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正傑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面乘涼吃西瓜,他搖著蒲扇,坐在搖椅上昏昏欲睡。
他是夾溝村的老話事人了,當了十幾年的村支書,有段時間村長村支書他一個肩膀挑了。所謂流水的鄉政府,鐵打的老關家。
“老關…”關正傑的老婆拿了手機從內室跑出來,一手按著手機喇叭說:“謝村長說有事找你。”
關正傑皺著眉頭,細聲抱怨道:“他找我能有什麽事?不是跟你說了有人找的話就說我不在家嗎?”說罷一手搶過手機,客氣地說:“老謝,忙什麽呢?都下班時間了,還有工作討論呢?”
“鄉政府那邊安排了一桌,在張胖子那邊。六點鍾,準時到。”
關正傑問道:“又是那果園的事?”
“到了那邊就知道了。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啊?”對方停頓了幾秒鍾,繼續說:“真要那事,我們如實說就行了。”
關正傑關了電話站在那裡,他老婆探過頭問:“鄉政府那邊叫你們去做什麽?”
“少打聽。”關正傑沒好氣的回了一句,“啥好事能輪到我們?盡是些狗屁倒灶的事。好事那姓謝的自己就扛了。”
張胖子二樓的包廂有幾個是專門為羅禮長他們這群人準備的,他們接待歡送,少不了要這僻靜的包間。
謝松發跟關正傑兩人先到包廂,他們要了一壺茶水先自己喝著了。
“是羅主任請客。”謝松發瞥了一眼在低著頭玩茶水的關正傑,“應該是那個果園和水庫的事。”
關正傑抬頭望了望謝松發這個村長,滿眼的不屑,“他們怎麽問我們怎麽說。大不了撂挑子,我不戀棧權位的。”他喝了口茶,補了一句:“不知道謝村長怎麽想?”
謝松發呵呵笑起來:“老關,不要總說撂挑子的話。你撂挑子了,我怎麽辦?都新時代了,我總不能村長支書一人幹了吧?再說了,你這邊挑子一撂,上面要是安排其他人頂上,到時候工作哪有你在的時候好展開啊?”
關正傑心裡罵了謝松發一句老陰逼,低著頭不搭話了。他也知道現在時代變了,早前說撂挑子的話可能還可以威脅一下,現在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自己早些撂挑子——眼前這個老陰逼就巴不得自己早些滾蛋,自己不能遂了他們的意!
就在兩人正要探討其他話題的時候,門外已經傳來了羅禮長跟賴春光的說笑聲。
“哈,老謝老關都先到了。”羅禮長哈哈地笑著,“沒有等很久吧?來來,坐坐,不用客氣。”
四人各自入了座,羅禮長分別給三人派煙,說:“書記本來要來的,臨時去縣裡開會了。說下次吧。這回就我們。”
賴春光暗自偷笑,書記去縣裡開會自己怎麽不知道?但還是捧場道:“這回羅主任破費了。這可是自掏腰包呢,不是公費哈。”
菜陸陸續續地上桌,最後張胖子親自端著一個大鍋上來:“小心了,燙!這是我們的拿手好菜之一——山筍野菌土雞煲,大公雞呢,哈哈哈。”
“各位領導吃好喝好,有什麽事吆喝一聲就行。”張胖子給他們一一遞了煙,“這果盤是免費送的。”他從後面服務員手上接過一個大果盤,“不夠還有。”然後掩上門下去了。
賴春光拿起了筷子,招呼大家吃,“難得主任破費,得好好宰一下。”他夾起一塊雞腿肉,油乎乎,香噴噴的,“唉,聽說這雞不錯。張胖子的新配方,來,嘗嘗。”
“吧唧”一聲,
那雞腿油漬噴了賴春光一手,“怎像撒尿牛丸似的,還暗藏殺機呢。”說罷大家哈哈笑起來。 羅禮長一個勁地給他們倒酒。賴春光酒力好,謝松發跟關正傑敬來的酒基本上都由他擋下了。
他一手端著杯一手拍著謝松發的肩膀,說:“夾溝村最近幾年發展不錯,兩位可是居功至偉啊。來,謝村長,關支書,我敬你們。”
兩人臉上都紅光滿面,一喝酒就上臉,謝松發手上起了一點疹子,他把袖子放下來擋住,咧著嘴說:“夾溝村底子薄弱,最近是在奮勇趕上,但是歷史欠帳不少啊。發展還得各位鎮上領導多扶持扶持。”
羅禮長看關正傑隻喝酒不說話,問他道:“老關,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當支書的啊?”
大家停了下來,側耳聽他講故事。
“上個世紀末了。在夾溝村當了18年村支書了。”關正傑看了一眼謝松發,不避諱地說道:“村長都送走三四個了。唉,老了。”
謝松發聽到這話,臉上稍稍有點慍色,但他也無謂地跟關正傑產生什麽矛盾,老家夥是要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
羅禮長對夾溝村的工作表示了讚許,說這幾年村裡的公路、小學、戲台都得到了翻新,特困戶、貧困戶人數逐年減少,為脫貧攻堅工程做了貢獻。
謝關兩人頻頻表示是分內工作,上面也給了很大的幫助。羅禮長話鋒一轉,“夾溝村那個大果園今年是沒有人承包了?”
“額…”謝松發看了一眼關正傑,發現他在迷迷糊糊地裝醉,假裝沒有聽到羅禮長的話,他隻好坦白地說:“效益不好。前幾年還是我本家——那個謝麻子接手了那個果園,發現那就是一個坑。果園很久沒有人打理了,果樹也長的高矮參差不齊,土地硬化貧瘠。他硬著頭皮搞了五年,年後跟我說虧了30萬。”
“我路過的時候看到那片果樹長的不錯啊。”賴春光放下酒杯,回過頭看著謝松發,說:“那是臍橙園子吧?我看到樹上掛滿了果,不像是營養不良的土壤結出來的果子啊。”
謝松發呵呵了一聲,歎了口氣,“那是這兩年才有的。前幾年光翻新土地施肥,除雜草,修樹枝都花了大功夫。果子結出來了,摘果子,運輸出去也是個麻煩事,賣不了一個好價錢。”
賴春光看著羅禮長,點了點頭表示認可謝松發說的話,他對羅禮長說:“我們這邊路況不是太好,果園灌溉水也是個問題。跟隔壁縣滿山滿坡都是臍橙的情況比起來,夾溝村的競爭力好像是有不足,情況屬實。”
羅禮長點了根煙,自言自語地說:“真就沒有一個人願意承包了?”
“沒有。”謝松發斷言道,“我問了好幾個之前有想法的人,現在都打退堂鼓了。”
“那就這樣荒廢了?”
謝松發搖搖頭,歎了一口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那可是政府的資源。”羅禮長看著昏昏欲睡的關正傑,“你們本地人搞不定,沒想過找外地人?”
“外地人?”謝松發指了指關正傑,搖了搖手細聲地說:“外地人都被搞怕了。一不小心就被舉報了。”他指了指自己,“我特麽就是外地人。一個村長辦事還得看一個村支書的臉色。”
賴春光手上打滑,杯子失手落在了桌面上,“哐當”一聲,被子砸在桌面玻璃上,彈到地面碎了一地。關正傑身子一抽,睜開眼睛,清醒了過來。
“既然這樣…”羅禮長看到賴春光拿著掃把在桌子底下掃玻璃渣子,起了身站到謝松發身後,“你們沒有人願意承包,那就我們幫你們找人。但是話說在前面了,到時候你們可不要給別人使絆子。”說這話的時候,他看著關正傑,關正傑此時一臉懵地表情,他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也跟在謝松發一起點頭。
“言重了。主任,大家都想夾溝村好。我們一定配合工作。”
“既然這樣,那果園的事,我們這邊來安排。”說完,羅禮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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