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最接近葉風凌行蹤的線索就是昨晚在白露家附近發現的戴棒球帽的年輕男子。警局安排對白露住處周邊進行拉網式排查,希望能進一步定位可疑男子的行蹤,風寧公安警力有限,專案組的成員下午也都參加排查工作。黃宇和林瓏分到的任務是走訪寧溪南岸的一排騎樓。
這片騎樓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建築,騎樓這種建築風格來自南洋,一樓是廊道和商鋪,二樓是住家。騎樓下的廊,遮陽又防雨,二樓通常設有窗戶,窗戶上裝飾有木質的花格窗扇,或是百葉窗,增添了一份異域風情的美感。這一帶的建築雖也富有年代感,但和老城區的明清式傳統建築具有迥然不同的風格。
參加排查工作的警察在一塊幾百米見方的區域內,開始了單調又重複的工作。黃宇和林瓏沿著騎樓下的廊道,一家家商鋪走訪。可幾個小時過去了,兩人依然一無所獲。
他們從一家水果店出來,站在門口稍事休息時,林瓏眨了眨眼說:“師兄,你肯定也渴了,邊上有家賣奶茶的店,我去去就來……”
黃宇還沒來得及回應,她就已經跑開了。黃宇百無聊賴地站著,水果店的老板是位灰白頭髮的老年人,正坐在搖椅上悠閑地看電視。
電視屏幕的內容吸引了黃宇的目光,本地電視台正播放一則通緝令,照片上的葉風凌稚氣未脫,臉上帶著淡淡而自信的微笑,照片是從他十六歲那年辦的身份證上取到的,照片的右邊是一張專家畫的人像,那是他們預測的葉風凌十二年後的容貌。
電視台的播音員用專業而不帶情感的語調念著:“葉風凌,男,二十八歲,身高一米七三到一米七五,體型偏瘦,高中文化……提供有效線索者,經核實後,可獲十萬元獎金。請廣大市民踴躍舉報……”搖椅上,老人搖搖手裡的蒲扇,嘟囔道:“殺人犯?這不就是個孩子嗎?”
林瓏捧著兩杯珍珠奶茶走過來,“來,冰的。這種天氣就適合喝杯冰奶茶。”
黃宇接過奶茶,眼睛卻一直盯著水果店裡的電視屏幕。
“通緝令都上電視了……”林瓏嚼著珍珠含糊不清地說。
剩下的幾家店鋪,兩人很快也拜訪完了,仍然沒有得到他們想要的線索。
“下一站,葉風凌家。”林瓏剛走出最後一家賣服裝的小店說,“時間差不多了。”
早上的例會上,鞋套上的指紋被列為重點跟進線索,如果能獲取葉風凌的指紋進行比對,無論匹配與否對案件偵破都會有重大益處,黃宇便提出再上一趟葉家,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可以確定葉風凌生物體征的東西。可早上林瓏給葉風凌的母親打電話時,林老師告訴她,今天他們帶著雪晴到鄉下去郊遊,要到下午五點後才能回家。
林瓏攔下一輛“土的”,四輪車沿著風寧縣的主乾道一路向南。大街上,行人、摩托車、電動車、自行車、小轎車穿梭如織,讓這平日裡懶散的小城也多了幾分忙碌的景象。電視裡的通緝令仿似離在這城裡生活的人們都很遙遠,或者只不過是他們茶余飯後的談資罷了。
再次來到葉風凌家門前時,下午五點剛過,站在門外就能聽到房裡小女孩咯咯的笑聲。林瓏按下門鈴,開門的又是小雪晴,看來不出門時,她也喜歡在院子裡活動,聽到門鈴響了她總能第一個跑到門邊。
“你們又來找我哥哥嗎?可他不在家。”當她開門看到門外站著前天來過的兩個人,便一本正經地說道。
葉雪晴的身後,一位須發皆白,面色冷峻的老人開了門,“雪晴,你到裡屋玩去,有客人。”
“葉叔叔好。”黃宇先開口問候。
葉守成只是微微頷首,“你們進來吧!”
葉雪晴並沒有聽她爸爸的話去裡屋,卻背起手站在院子的角落瞧著兩位訪客。林瓏看到葉風凌的父親不太友善,便表現出她極具親和力的一面,俯身笑著對小女孩說:“雪晴,今天去哪裡玩啦?”
“我們去鄉下啦,可好玩啦,那裡有樹、有田,還有水牛……”
“雪晴,你爸叫你去裡屋,快!”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林老師打斷了她女兒稚氣的話語,“你們廳裡坐。”她也說邊解掉身上的圍裙。
黃宇和林瓏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葉守成從茶幾上拿起一支煙夾在指間,還沒點煙就問道:“你們這是沒完了,昨晚來一趟,今天又來,想幹嘛這是?”
昨晚案發後,警局全城大搜,葉風凌家肯定是不會被漏掉的。
“你們應該也聽說了,昨晚又發生了一起案件,受害人是我們的同學白露。”黃宇解釋道,“而且目前我們判斷兩起案件為同一人所為……。”
他還沒講完,林老師的情緒就已被點燃,“我上次就和你們說過了,風凌不可能殺人,白露來過家裡,我見過,他們關系不錯的,更不可能……”
“林老師,網上博客的文章,您看了沒有?”林瓏試探著問。
“沒有,我也不想看。那些胡說八道的東西看了又有什麽意義。”
“然後呢,你們今天又有什麽事?”一直悶頭抽煙的葉守成吐出這麽一句。
“是這樣,”林瓏和氣地說,“昨晚我們在凶案現場發現一枚指紋,我們懷疑是嫌疑人留下的。所以今天我們來,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葉風凌的指紋,這樣我們可以進行比對……”
“指紋?”葉守成一掌拍在茶幾上,桌上的茶具叮叮直響,“這都多少年了,到哪兒找指紋去?”
幾個人頓時都沒有了言語,客廳裡只剩下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如果葉風凌的父母一直是這種抗拒的態度,往下的調查將會寸步難行。
黃宇強遏住內心的波濤,徐徐站了起來,“葉叔叔,林老師,我是風凌的同學,也是一個人民警察,警察的職責是保護老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我們有責任查清事實真相。”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特別重,停了一下又繼續,“真相要靠證據來證明,網上的文章並不能作為直接證據。如果你們認為風凌不是凶手,”他看著低頭大口呼氣的葉守成,“那就更要配合我們的調查,拿出證據來證明他不是。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前,我們也不會認定他就是凶手。”
看到葉風凌的父母都低垂著頭,林瓏趁熱打鐵道:“林老師,葉叔叔,我們並沒有對葉風凌做有罪推論,我們隻想弄清事實。哪怕現在的通緝令也不過是因為找不到他本人來配合調查,就算找到他,我們也只會按證據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犯了罪的我們不會放過,清白的我們也不會冤屈。有一件事可以提前和你們講,在我們調查的過程中,當年葉風凌事故現場的其中一位目擊者已向我們坦白,確實是董虎下的黑腳……”
“真的……”聽到這個,葉守成不由抬起頭來,布滿皺紋的眼角竟有些濕潤。
“真的,”林瓏肯定地往下說,“我們會繼續調查,我們的目標和你們一樣——都是事情的真相。”
“十年了……十年了……終於有人肯說實話了。”林老師已熱淚盈眶。
葉守成吐了一口煙霧,伸手招呼黃宇坐下,“你們需要什麽,直接說吧。”
“我們需要指紋、毛發等能識別葉風凌特征的物品。”林瓏趕緊接話,她的語調顯得輕松了許多。
看到兩位老人疑惑不解的表情,黃宇補充道:“家裡有沒有什麽原來風凌用的東西,後來又沒怎麽動過的。我能想到的是,像他的書、穿過的衣服還有之前他做實驗的器具什麽的。”
葉守成在煙灰缸上掐滅了手裡的煙頭,“這幾樣都有,你們想要什麽就找林老師吧。”他說完,拿起茶幾上的半盒煙和打火機,走出了客廳。
沒多久,院子裡就傳來雪晴嬌氣的聲音:“你怎麽又抽煙,媽媽說了不能抽的……”
林老師站起身來,走到書櫃旁指著中間一排書:“這一排書是風凌的,別人都不會看,也看不懂,這些年也沒怎麽動過,你們想拿就拿吧。”
黃宇和林瓏戴上手套,林瓏從包裡拿出了幾個塑料袋放在一旁。黃宇先抽出一本書,這是一本平裝書,灰色的封面都已泛黃,粗糙的書頁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像這樣的書不太可能留下指紋,更何況還是十年前的。兩人一本本翻看,黃宇挑了兩本銅版紙彩頁插圖最多的書。
林瓏則挑了一本寫滿文字注釋的書,“要是發現了字跡,可以比對筆跡。”他們把這三本書裝進了塑料袋。
“舊衣服的話,你們跟我上樓吧,樓上是風凌的房間,一直沒動過,他在的時候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什麽樣子。”林老師說。
兩人隨林老師來到葉風凌的房間,房間的陳設很簡單,一個牆角放著一張榆木書桌,旁邊一張收起的折疊椅靠在牆上,另一邊是一個漆成白色的衣櫃,衣櫃的門上嵌著一面大鏡子,中間靠牆處放著一張木床,床上沒有鋪席子,床面就是一條條的木床板,床上還放著一口漆色斑駁的黑色木箱。只有牆上貼著的那張元素周期表在提醒人們房間曾經的小主人那出類拔萃的稟賦。
黃宇站在書桌旁,愣愣地盯著桌面。一臉狐疑的林瓏悄悄挪了過來。
“左邊這個是吳楠風!”她指著桌面中央說道。
桌面的玻璃下壓著幾張照片,正中間是一張三個人的合影,從左到右是吳楠風、葉風凌和許怡然,照片的背景是南理大學的校門。
“風凌很喜歡這張照片,這是他們去南理大學參加比賽時帶隊老師給他們拍的。回來他就跟我說,南理大學可美了。在那裡的幾天他過得很開心……”站在他們身後的林老師滿懷溫情地說道。
“那是他中學時代的高光時刻,風寧中學歷史上能拿全國第一,葉風凌可是空前絕後的。”林瓏一番讚美的言語讓林老師甜到了心裡,這種感覺十年前她經常有,但這十年來,陪伴她更多的卻是無望的等待和無盡的折磨。
林老師回過神來,打開衣櫃,“衣服都在這兒,你們自己看吧。”
衣櫃裡的衣物盡管十分破舊,可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兩人小心拿起衣物仔細察看。這些衣服黃宇都似曾相識,自己手裡現在拿的這件藍色夾克,就是葉風凌高二生日那天第一次穿的。自己高中時的衣物應該一件不剩了吧,要不是扔了就是被母親送給鄉下親戚了。可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時光竟像是凝固了,而這一切的起因卻是一次不幸的事故……
黃宇拿著夾克,神情有些恍惚,以至於林瓏向他使了幾次眼色都沒察覺。林瓏便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他,他這才轉過頭來,看到林瓏滿臉喜悅的神色,要不是林老師在身後的床沿坐著,林瓏肯定不會這麽安靜。她抖抖手裡拿著的一頂棕色毛線帽,輕聲問:“你見過葉風凌戴過這個嗎?”
黃宇困惑地點點頭,林瓏更得意了,她把毛線帽的內面翻起,伸到黃宇的眼前,“仔細瞧瞧。”
原來帽子的內面粘著幾根頭髮。
“不錯,衣物上指紋不好找,能找到頭髮……”黃宇壓低聲音,朝林瓏豎起大拇指。
“林老師,衣服我們看得差不多,風凌做化學實驗用的器皿放在哪兒呢?”黃宇收集完那幾根頭髮後,問道。
“林瓏,衣服放著,不用疊,我來收拾就行。”林老師說完才回答黃宇的問題,“那些杯子瓶子架子什麽的都收起來放在半樓上,需要到陽台上搬梯子。”
當地人把閣樓叫“半樓”,就在屋頂下用幾根木梁支在兩牆之間,上面架上木板,就成了一個儲物的空間。
黃宇去陽台搬梯子,林瓏忙著疊衣物,林老師看拗不過她,就過去搭把手幫忙。黃宇把梯子抬進屋,斜靠在半樓上,林瓏在一旁扶著梯子,他便一步步往上爬。
“看到沒有,有一口鐵皮箱,應該很舊,灰塵也大,忘了給你拿塊抹布了……”林老師在梯子邊帶著幾分歉意抬頭說道。
“沒事沒事,我看到了……”黃宇說完,左手扶著梯子,右手伸出去拉住鐵皮箱。就在這時,他忽然“啊”的一聲,身體後傾,失去平衡,眼看要從梯子上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