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來臨近下午5點鍾的時候,開著他的三輪車拉著前些天在天橙廣告打印的海報前往村口的馬路上。路邊有一棟破舊的土瓦房,年久失修,早已沒人居住了。陳金來看中了房子朝向路邊的一面牆,路上行人車輛來來往往,過往其他縣城的車都要經過條路,這幕牆天然就是一個廣告牌。
三輪車上還有一個鋁製折疊梯,陳金來去哪都要帶著它。
沒有幫手,只能先固定海報的一邊,再來回騰挪。今天他穿了一套老舊工服,屁股後面的大口袋裡裝了老虎鉗、鐵絲、釘子。
只見他嘴裡含著幾顆釘子,左手上纏著鐵絲,右手拿著老虎鉗,整個身子架在梯子上面,仰著頭在牆面上敲打。
被震落下來的灰塵,飄飄灑灑的飛舞,逆著光,像是揚起了霧。
“紫雲歸”幾個大字赫然在海報上,陳金來在架子上側著頭看了看,很是滿意。然後眯著眼睛從右邊往左瞄了一下看歪了沒有。
他從梯子上面縱身一躍,梯子下面地不平整,梯子一腳斜了一下。陳金來雙腳還沒著地,梯子隨後跟在後面壓了下來。他腳下踉蹌往前撲倒,梯子一角剛好砸在他的背上。
“握草…”
陳金來手上工具往地上一扔,背上感覺一陣火燒的刺痛感。他歪著手去摸後背,摸一下拿到眼前一看,幸好沒出血。但是感覺那片肉熟了似的,刺痛之後就麻了。
“媽的,這一下遭了老罪了。”
陳金來走到三輪車一側,坐在後架邊上,一手揉著後背,點了根煙看著海報。
海報上有雞有蛋,還有聯系方式,畫面的左下角還貼心地畫了一個指示箭頭。
這巨幅海報遠遠看過去,像是噴繪在一面牆上,太新了,跟破房子搭配的有點突兀。
“突兀才顯眼,衝突才讓人印象深刻。”陳金來不但打印了這麽一張巨幅海報,還打印了三四百份單頁傳單,全是他一個人的創意,他甚至都沒有讓天橙廣告染指他的設計。
他挺瞧不上那些搞創意的,要講究這個講究那個。字體,配色,排版,創意什麽的,虛頭巴腦的,別人記不住,都是白搭。自己以前搞策劃的時候,最煩跟那些設計師打交道,自己的創意他們看不上,他們的創意在陳金來眼中,一文不值。都講創意去了,創意拿了獎,收益為零,老板給設計師打工了。
“本末倒置!舍本逐末!緣木求魚!”當時陳金來指著一個設計師的鼻子就罵了起來,“設計是為品牌服務的,品牌是為公司、產品服務的,你特麽的不是去拿獎的。拿獎的設計都是垃圾!”罵人的時候很爽,第二天陳金來就離職了。
回到雞棚的時候,阿黑蹲在路口,也不知道是在等他還是在外面浪完剛回來。
“死狗,別擋道,走開。”陳金來吆喝一聲把阿黑幹了起來,一腳油門,那破三輪車咆哮著衝到了他的房門口的平地上。
他收拾了工具,往自己房間走去。翻箱倒櫃的找出半瓶紅花油,拿在手裡晃了晃,“應該沒過期。”陳金來嘀咕了一句,脫了衣服去水龍頭邊上擦拭。
“哎呀,這是到哪裡打仗回來了?”
陳金來不用看就知道誰來了,放了藥連忙起身。他竭力往後背看去,眼力夠不著,說:“去架海報,下梯子的時候被那梯子砸了一下。”他指了指三輪車上的折疊梯,看了看賴春光,問:“太陽都下山了,賴主任有什麽貴乾啊?”
賴春光走到陳金來跟前,
看了看他的後背,用手指戳了一下只聽到陳金來嗷的喊了一聲,“要死啊,很痛的。” “我當然知道痛。”賴春光拿起地上的紅花油,“都發紫了,死豬肉一樣。坐著,我幫你擦拭一下,散散瘀血。”
被賴春光揉著,陳金來總感覺不是滋味,“算了算了,太癢了,別摸了。”陳金來順勢起身,搶過他手上的藥,問道:“還沒說你的來意呢。”
“我路過還不行啊?”
陳金來呵呵了一下,“少來,你的尿性。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
陳金來進屋子搬出兩張條凳,拿了兩罐冰啤酒出來,遞給賴春光一罐,“沒開車吧?”
“走路上來的,我下午來夾溝村有點事,辦完了上來看看你的雞怎麽樣了。”
賴春光“啪”地一下開了啤酒,“聽說疫情損失了一批?”
“在那埋著呢。”陳金來指了指山坳上,“埋了幾百隻,消過毒了。這總不會罰我吧。”
賴春光用腳踢了一下陳金來,“什麽話?我是要罰你才來的?”
“怕你們說我汙染土壤和地下水。”
賴春光兩口喝完了啤酒,遞給陳金來一根煙,用撫慰的口吻說:“往日不可追,過去兩三年了,人要往前看。”
這個往前看還真是往前看,賴春光指了指山下,“現在不會有人專門來針對你了。”
“往前看我也是養雞,”陳金來篤定地說,“我又不會其他的。”
賴春光回頭看了看雞棚,此時所有的雞都歸巢了,棚外面只有他們兩個人加一隻狗。
“你這黑狗好像認識我了,我上來它都沒吠。”賴春光指著那狗,打趣地說:“不會誰來都不吠吧。”
“看它的心情。”陳金來攤了攤手,無奈地說:“不像它給我看房子,倒像是我給它安了家,還負責給它看房子。”
賴春光接下來又不說狗了,他現在在想用什麽借口讓陳金來能把那果園給接手來。
“你上次說想找一個地方養魚,找到地方了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要養魚了?”
“上次啊,”賴春光也記不得具體他是什麽時候說的了,但是隱隱約約他是記得陳金來說過想去養魚的, “你不是說雞糞不能浪費了嗎?記得不?”
“那都是兩年前的事了,現在說個屁。”陳金來看賴春光東拉西扯地話題跳躍,猜到他肯定有什麽事找自己,補充道:“養雞都要了我半條命,不搞了。”
“就這樣放棄了?”
“飯一口一口吃,步子邁太大,哢,容易那個…”
賴春光自從三年前給陳金來解圍之後,盡管最後陳金來還是被罰了款,但是兩人往來的比較頻繁。賴春光覺得陳金來還算老實,做人做事都算厚道,加上人也年輕,上過大學,跟自己還算聊得來。
所以這次這個果園的事,賴春光壓根就沒有做第二人之想。盡管現在果園在別人手上虧損了,但是賴春光覺得陳金來能搞定它,並且自己還願意代表部門出面給陳金來申請貸款,果園租金都能給他免了。
這些他都沒有跟外人說,之前謝麻子接手的時候,果園是存在租金的。賴春光又不想便宜了外人,可是自己也不能說去把果園給承包了。所以在與羅禮長他們喝酒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陳金來,並且保證要把他拿下。
“你是缺資金還是沒精力搞?”賴春光問。
“兼而有之。”陳金來坦白地說,“資金也是匱乏,上次的貸款都要延期了。你知道,我的資金得賣完雞才能全部回籠。”
賴春光狡黠地嘿嘿了兩聲,“先別急著拒絕我。要是我能給你一個不能拒絕的理由呢?”
“嗯?”陳金來噴了口煙,回過頭,“既然有這樣的理由,那不妨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