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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裝少年》第6章 有1種朝鮮族乾糧叫打糕
  朝鮮族的打糕、桔梗和辣白菜令我印象深刻,後兩樣我很喜歡吃,把桔梗夾在燒餅裡,一頓能吃三四個。而對打糕的深刻卻不是吃,而是我爹的一種比喻,他說:管孩子就像做打糕,越打越筋道兒。

  我不知道打糕是怎麽打出來的,但我被修理的經歷,堪比一部打糕人生。

  三年足以培養一個孩子的習慣,從農村回家後,我總是感到憋屈,農村是廣闊天地,而太平橋人口密集,我的新家不如原來的房子大,在狹窄幽長的胡同裡,一度讓我喘不過氣來。

  這幾年,我被姥姥和姥爺慣的不像樣,根本不懂也不講規矩,往往他們講規矩,我都是左耳聽右耳冒。他們夫妻倆經過一番密謀後,決定充分貫徹“小樹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的缺德名言,開始對我進行一系列的修理。

  第一種修理是日常性的零敲碎打,他們大多是以雞毛撣子和條帚疙瘩為工具,對我的小錯誤和小毛病的隨手抽打,比如:飯前不洗手,左手使筷子,吃飯掉飯粒等情況,我明顯感覺到我媽打我的雞毛撣子像春風拂面,而我爹的條帚下我仿佛成了階級敵人。

  這種零敲碎打也沒什麽,倒是把我練的皮糙肉厚了,後期感覺更像撓癢癢。當然,我媽為了保護我定了個原則——除了腦袋任意打。

  第二種是專項修理。其一是比較常見的面壁罰站,這種情況往往是他們夫妻倆忙乎著別的事騰不出手,又不願意搭理我,就讓我雙腿站直,兩手並攏,不許搖頭晃腦,對著牆或大衣櫃反省。

  其二是因為寫字,我從農村回來後,我爹看到我作業本上的字像老蟑爬似的,就讓我好好練字,還說我們老任家是書香門第,你爺爺奶奶是老師,你爸是老師,你媽當過老師,所以,你不能給丟臉。我平時比較貪玩好動,老師更是給我一個專注力差的評語。

  於是,他們就想出來一個方法,讓我坐在小方桌前從橫平豎直練起,而他們倆輪流在背後舉個條帚疙瘩盯著我,寫歪一筆抽我一下。我的字在他們輪流雙打下很快練好看了,在學校受到老師表揚,後期還得過獎,一直受用到計算機的普及。

  我有一個妹妹,比較欠蹬兒,當初,我爸媽把我扔到屯子,除了他們工作忙外,還有一半原因是因為有了她。所以,回哈後我對她就沒啥好臉色,要不是她叫哥叫的親和勤,還時不常的把好吃的讓給我,我都打她八百回了。不過,我還是不願意帶她玩,她在屁股後面跟著,我就和閆春龍快跑,她跟不上就哭,哭著回家就告狀,告狀後我就挨揍,除了挨條帚疙瘩還零星的夾雜些拳腳。

  這就是第三種烈度的修理:在傳統工具的基礎上添加了散打成分。

  我爸的脾氣不好,他是體育老師,還練過武術,如果真把他惹急眼了,我的下場可想而知。好在他有千條計,我有我的老主意,他在家時我一般都很老實,他一走我立馬露出原形。我媽說我從小就主意正,心眼子多,記吃不記打。

  我媽嘴上叨叨,但她是我的保護神,在修理我這件事上,他們夫妻的立場注定會分裂的。

  第四種烈度的修理,是我爹控制不住脾氣,五馬長槍的對我一通拳打腳踢,讓他有了拳拳到肉的快感才解氣,不過,他還是能守住打兒子的規矩。

  這一個等級的捶打,往往是我在外面惹禍,或是被學校請家長。用紙彈槍打胡雅婷那次,他被請去了學校,回來後他沒用條帚疙瘩,

也沒用雞毛撣子,而是一個腳把我踢倒,在他正準備繼續大展拳腳時,我媽及時出現了。後來回憶,我一挨揍媽媽出現的總是很及時,不然的話,估計我早就被打殘了。  即使我媽出現及時,有時也不一定能阻止,這就產生了我被修理的“終極烈度”。那已經不是打糕筋道不筋道的問題了,而是差點讓我骨斷筋折。

  四年級期中考試,我不知是玩傻了,還是體操比賽掉褲子受了刺激,考試名次一下從中等變成了倒數第五名,老師請家長本來是通知我媽,可那天他自告奮勇到了學校,結果被老師諷刺了一頓,主要是我們班主任慢條斯理的說了一句很有勁的話,她說:“你還是老師呢,把孩子管這樣。”

  他一臉鐵青回到家後,把我媽和我妹推到了外面,把門一插不讓她們進屋。而他直接把我從炕上拎起,一把甩到地上,也不管是腦袋或是屁股先著地,然後,然後我就不記得哪被打了,那會兒估計已經嚇懵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回憶不起來,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記憶啟動了自我保護模式。我媽跟我說,那次還是她讓鄰居李再林撬開我家後窗戶,之後又進去一個鄰居連拉帶勸的,才讓我爹消停。而她因為這事,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和我爹說話,差一點把我領回農村,她說:“如果再有一次,我兒子即使不被打死,估計也會被打殘廢了。”

  我媽的觀點是男孩可以摔摔打打,東北的男孩都是這麽過來的,但得有一個度。

  打要有個度,玩同樣也有個度,哪些可以玩,哪裡可以去,不能同誰玩,這是除了學習外,父母對我的管教。其實,不許的方面概括起來就兩條,第一是危險的地方和危險的玩樂不允許,如:去江邊洗澡、去爬煙囪或跑太遠等,第二是不能和壞孩子玩,因那時有壞人專門教唆小孩去偷盜,利用小孩年齡小不懂事,去鑽法律的空子。

  在胡同裡,我們這幫小孩有一種興趣,就是喜歡聽半大小子講那些江湖故事,也就是社會上的事,尤其愛聽誰誰最有名氣了,誰誰打仗最厲害,誰誰進笆籬子了,誰誰從笆籬子出來了等。彩傑說笆籬子裡最厲害的人都把甲子,也就是監獄裡的老大,在裡面讓誰幹啥就得幹啥,他還說剛進去的犯人都得跪燈泡,燈泡碎了把腿扎出血也不敢吭聲,否則不讓你睡覺。

  我們最感興趣的是太平橋這片兒誰最有名,他們都有哪些江湖軼事,春波告訴我們說,最早有十八羅漢中的一個人是太平橋的,現在最出名的是一對雙兒兄弟叫嘎子和盒子,他們一年前從笆籬子出來的,人手一把短把獵槍,誰不服就哐哐給兩槍。

  這樣的聽講經歷,我有過幾次,父母知道後嚴厲警告過我,可他們畢竟不能把我拴在褲腰帶上。再說,那時的孩子都散慣了,雙職工父母根本管不過來,我們都是脖子上掛個鑰匙,餓了就把饅頭抹上豆瓣醬,這幾乎是我們胡同小孩的飲食標配。

  太平橋這片胡同的歷史成因悠久而複雜,有工人、教師、手藝人和做小買賣的,也有不斷從遠郊和農村來這裡落戶的。一代代人開始成長起來,孩子增多,青年增多,鑒於當時的社會背景,無所事事的人,無事生非的人,不學無術的人也開始增多。這片區域的很多青年人進過笆籬子,出來後成了刀槍炮子。

  1982年春節過後不久,我爸領我去太平浴池洗澡,搓背時發現我後背長了個包,一開始以為是淘氣撞到哪撞腫了,他給我揉了揉也沒當回事。

  過了些天,那個包不但沒消腫,反而比以前更大了,到醫院一檢查,確診為胸壁結核。我不知道啥是胸壁結核,也不知道會不會死,只知道從那天起,我爹對我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說話和風細雨,想吃啥都給買。

  因為我大爺在大慶當醫生,我被送去了大慶動手術,被截掉了三公分的肋骨,刀口縫了八針。手術的時候,我朦朧記得醫生還問我疼不疼,因為當時在刮骨清淤,即使打了麻藥,我依然感受到“刮骨”咯咯聲,那是種心理上的恐懼。

  出來手術室,我感覺世界是倒過來的,周圍的事物圍著我打轉,好像我一伸手就能抓到,可我沒有伸出手,雖然我感到世界的奇妙,但此刻酸軟無力。

  住院了一個多月,又在大慶的二舅家呆了段時間,差不多三個月後回到哈爾濱。回家後,我基本上能活動自如,但不能用力過猛。那時,四年級馬上結束,再開學就是五年級,我因病耽誤了三個月的學習,父母提出一個我要不要蹲級的問題。我表面上沒心沒肺的,其實自尊心強的很,上次考倒數第五名是個意外,被我爹暴揍後效果顯著,學習成績噌噌提高,所以,我堅決不蹲級。

  屯迷糊的外號好容易淡了,如果再整個降級包,那可真是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父母這時候都聽我的,我媽的態度一如既往,我爹學會了和顏悅色,但偶爾能見到他抽煙了,平時我媽抽煙他不抽,我媽是家裡家外一把手。有一次,我偷聽到親戚們有人私下裡議論:任明亮這下癟茄子了,把兒子打出病,還住院動手術。

  除了那次聽到的幾句議論,我沒有再聽到任何人關於我病因的話題,大家好像有意避開這個話題,避開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我當時也沒有想那麽多,但有些東西卻像種子,盡管輕飄的落在你心上,即使再輕,也是在你的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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