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濕的海風迎面撲來,埃裡克冷不丁地打了個噴嚏。
“又跟著魚爺出海啦?”
遠處的同伴揮手叫喊。
埃裡克原地蹦起半米多高,高興地回應:“對!跟魚爺撈大貨去了!”
傑伊·菲利普,綽號魚爺,是骸骨鎮有名的漁民,他胡須霜白,雙眼卻炯炯有神,骨瘦的手臂常常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當然,他真正出名的原因不在這裡。
他喜歡孩子,即使在忙碌的工作之後,也不會覺得街邊鬧騰撒野的少年少女聒噪。
久而久之,他出海前後,總能看見成群結隊的少年們跟在屁股後頭。
孩子們的父母這樣看待傑伊帶來的影響:“有人看著,總比放任小孩自己亂跑要好。”
腳踩砂礫,海水沒過膝蓋。
一老一小拖動木船,朝水深處前行。
“魚爺,我們今天撈什麽魚?”埃裡克期待地望向傑伊。
傑伊也看了一眼矮個子的埃裡克,從繁重的回憶中掙脫出來。
在那麽多孩子裡頭,真正願意跟他出海的沒有幾個,其中,埃裡克表現得最為踴躍。
原因非常簡單,他是鎮上收留的野孩子,沒有大人管束,對危險也沒多少概念。
傑伊摸摸埃裡克的腦袋:“今天不撈魚,去找些海蟲,給鎮子裡的人治病。”
“海裡……也有蟲嗎?我只知道在泥土裡能挖出不少蟲子。”
船吃水的深度差不多了,傑伊拉住埃裡克跳上木船。
木船比想象中更加寬長,沒有桅和帆,只靠木漿劃行,船尾兩頭高高地翹起,與海平面保持距離。
等船體穩定下來,傑伊沒有重提剛才的話題,而是道:“一周以後,溪流城外的法師塔開始招人了,你去一趟吧,雖然只有三層,跟傳說中的高潔之塔沒法比。”
溪流城是離骸骨鎮最近的城池,規模不大,周圍時時有混種侵擾,每過一陣子,就要招募騎士掃蕩。
溪流法師塔沒給埃裡克留下太好的印象,他嘟囔道:“我不想當魔法師,我想跟著魚爺出海。”
“出海有什麽好的?”
埃裡克立即說道:“不吵,很安靜。”
“法師塔裡的魔法師們也都不愛講話。”
埃裡克覺得兩者不太一樣,卻又半天說不清是哪裡不一樣,傑伊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著,眯眼看著白雲邊的太陽。
半晌,埃裡克自己琢磨出了答案。
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那裡常常會滋生傷人的閑話,比如他是撿來的野孩子,比混種還要低賤。
“魚爺,鎮子裡真有人生病了?”
“嗯,有不少呢。”
“生的什麽怪病,要用蟲子來治啊?”
埃裡克隻當是閑聊,傑伊卻陷入沉默,再次開口時說:“時間還早,你再睡一會兒就到撈蟲的地方了。”
埃裡克聽話地閉上眼睛,睡了不知多久,直到被海水嗆醒。
白天還晴朗的天氣,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刮起了狂風。
他馬上起身,船上漏進不少海水,打濕了背包和帆褲,四處都沒有傑伊的身影。
“魚爺。魚爺?魚爺!”
埃裡克驚恐起來,注視著激湧的海面,有一種想跳下去找人的衝動。
好在沒過多久,浪花裡出現一個腦袋,傑伊手扶船身,劇烈地咳嗽。
埃裡克連忙走近,要拉魚爺上船。
“不急,袋子還沒扎緊,海蟲估計要漏。”
傑伊這麽說著,再次潛入水下,似乎是要“扎緊袋子”去了。
知道魚爺的位置,埃裡克安心不少,他微微喘氣,在船的邊緣等待,有海浪拍來,他就低頭硬抗,再抹抹臉,盯視海面。
這次,埃裡克等得更久,久到他以為魚爺不會再回來了。
人影浮動,傑伊再次冒頭,他急促地呼吸著,能感覺到整個胸腔好像在鼓風,而是帶著腥味的海風,讓人難受得想吐。
雙手將捕蟲袋抱上船,傑伊躺在船上,真切地感受到衰老帶來的種種限制,等呼吸平複一些,他還要花時間安慰那個哭得滿臉都是的小家夥。
“哭什麽?出那麽多次海了,真正的大風你還沒見過哩。”
傑伊笑著說道,疲勞感卻在慢慢加重。
接著,他左眼下方的皮膚突然像火燒一般灼熱,眼皮的閉合也變得困難起來。
“可是魚爺,你的眼睛……”
“眼睛?”
卡爾坐在床邊,不解地重複。
艾瑪依靠在牆角,靜靜地守候。
窗外,天蒙蒙亮,柔和的陽光照進屋內,在牆面上淡淡地打出兩小一大的影子。
埃裡克從過去的夢中醒來,如同第一天降生到這個世界一般,看每樣東西都是新鮮的。
卡爾問:“埃裡克先生,您沒事吧?”
“嗯,我沒事。”
“您打贏了昨天的較量。”
“我記得是這樣。”
“我應該更早來幫您的。”卡爾低下頭,正在醞釀該怎樣道歉。
“不,多虧了你,我才能打敗馬修。謝謝你,卡爾。也謝謝你,艾瑪。”
艾瑪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謝我什麽?”
“謝你願意把自己的仇恨賭在我的身上。”
艾瑪於是聳聳肩, www.uukanshu.net 接受了對方的謝意:“這是我唯一的選擇。”
“讓我難得地坦率一次吧,雖然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真相。沒錯,我失去了身體,只有一團靈魂,寄存在這具鎧甲裡。”埃裡克平靜地說道,對於旁人而言,可能無法直觀地體會到這種痛楚。
這就是為什麽他不需要知道魔力之泉,以及一系列學徒都知道的常識,也可以施法的原因。
他本來就是靈魂,已經習慣了拿靈魂充當魔力。
“埃裡克……”
“讓我繼續吧,今天,我盡量做到毫無保留。”埃裡克摸摸卡爾的腦袋,“那會兒,我的家鄉骸骨鎮鬧瘟疫了,據古籍記載,必須靠吃海蟲才能治病。所謂的海蟲,其實就是咒蟲,這場瘟疫是利悉帶來的。”
“可您恨的卻是米蘭達。”
埃裡克發出冷笑:“因為利悉至少留有余地,他隻想收割骸骨鎮的信仰,可米蘭達卻要帶走一條條生命。嘿,這麽看,好像兩名高高在上的神祇在爭奪骸骨鎮這塊地盤。”
他不想說魚爺的事,於是盡量講得簡略:“瘟疫結束,活祭徹底爆發的前後,我被送到了溪流法師塔,那裡不像白塔這麽嚴格,即使資質不夠,也能去查閱相關的書籍。”
那時的埃裡克雖然對魔法不感興趣,但也津津有味地翻看了不少介紹材料的書籍。
“原來是這樣。可……為什麽要舉行活祭,難道骸骨鎮也有雪災嗎?”
“沒有雪災。”埃裡克頓了一頓,斷斷續續的回憶湧上心頭,“但有類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