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的噪聲把艾歐和樓下的人們分隔開來。鳥叫得歡脫,像極了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放學後,艾歐就喜歡一個人溜進學校的天台,俯視來來往往的學生和老師。這是獨屬於他的私人時光,每到這個時候,他就像上帝一樣自由,興奮的躁動快要讓心臟破裂。
隻想一個人獨享這份寧靜和刺激的艾歐幾乎每天都在都在這麽乾,而且次次都得償如願。只不過,今天的他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不知道多年以後他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他是否會後悔,在那個風聲嘈雜的下午,自己如果沒有因為貪念一時的愉悅去那個天台,那麽是不是之後的一切事情都不會發生,往後一切的時間都像往常一樣,雖然無趣但始終和平如一?
腳步聲打斷了艾歐的思緒。除了自己,多少年沒人來過的天台,此時突然響起了腳步聲。而且十分急促,來人是在奔跑著上樓。
這讓艾歐感到有些煩躁,他轉過頭看向緊閉的門,準備一探來者究竟為何人。“咚”地一聲,門被撞開,門後出現一位金發的少女。艾歐愣住了,實在沒有想到打擾自己清閑時光的不速之客是一位看起來小巧玲瓏的少女。剛才的魯莽舉動和急促的腳步聲讓他先入為主地為來者畫好了速寫,和這位人物的形象實在是大相徑庭。而且仔細一看的話,這位少女長得還挺可愛的,不帶任何贅肉的臉頰,扎著丸子頭,一雙藍寶石一般的大眼睛正打量著艾歐,艾歐的出現顯然也讓她吃了一驚。她沒穿校服,白色襯衣加灰色的束腿褲,一個突兀的手提包夾在她的肘部。
艾歐消氣了不少,正準備仔細欣賞一下少女的容貌時,少女筆直地向護欄這邊跑過來。艾歐心裡突然產生不詳的預感。少女一隻手撐著護欄,縱身躍起,仿佛身前是跳高運動員的護墊一般,少女毫不猶豫地墜入九層樓的高空。
“喂——”
根本來不及反應,艾歐出於本能地想要抓住像野生動物一樣靈活的少女,但是已經太遲了。
花季少女留下玫瑰色的手提包作為謝禮,從艾歐的視線中消失了。
艾歐看著慌亂中抓住的手提包,想象著少女死亡的模樣和一聲似有似無的慘叫。愣了足足七秒,艾歐才敢探出頭查看下面的情況。和他想的不同,沒有慘叫,沒有屍體,更沒有圍著屍體議論紛紛的人群,躁動的風聲一如既往,躁動的青春也在男男女女的嬉笑中被一筆帶過。艾歐收回身體,看了眼手提包,然後又探出身體仔細查看每一個角落。
沒有任何收獲地觀察了許久後,他再次收回身體低頭看到了手提包。
(艾歐,艾歐,艾歐,冷靜......)
是啊,冷靜下來想想的話,這種情形其實不難理解。雖然只是有所耳聞,但是這個世界上確實是存在著超越常識的人類。
雖然一般的魔法只能夠做到點火、讓水流出來、在前桌的裙底吹風這種小把戲,但是這不代表魔法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事情。如果是飛行類的高階魔法,做到這種事情就沒什麽奇怪的了。
但是那個少女看起來和自己同齡,就已經會如此複雜的魔法了嗎。艾歐心中不由生起一絲敬佩。
不過,這個手提包還是得還給她。於是,艾歐離開了天台。
但是,樓梯口有什麽東西擋住了艾歐的去路。
不,定睛一看的話,那不是什麽東西,而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目測有2米來高。
光是站在那裡,就跟一堵牆似的把樓梯口塞得滿滿當當。 壯漢穿著鬥篷,遮住了大部分身體,兩隻鴨蛋般的環眼直勾勾地盯著艾歐。
艾歐從那雙眼睛中看不到任何情緒的波動,仿佛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死人站在那裡一般。看到這不似人類的身材,艾歐的腦中閃過一連串不詳的詞匯。
艾歐再次默念自己的名字,鎮住心中不斷翻湧的雜念。
壯漢一把抓過艾歐手中的手提包,用粗壯的手指拉開拉鏈,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之後又拉上拉鏈。艾歐當真為纖弱的拉鏈捏了一把汗,幸虧它沒有碎在壯漢的手裡。
小偷嗎,不對,這是明搶,應該叫搶劫。他完全擋住了樓梯,看不到他身後還有沒有人。總之絕對不能和他發生正面衝突。要報警嗎,不,不可能當著他的面報警。會不會有人路過啊......
壯漢的下一步舉動打斷了艾歐的思考,他伸出手抓住艾歐的小臂,巨大的壓力讓艾歐一瞬間仿佛看到了液壓機。
壯漢拉著艾歐來到天台,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什麽。
艾歐立刻明白他是在找剛才的女孩。冷靜下來思考的話,雖然剛才這個巨人嚇了我一跳,讓我誤以為是搶劫犯什麽的。但是看現在情況,難道剛才的女孩是小偷嗎?我被當成小偷的同夥了嗎?
想到這裡,艾歐終於鼓起勇氣向巨漢搭話:“呃......你在找一個金發的女孩嗎?我剛才看到她從這裡跳下去了,慌亂之下我想拉住她但是隻抓到這個手提包......”
“抓到的?”巨漢的聲音和他的身軀一樣沉悶。
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吐槽跳樓的事情,反而是在意艾歐抓到手提包這件事。果然被懷疑成共犯了嗎,艾歐心想。
巨漢趴到護欄邊向下張望,估計是和艾歐一樣什麽都沒發現,於是“哼”了一聲,抓著艾歐往樓梯走了。
“你要幹什麽?我和她沒有關系,你要抓就去抓她啊!”
“閉上你的粉紅小嘴,否則我會教你怎麽閉嘴。”
越走下去艾歐越覺得不對勁。他們沒有沿著樓梯走到一樓,而是來到了沒人的儲物室。艾歐被壯漢重重推進去之後,門就被鎖上了。
儲物室裡放著打掃用的掃帚和落滿了灰塵的雜物,沒有窗戶,這裡黑得可怕。艾歐終於被恐懼感所淹沒,它們從四面八方襲來,仿佛要取走艾歐的性命一般凶神惡煞。
為什麽他會有儲物室的鑰匙?艾歐問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長成這樣的老師,難道學校裡還有我不知道的隱藏人物?不,不會,他不是老師,要說是綁架犯還更容易理解一些,但是為什麽......
解釋不通的謎團太多了,但是與其什麽都不做,就這樣被未知的恐懼所吞沒,還不如從頭開始整理思緒。
艾歐伸出食指,輕念道:“哈特達。”微弱的火苗在指尖上方燃燒起來,像星星一樣照亮了黑夜。借著火光,艾歐找到了沒有用完的蠟燭,讓它們在自己的面前盡情地燃燒。
已經被關在這陰暗的牢獄中多久了?艾歐無法判斷出具體的時間,大概已經入夜了。因為家裡沒人,所以也不會有人來找自己吧。
在艾歐數了一遍又一遍的剩下的蠟燭數量之後,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艾歐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這個份量和節奏感已經深深地刻入他的腦子裡了。門被打開,那個壯漢像一堵阻隔了希望的牆一般出現在門後。
壯漢抓過艾歐,拽著他來到天台。這個時候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山去,皎潔的銀光下,艾歐看到了天台上出現的那個夢幻的生物——
那是隻存在於史詩中的偉大生物,帶著神性之光輝,強大優雅而傲視天下——龍,艾歐的腦中只剩下這個字眼。
但是又和在書上看到的龍有所不同。強壯的翅膀後面,這個綠色生物的後背上長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房子?它漆黑的眼珠正好奇地打量著艾歐。四目相對之下,艾歐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艾歐不知道的是,這個被他誤認為“龍”的生物實際上的名稱是叫“飛天鱉”。仔細看的話,它伸縮的脖子確實帶有點像鱉甲裡的鱉。
小屋子裡有一個金發黑色襯衣男人,露出如花朵般豔麗的笑容,朝這邊招著手:“安納克~你還活著啊~他是?”
“那個女賊的同夥。古龍丁尼,你帶了繩子嗎?給他系緊點。”
艾歐默默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我是被冤枉的!”
“誰會相信小偷的話啊?”
安納克不由分說地把艾歐丟進小房子裡,隨後踩著飛天鱉堅硬的皮膚硬生生地擠進來。
古龍丁尼的動作很迅速,在壯漢進來前就把艾歐的雙手綁住。艾歐被安納克和古龍丁尼擠在中間,就算不是被這纖細的金色繩捆住,他也動彈不得。
古龍丁尼對著房子外面吹了聲口哨,隨著振翅聲響起,房子開始搖搖晃晃地移動起來。
艾歐確信自己現在正飛在天上,他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奇妙的感覺。
在漫長的沉默後,艾歐終於忍不住問出口:“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回埃爾多拉多了。”回答的是古龍丁尼,他明晃晃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艾歐,“你真的不知道埃爾多拉多嗎?”
埃爾多拉多!好一個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比起恐懼和憤怒,艾歐的內心現在被好奇所填滿了。
“安納克,你是不是抓錯人了?他連埃爾多拉多都不知道啊。”
當然知道!艾歐此時想要大聲地宣稱這一點, 但是忍住了。
安納克哼了一聲,沒有說什麽。
“哈哈哈,真有你的。我是古龍丁尼,他是安納克。你叫什麽名字?”
“......艾歐。”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這包裡面裝著的東西的真相。”
“古龍丁尼。”安納克呵斥道。
“有什麽不好,反正都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還有什麽隱瞞的必要?”
大概是說的住在埃爾多拉多的路人吧。夢幻的城市,埃爾多拉多,沒想到真的存在......
那是個小時候從故事書上讀來的故事,那個時候父母都還在艾歐的身邊,家裡還留著遙遠的溫暖。
那個人的名字,已經無從知曉了。現在流傳下來的,是他偉大的證明:賽克托姆。這個名字和煉金術是同義詞。他發明了煉金術,用賢者之石創造了數之不盡的奇跡。
在完成賢者之石之後,他帶著數百名隨從和弟子,消失於海洋的深處。有人說,他和弟子們隱居在不為人知的島嶼上,他們共同建立了一座名為埃爾多拉多的城市。賽克托姆用賢者之石的力量讓埃爾多拉多維持著永遠的繁榮,永遠的和平,永遠的幸福。
“賢者之石。我看你是學生,而且年級看起來也不小,應該知道這是什麽吧。”
“知道又怎樣?”
“很好。路途遙遠,我們就邊聊邊講吧。”
漆黑的夜幕下,一隻長著“房子”的綠色生物,向著遙遠的銀月,越飛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