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航這句粗鄙之言脫口而出，楊朵眼中明顯的驚喜轉瞬化為淡然的漠視。

　　來不及暗自後悔，他當即嘗試圓場:

　　“我猜，咳咳，剛才外面有些動靜，這層其他的住戶這個月都上夜班，所以，我好奇地開門看了一下，很意外是你。”

　　走廊上，楊朵的雙眼顯得炯炯有神:“嗯哼，外來戶?雖然但是，這一層樓其實是我們家的。”

　　方小航愣了一下，語氣熱情而又禮貌地打招呼:“房東好！”

　　楊朵抿嘴並未回話。

　　“能不能提個建議?”

　　“你說吧，我可能做不了主。”楊朵秀眉微抬。

　　方小航煞有其事地指著尚且亮著的燈:“就是這走廊的燈能不能換回那種低瓦數的長亮燈，隻開晚上，一個月也多不了多少電費。”

　　“我覺著你跟一樓的本地……房東說合適些，我們都托管給他。”

　　方小航摸了摸鼻子，眼簾低垂，他忽然看到對門上的鎖似乎換了面。

　　自從搬來了這，他每次外出，開門都能看到對門門把上的鎖，鎖朝向走廊的那一面有著比奧迪四環少一環的三環，但現在不是那一面了。

　　‘剛才沒聽到鐵門開合的聲音……第一次在這裡見到她……她說這一層樓是他們家的……’

　　十幾秒的沉默，似乎預告著再一次不痛不癢的告別，楊朵雙手環抱即將轉身離去。

　　方小航心中有了主意，試探性地問話:“今天過來，忘記帶鑰匙了?”

　　楊朵轉身朝向方小航，從上到下掃了一眼穿著叮當貓睡衣的方小航，後者從她微微睜大的眼中看出了驚訝。

　　“是的。”楊朵口是心非，忘記帶鑰匙和沒有鑰匙不是一回事。

　　“這層樓真是你家的?”方小航穿著拖鞋從屋裡走了出來，不寬敞的走廊，方小航與楊朵面對面不過半尺的距離。

　　楊朵驟然屏住呼吸，一陣帶著薰衣草花香的沐浴露香風拂過，她面紅耳赤，下意識後退半步，退無可退地貼著牆。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走廊的聲控燈熄了。

　　“哈！”

　　方小航猛地出聲呵叫，一片漆黑的走廊又變得明亮。

　　熄燈前還在楊朵跟前的方小航，已經走開一米多遠。

　　方小航越過楊朵，往走廊盡頭走去，半路回身問楊朵:

　　“你想進去拿東西還是想幹啥?”

　　“唔，沒什麽要拿的，就進去看看現在是什麽情況。”

　　方小航推開走廊盡頭的半扇窗:“我幫你。”

　　楊朵歪頭思考方小航要怎麽幫她，還沒問出口，方小航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舉起手中一個沒有杓的鐵柄，或者說是長方形的鐵片更合適。

　　“先聲明，不準笑。”

　　“噗嗤……”

　　“我一個人住，有時候忘記帶鑰匙，房東外出短時間回不來的話，難免和你一樣有家不能回，某次突發奇想，去店裡買了杓子和挖耳杓，嘖，挺管用的，就是打磨費功夫。”

　　方小航比對了手中的“工具”和那把老式的三環鎖，選擇了挖耳杓，對著吃灰多年的鎖孔，挖呀挖，扭啊扭。

　　攏共不過一分鍾的時間，隨著“喀”的一聲響起，鎖開了。

　　心臟砰砰狂跳的楊朵，神情怔怔:“厲害呀！”

　　“咳咳，低調。”

　　順利地開完鎖，方小航反覆捏了捏手指，讓開身位，將工具取出放回秘密地點。

　　楊朵取下沾滿灰塵的掛鎖，

推開同樣布滿灰塵的外門閂。　　“吱呀……”

　　楊朵推開門，借著走廊的燈光看到了空無一物的客廳。

　　從地面積灰的厚度可以推斷，自從楊石城買下這層樓，這間房一直沒有住過人，也沒人打掃，才會看起來有些蕭條寥落。

　　楊朵心情卻很好，伸向入戶門左側燈座的手縮了回來，學著方小航搓手指的動作，拇指、食指、中指來回互搓，拿出手機打開閃光燈，在僅有一室一廳的屋內裡轉來轉去。

　　方小航站在門外，粗略地掃了一眼，對屋內部和自己居住的503是一樣的構造布局。

　　這是他這兩年多來第一次見這扇門開啟，裡面空空蕩蕩，最多的外物莫過於灰塵。

　　既然屋子內顯然沒有東西可能被楊朵拿走，提供了開鎖服務的方小航也就沒那麽多後顧之憂了。

　　不過未經房屋主人的允許，擅自闖入他人房屋是不道德和不符合法律的行為，到時候難免楊朵對他印象不好，方小航選擇乖乖在走廊等楊朵出來，然後把門鎖上。

　　方小航回到自己居住的503屋內，關上門，坐在客廳的辦公桌前一動不動。

　　對屋內，楊朵打開手機閃光燈，來到臥室與客廳相鄰的門框旁，蹲下身，尋找著十多年前留下的刻度。

　　有段時間，小楊朵因為特別在意身高，天天找楊媽媽用卷尺量身高，楊媽媽煩不勝煩，乾脆就在門框旁的白牆上給她把刻度畫好，讓她自己去比劃。

　　“還有……”

　　楊朵想起什麽來，朝門鎖凹槽內部探照，側壁上有一朵泛黃的小紅花貼紙，這是楊朵人生中第一朵小紅花。

　　因為楊爸經常加班，回來的晚，小楊朵打算給楊爸一個驚喜。

　　小楊朵當時靈光一閃，直接把小紅花貼近了門鎖凹槽裡的側壁，結果她那天晚上睡得太早，楊媽晚上就將小楊朵的小把戲告訴了楊爸，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楊爸直接開口輕飄飄地說了句“我曉得咯”，小楊朵為此難過了一天，但晚上楊爸買了新的娃娃玩具送給她之後，小楊朵很快就把失落感與小紅花拋之腦後。

　　沒想到十多年後，這小紅花貼紙竟然還在。

　　楊朵用指甲輕輕一戳，小紅花貼紙緩緩脫落，她捏起小紅花貼紙捧在手心，拿出一張紙巾將小紅花貼紙包起來放進手提包的內層。

　　“還有什麽呢……”

　　楊朵環視空蕩蕩的房間，一時又想不起還有什麽能夠證明過往快樂時光真實存在的證據。

　　一隻蟑螂從楊朵的視線中急速穿過，她打了個寒顫，沒有失態地尖叫。

　　在這間屋子裡，她曾經很勇敢地處刑過許多次蟑螂。

　　而現在，她又沒那麽想在這個房子裡多待一會兒了。

　　楊朵退出501房，重新扣上門鎖，猶豫著要不要向方小航道個謝和告個別。

　　“吱呀……”

　　503的入戶門開了。

　　方小航站在門內，“要走了嗎?”

　　“嗯，就簡單看看，沒啥。”

　　方小航不相信這句話，因為他沒聽到打掃房屋的動靜。

　　可明明楊朵在501待了將近二十分鍾，怎可能只是簡單看看。

　　方小航快速摒棄揣測他人意圖的想法，走到門外，鎖好門，一氣呵成。

　　楊朵這才注意到方小航換了衣物，還穿上了休閑運動鞋。

　　“你這是要夜跑?”

　　“不是啊，”方小航舉起手中的鑰匙串，上面有IC小圓卡，“這棟樓的電梯不刷卡不能用，我有事外出，正好送你一程。”

　　“哦，謝謝。”

　　楊朵不知道怎麽回答方小航這個蹩腳且直白的搭訕，但還是禮貌地道了謝。

　　如果方小航是真的，未免也太“隆重”了點，短距離的外出，按照嶺南的風俗習慣，都是便裝套餐:短袖、沙灘褲、拖鞋。

　　看著楊朵略帶疑惑的眼神，方小航搖著鑰匙串，邊走向電梯口，邊解釋:“時間還早，又睡不著，想去隔壁公園跳廣場舞。”

　　楊朵倒吸一口涼氣，“現在都十點多了，還跳廣場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