機專業。據他說,他聽到凶殺案後,在百度搜索‘風寧董虎’,在結果的第一頁就看到那個博客。我們測試了一下,確實如他所說,所以鏈接的傳播應該和那個葉風凌無關。”
黃宇之前也想過通過博客的服務提供商來定位發博文的人,不過聽李維這麽一說,看來此路不通了。不過他還想起另外一點,“能不能讓技術人員監控這個博客的更新,一有新文章發布出來,馬上就發短信通知我們。”
“沒問題,我馬上安排。”李維爽快地答道。
“下午李維和伍翔可以帶他們兩個去勘驗一下案發現場。 接下來的其他工作,由黃宇來安排。”馬局長示意李維坐下。
“沒問題,開完會我們就去現場。接下來的工作大家都可以先列一列,然後我們分一下優先級和分工,馬局您看這樣可以吧?”黃宇應道。
馬明仁點了點頭,並沒回話。
“那我來記錄吧。”林瓏站了起來,走到會議室後邊的另一塊白板前,這樣坐在會議室前的局長不用轉身就可以直接看到板上的文字。
“要查訪一些經過的人,說不定會有目擊者。”伍翔先說了一條。
“先記下來。”黃宇看著林瓏點了點頭。她便在板上飛快地寫著。
“可以查一下本地或周邊地區的住宿和租房記錄,有沒有葉風凌的行蹤。”李維說道。
“我也補充一條,這是黃宇提醒我的,可以查查董虎的手機通訊記錄,這樣也許能了解案發前他和誰聯系過。”林瓏邊說邊寫。
“四月三十號晚和董虎吃飯的人要分別問詢,董虎和葉風凌的家人也要有針對性地再問詢一次。”黃宇也加了一條。
這樣半個多小時後,一片白板就記滿了。幾人排列優先級、分完工後,時間已近一點半了。
“馬局,您看看還有什麽補充的?”黃宇望著一直沒作聲的馬明仁問。
馬明仁又清了一下嗓子,他的表情看似比較滿意,“黃宇同志的辦法好,不是授人以魚,而是授人以漁,你們列的點很詳細了,我沒什麽補充的,你們好好落實。不早了,先吃飯,人是鐵飯是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