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餐廳,看見徐得意坐在餐桌旁,徐長生一邊拿酒,一邊問道:“爹,喝點吧?”
徐得意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行!”
徐得意老了,背更彎了,身子更瘦了,不僅臉上,就連脖子裡也都是褶子了。老夥計們都走了,冷庫那裡只剩下了他,即使孤獨,他也雷打不動的天天去。他很少說話了,因為,說話的時候很費力,總得吸一口氣才能使上勁兒。
徐長生坐了下來,劉飛和王葉也坐了下來,他給徐得意倒了一小酒盅的白酒,說道:“爹,別去冷庫基地了,去了受罪啊!”
徐得意伸手夾了一塊肉,嚼了嚼,咽進了肚子裡,又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必須去。只要我去了,往院子裡一坐,他們都得忙乎起來;我若不去,他們便得偷懶哩!”
徐長生笑了,抿了一口酒,說道:“看你說的,尹娜娜還管不好那幾個人?”
徐得意擺擺手,又吸了一口氣,說道:“人多啊,能管過來嗎?尹娜娜再牛,能有我牛嗎?”
徐長生呵呵道:“爹,你牛,我也服你!”歎口氣,“其實,我想把冷庫基地關了,不幹了。現在,省城開業了兩個大的水果和蔬菜集散地,人家的冷庫也不少,並且,很多南方的水果一車一車的運過來,還用不上冷庫了!”
徐得意沒理他,又吸了一口氣,嗆道:“等我死了,你再關吧!”
王葉在一側說道:“長生啊,你就得讓得意叔忙起來,天天有事乾,有事想,便顧不上得病了。得意叔忙了一輩子,冷不防的閑在了家裡,會出事的。”
徐長生點點頭,附和道:“是的!我也是隨口一句。”
......
清晨,天蒙蒙亮,徐長生趕到了李誠的家。
李誠和郭琴上車後,汽車便向著省城的北面疾馳而去。外面的天空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徐長生衝著外面看,李誠卻開口了,問道:“潘雲生又去找你了?”
“嗯!”
“不想接手?”
“不想!”
“為什麽?”
“我想做一些科技含量高的產品!”
“但是,水泥也是硬通貨!”
徐長生把視線收了回來,扭頭看向李誠,驚訝的問道:“什麽意思?”
“接手了,未必是壞事!”
徐長生好奇的問道:“為什麽?”
“上面關於近五年的經濟規劃已經出爐,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修路。”
“中國的路,的確比美國差一些!”
“省正府最近也在籌備規劃,一批高速路、國道和省道工程將上馬!”
“你的意思是,水泥大有市場?”
“嗯!”
徐長生撓撓頭,半信半疑的說道:“這幾年,我們的水泥不像前幾年火爆了,我還以為,經濟進入下滑通道了!”
“不可能!”
徐長生歎口氣,說道:“人和人是有區別的!”
“什麽意思?”
徐長生笑道:“潘雲生來尋我,一個勁兒的求,你收了吧,收了吧,再無其它,讓我看到的只是一個燙山芋。而您呢,非但不求我,反而是簡單說明利害,還仿佛是給我恩賜!”
“這樣不好嗎?”
“好!”
“資金若不到位,可以合資!”
“那我必須控股!”
“行啊!”
李誠看向徐長生,問道:“最近忙什麽?”
“瞎忙!”
“說說,
我聽聽!” “一個是電機,希望給汽車上配套,目前,正在試驗中,一旦成功,銷量前景很好,主要是出口。十年前從美國引入精密機床生產電機,在當時,算獨領風騷。現在,這項技術落後了,精度達不到要求,行業裡流行起了三軸、五軸自動機床,太貴了,我咬著牙買了兩台。目前,我們正在攻關相關技術難點,爭取縮短和別人的差距;還有便是環保問題,水泥廠、製磚廠都是高汙染企業......可是,環保設備太貴了!”
李誠歎口氣,說道:“環保設備再貴,也得上馬,這是今後的大趨勢,哪個企業都沒法避免。並且,我提醒你,既然上環保設備,那便上最好的設備,別為了應付檢查,擺一些花架子,不起作用,還浪費錢,沒用的。”
“嗯,知道了!”
他努力的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問道:“哥,國家加入世貿了,對咱影響大不?”
“肯定有影響,以前,咱們是內部競爭,今後,咱們是和世界競爭。並且,海關開放,關稅降低,世界上的一些巨無霸企業便會進來,到時候,肯定會對國內經濟造成一定的衝擊!”
“那該如何應對?”
“像水泥、磚、電線杆,屬於區域經濟,受到的影響可能是良性的。但是,對於電風扇、電機、洗衣機等,將面對最直接的競爭。若想在競爭中立於不敗地位,那必須做兩方面的文章—”
徐長生掏出本子做筆記,“你說!”
“一是產品質量,質量包括兩方面,使用效果和售後服務;二是品牌宣傳,這一點,是我們的短板。比如,一說電冰箱,大家首選海爾;一說自行車,大家首選銀鴿。所以,必須豎立品牌意識!”
“怎豎立?”
“首先,把外表和包裝做的精美了;其次,打廣告,最好找明星代言;最後,建立一套完整的銷售隊伍和銷售政策。”
“咱沒這人才啊?”
郭琴扭過頭,說道:“我和丁玲通過電話,好像,她姐姐丁楠在加拿大做獵頭工作,讓丁楠幫你尋尋人才!”
“啥叫獵頭?”
李誠解釋道:“你需要什麽樣的高級管理人才,獵頭便幫你找適合要求的人才,不過,獵頭需要一些費用。”
“人才很重要!”
李誠肯定的說道:“加入WTO,是我國國企和民企發展的分水嶺,要麽在競爭中強大,要麽在競爭中淘汰。雖然,聽起來有些毛骨悚然,但是,只有這樣子,才是真正的市場經濟。”
“哥,你說的過分了吧?”
“一點不過分,生死存亡!”
“那我得找全世界最好的人來替我謀劃!”
“最好的人,怕你請不起哩!”
到了陵園,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雨滴落在地上消失了,地面還是乾的;落在人的臉上,仿佛在撓癢癢,舒舒服服。
徐長生打著傘,傘下,李誠點燃了金元寶,又撒了白酒,火焰便呲呲的冒了起來。 這時,郭琴悄悄地拽了拽徐長生的衣角,示意有話要說。徐長生把傘給了李誠,扭身隨著郭琴向遠處走去。
“長生,關於志成和李然的事情,你知道嗎?”
“嫂子,我不懂你說什麽?”
郭琴掏出了一個精致的小本子,打開了一頁,遞給了徐長生,說道:“你看看吧!”
徐長生接過來,低頭看了起來,上面寫著:
2002年2月20日/陰/今天是正月十九,我去龍靠山給爺爺、長生叔拜年。哥哥不在家,在他的屋子裡,我翻到了他給王雅麗的信,他傾訴著愛意,也規劃著未來的事業和生活。一直以來,我以為他們的愛情不過是場遊戲,我才是哥哥最適合的那個人。可是,這封信告訴我,他們是認真的。刹那間,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多余的一個人,沒了哥哥,今後的路該怎麽走......
又翻了幾頁,還是差不多的內容,徐長生驚訝的合不上了嘴,他把本子還給了郭琴,問道:“嫂子,李然的日記本怎麽在你手裡?”
“開學忘帶了!”
“他們之間是不可能的!”這句話的潛台詞是:
他們是親兄妹啊!
“別看李然大大咧咧,其實,她是個執拗的女孩子!”
“王雅麗的出現也好,正好讓李然打消了不該有的念頭!”
“但願吧!”
“下次見了志成,我和他說說,千萬不能接李然的茬。”
“年輕人的世界,咱們看不懂!”
“嗯,太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