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林瓏眼疾手快,踮起腳來,使盡力氣按住他的腰。他晃了一下,右手也抓緊梯子才算平穩下來。就在他們忙亂的時候,半樓上傳來幾聲“吱吱”的尖叫。
“老鼠……師兄你怕老鼠啊……”林瓏似笑非笑地問道。
黃宇驚魂未定,但作為現場唯一的男士,他還是強裝鎮定自我解嘲道:“突然竄出來,沒什麽思想準備。”
“真不好意思,屋子太久沒人住,成老鼠窩了。今天我就讓老葉整一個捕鼠籠子……”林老師說。
“沒事,都被我嚇跑了。”他總算緩過勁來,笑著說道。
大鐵皮箱被黃宇拖到眼前,鐵皮已是鏽跡斑斑,塵灰滿滿,當他掀起蓋子,看到揚起的灰塵,頓時大失所望,箱子裡的玻璃器皿因為蒙塵都成了灰黑顏色,根本不可能留存下什麽指紋,他隻得放棄,合上箱蓋,爬下梯子。
雖然此行還未能獲取葉風凌的指紋,但也算有了意外收獲。兩人要出門時經過庭院,葉雪晴正拿起把小鏟子蹲在一個花盆邊挖土,葉守成則站得遠遠地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葉叔叔,假期縣醫院不排班嗎?”黃宇隨便挑了個話題,後續辦案可能還得來,緩和一下關系總是有好處的。
“沒排。我目前這狀態也乾不好工作吧。另外我不在縣醫院了。”
葉守成話裡有話。沒等黃宇問話,林老師先說道:“風凌的事後,他和院長鬧了點矛盾,後來就去家和醫院工作了……”
“哦……私立醫院也不錯,待遇還更好……”黃宇點點頭道。
兩人出了葉家,雪晴斜倚著門喊道:“你們會幫我找到哥哥嗎?”
“我們會的!”黃宇和林瓏同聲回道。
他們穿過兩條巷子,來到大路旁,路的另一邊就是風寧一中,因為是假日,大門關著,隻開著邊上的一扇小門,偶爾有幾個學生進出。
“師兄,我請你回味一下中學的味道吧。”林瓏說完指指學校對面的一排小飯館。
黃宇的記憶中,這些小飯館在他初中時就在這兒了,而且這麽多年了,還是那幾塊熟悉的招牌,大眾餐廳、第一食堂、學友飯莊、小林面館……這些飯館做學生的生意,假期自然門可羅雀,不過依然有兩三家開門迎客。
“好啊,走了一下午,我正餓呢。”黃宇應道,“吃什麽你定,我都行。”
“小林面館,我本家,他家鹵面不錯,平時人老多了,我常來。”
兩人剛進面館,收銀台後的老板娘就站起來,滿臉堆笑地招呼,“來啦,吃點啥,今天?”
“兩碗極品鹵面,小菜要兩個鹵蛋、醬鴨、套腸,再來一盤拍黃瓜。”尚未落座,林瓏就把菜點完了。
“好咧,馬上就來。”老板娘應聲道。
“這店你都能混得這麽熟啊。”黃宇斜著嘴笑道。
“一來我愛吃,二來咱風寧就這麽大點兒的地方,一來二去也就認識了嘛。不像你們大城市呢。”林瓏抿了一口大麥茶說。
店裡就兩桌客人,上菜很快,一會兒菜就上齊了。上完菜,老板娘又端著一碟花生,“今天看你帶男朋友來了,送你們一碟泡椒花生嘗嘗。”
林瓏剛吃進嘴裡的一口面差點兒噴出來,“老板娘,他是我同事,不是男朋友。”
“哎喲,小姑娘還不好意思了啦。”老板娘說完就笑著走開了。
看著林瓏一時漲紅了臉,黃宇也趕緊圓場,
“我們確實是同事。” 這突然的小插曲讓一向安靜不下來的林瓏好像也變得靦腆,只顧低頭吃麵。
“我看,”黃宇想起一個新話題,“昨晚醫院裡那個張浩對你有點意思吧。”
“他啊,”林瓏抬起頭來,“連替補都算不上呢。人還不錯,婆婆媽媽讓人挺受不了的。我覺得嘛,男人就得有點男人樣呢。”幾句話下來,林瓏就恢復了元氣,“師兄,吃完面,我們回一中走走,就當散步如何?”看到黃宇略顯猶豫,她又說:“飯後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嘛。”
晚上沒什麽工作安排,林瓏興致又高,黃宇便點點頭,“行,我們回去轉轉。”
林瓏結帳時,老板娘還朝她擠擠眼,她只是無奈地笑了笑並不再解釋。
兩人來到學校門口時,一個保安出來把他倆攔住了,“這幾天憑證件出入,學生證、教師證。”
“為什麽啊,前陣子我還來過呢?”林瓏理論道。
“你們不知道嗎,這幾天出了個殺人直播案,裡面就提到一中。學校領導要求,閑人免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過一陣子可能就好。”保安邊說邊擺手。
黃宇正準備轉身離開時,林瓏上前一步對保安說:“我們去保衛科裡說兩句。”
小門的旁邊有兩間平房,那是風寧一中的傳達室兼保衛科。保安盡管有疑心,但林瓏那不容置疑的口氣還是讓他動搖了,於是就領著她進了保衛科。黃宇不知道她這回葫蘆裡又賣的什麽藥,隻好在原地踱著步。
不到一分鍾,就見她出現在保衛科門口,朝他揮手,“師兄,進來吧!”
當林瓏和保安走進保衛科的那一刻,黃宇就覺得她可能又想出了什麽鬼點子,但當她那麽快就讓保安放行時,不免還是有點驚奇。
兩人一進校門,黃宇便無法克制好奇,不禁問道:“你是怎麽做到的,保衛科裡有別的你認識的人嗎?”
“今天就他一人值班。”林瓏沾沾自喜,“我就告訴他,我們是警察,要到博客裡提到的現場去看看。而且這是秘密勘察,讓他別聲張。”
“你這……”黃宇一時無話可說。
林瓏撇撇嘴:“我可沒撒謊,我真想去實驗樓看看,咱們不過是工作散步二合一而已。”
他們順著進門的乾道前行,路旁是竹籬笆圍起的花圃,裡頭的七裡香正散發著濃鬱的香氣。路邊種著兩排芒果樹,與路燈錯落有致地交替種植。到了夏天芒果成熟的季節,雖然學校明令禁止,總是會有些淘氣的男生抄起拖鞋去砸芒果,可惜學校種的芒果樹並不是什麽好品種,長成的個頭也就半個拳頭大小,就算熟透了味道也是又酸又澀難以入口。
所以到了收成的季節,那些在學生手下幸免的芒果就成了老師們的特別福利。這些清貧的園丁們為了對付這些酸果子,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鹽醃的、糖泡的、曬乾的,各種辦法不一而足。黃宇邊走邊和林瓏講著當年偷芒果的趣事,不知不覺兩人就來到了實驗樓前。
實驗樓目前依然是風寧一中校園裡最高最氣派的建築。與十年前相比,除了新建了一座三層的圖書館和重新粉刷了校舍的外牆,校園並沒有什麽其他的變化。實驗樓是長條形的,每層有六間教室,樓梯位於大樓的兩側。
“師兄,出事故那天,你們在哪間教室上課?”林瓏抬頭望著二樓的走廊問。他倆此時正站在大樓西側的樓梯前。
“左起第二間。”黃宇回道。
“那葉風凌就是從這邊的樓梯跌下來的囉?”她指指眼前的樓梯。
“是。”黃宇點點頭。自從接手這起案件,十年前在這個地點發生的事故就不時在他腦海裡閃現,讓他心神不寧。
“你說,下課時人那麽多,當時怎麽就沒其他人看見那一幕呢?”林瓏走上了幾級樓梯,回頭問道。
“葉風凌跑得太急了吧……”
“我覺得,說不定有其他人看到,可畏於董虎的淫威不敢說呢。”林瓏靠著樓梯扶手側著頭,似乎想恢復那天的場景。
“那時董虎倚仗家裡的勢力,確實是校園一霸,一般人肯定是惹不起他的……”黃宇說起這個仍憤憤不平。
“師兄,那當年董虎有沒有欺侮過你呢?”林瓏走下樓梯,一臉詭譎的笑。
黃宇思忖片刻,“像葉風凌或吳楠風那樣的遭遇倒沒有。不過有一回在食堂,我在他前面打飯,可能嫌我慢吧,他一把推開我,我沒站穩,飯菜灑了一地……”
“你沒揍他?”林瓏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沒……”黃宇勉強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沮喪,“高中時我又瘦又小,和他真不是一個量級的。只能忍了……”
“看來,這董虎還真是橫行校園呢……”
他們離開實驗樓後,往操場方向漫步而行。操場建在一座小山包的山腳,地勢比校園的其他部分要高些,要經過幾道石台階才能上去。高二年級的教室就在最後一道石階的下方。
“當年我從這兒走過,經常能看到吳楠風靠著窗戶發呆,”林瓏說,“想想心裡就來氣,覺得他是故作高冷。”
“就因為人家不給你回信。”黃宇揶揄道。
“哈,那時候真有可能,厚著臉皮給你寫個信,你還不理我。”林瓏開懷笑道,“不過聽你們這麽一說吧,他還不是裝的,真是那種憂鬱類型的。不適合交往。”
“酸!”黃宇一個字評論道。
“你是說芒果嗎?”林瓏裝出一副懵懂的神情。
“我說的是葡萄。”黃宇忍俊不禁。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啦。多少年了,現在我還不見得看得上他呢……”
夜色下的操場空空蕩蕩,一派靜謐,天空遼闊清朗,層雲堆在天邊,被染上一層和遠山一樣的深黛顏色。幾顆剛露頭的星星散落在天穹,閃爍著微光。跑道中央是一塊天然的草地,不過從不曾有人修葺過,不畏踐踏的野草東一塊西一塊肆意地生長著。
林瓏和黃宇踏上草地, 伴著徐徐的晚風,在偌大的操場上躑躅遊蕩。
“師兄,你為什麽選擇當警察呢?”林瓏幽幽地冒出這麽一個問題來。
“這個嘛,”黃宇停下腳步,遲疑了良久才說道,“高中時我的成績並不像葉風凌那樣,想考什麽大學都能上,我也就中上水平吧。那時我對計算機有點興趣的,可又擔心不好考,就退而求其次。對自己要有個清楚的認識。我也覺得警察一身製服很威風,能不被人欺侮,公安院校我又能考上,然後我就報了,如此而已。這就是我對你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讓你失望吧?”
“謝謝你對我這麽坦誠呢,後來呢?”林瓏柔聲問道。
“後來?”黃宇笑著說,“後來我就成為一名警察了,慢慢我發現自己挺適合乾這一行的,而且也收獲了滿滿的成就感,因為我們的工作可以幫助到很多人,甚至挽救他們的生命。所以嘛,我就決心好好乾下去。有的人可能是愛一行乾一行,我卻是乾一行愛一行吧。”
“師兄,你太謙虛了,你可是我們好多人的偶像呢。”
“不說我了,你呢?怎麽乾上這一行的?”
“我啊?”林瓏揚起嘴角微笑道,“書讀得一般人又懶,都是我爸給我安排的,真的不值得一提啦。”她說完,不住地搖頭……
“走吧,我們回去吧,明天還有新的問題等著我們呢。”
“嗯,走……”
林瓏的這個問題卻在黃宇心中漸漸發酵,或許每個人的內心中總會有些不願直面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