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爺出事了,病得很重。
鎮上地位崇高的祭海長老神情嚴肅地陳述事實,將髒兮兮的孩子推出門外。
埃裡克怔怔地發呆,看向台階夾縫的野草,明明回來的時候還有說有笑,怎麽會病得很重呢?
“喂,矮個子!”
遠處有人叫他,那是海倫。
在骸骨鎮,除了如刀子般冰冷的議論聲,也有令人高興的事情。
海倫是埃裡克在魚爺最“流行”的時候認識的同伴,和他同年出生,卻比他要高足足一個腦袋,於是經常把“矮個子”放在嘴邊,這個時候,埃裡克就會張開嘴,笑著指一指自己的門牙:“我嘴巴不漏風。”
海倫先前被石頭絆倒,磕掉了自己的門牙,即使後來長好了,也依然沒有摘掉“門牙漏風”的綽號。
埃裡克今天沒有互叫綽號的心情:“你知道嗎?魚爺生病了。”
海倫乾脆坐在高兩節的台階上,幾乎能與埃裡克平視說話:“是祭海神的老頭子說的吧,魚爺身體硬朗,會好起來的。”
“嗯。”
“其實你知道嗎,這幾年,鎮子不靠出海賺錢啦,溪流城讓我們自己招募隊伍獵殺混種,憑頭顱就能領一份賞錢。”
“獵殺混種,那會很危險吧?”
“和出海比也差不了多少。”海倫昂起腦袋,將劉海捋到耳後,驕傲地說,“等我成年,我就拿起劍與長矛,到森林裡將混種殺個精光,那種醜陋的東西也敢來侵犯人類的土地。”
埃裡克瞥了一眼海倫,陽光從她的發絲間穿過,照在他的臉龐:“要麽拿長矛,要麽拿劍,一起拿算怎麽回事?”
海倫臉色微沉,走過來揪埃裡克的臉:“少挑毛病,懂我的意思就行。”
相處多年的夥伴第一次透露自己的願望,居然要去危險的森林裡殺敵,這讓埃裡克有些不安,正是這份不安,令他在接下來的對話中將海倫的夢想貶得一文不值。
對話的末尾,海倫跑到遠處,生氣地朝他大喊:“嘿,你管不著我!”
埃裡克也站起來,用力喊道:“我根本不想管你!”
第二天,他們又無聲地走到了一起,多年的相處消弭了尷尬,海倫掰開半塊黑麵包遞過來,提議去吹海風。
埃裡克喜歡出海,卻不喜歡聞岸邊海風的氣味,但他昨天剛惹過海倫不高興,於是勉強答應下來。
岸邊,海倫赤腳蹲在地上,用兩根手指撚住螃蟹的鉗子:“還記得我昨天說過的話嗎?”
“你說長大了要去殺混種。”
“嗯。”海倫沉默一會兒,“我的父親其實是鎮長的親信,他說,骸骨鎮以後的未來就要賭在北方尚未開墾的森林裡,為了有足夠的力量殺死敵人,必須要做一些準備。”
“什麽準備?”
“要借助神明的力量。現在鎮長與祭海長老吵得不可開交,他們吵的不是應不應該借助神明的力量,而是借助哪一位神明的力量。”
“神明……”
埃裡克努力跟上海倫的思路,可神明這個詞匯他只在一些遙遠的神話中聽到,總感覺離人類十分遙遠。
“海神利悉和生命女神米蘭達,你選哪個?”
海倫突然一臉壞笑地湊近,手上還提著那隻螃蟹。
埃裡克害怕被夾到,往後躲開:“又不是我來選……其實都一樣,只要能借助到神的力量,對獵殺混種來說也是件好事吧。”
“唉,鎮長大人要是也這樣想就好了。”
“鎮長他是怎麽打算的?”
“打算殺死祭海長老,從今往後,骸骨鎮不祭海神了。”海倫歎道,這正是她這兩天的鬱結所在。
祭海長老是有點討厭,但埃裡克從未想過要把他殺死:“怎麽會?難道以後骸骨鎮都不造船不出海了嗎?”
“鎮長說,最近大家生的病就是海神害的,既然這樣,不如信奉米蘭達。而且,生命女神,聽上去不覺得是個很溫柔的神嗎?”
“是啊。”埃裡克附和道,心中卻想,真正溫柔的神不會想要殺死任何人。
“魚爺的病,好像也和海神有關。不光是我,其他的孩子們也都恨透了海神,決定以後都不出海了。”
埃裡克喃喃道:“魚爺……魚爺說,要我去溪流城的法師塔待一段時間。”
“我聽說過,一周以後的事。”
“你覺得我該去嗎?我看大家都不是太踴躍。”
“沒辦法,魔法師聽上去是很高貴,可比起耗費精力去培養魔法師,現在的骸骨鎮更願意招募戰士。”海倫丟掉可憐的螃蟹,閉眼享受海風,“一切取決於你自己,矮個子,你屬於骸骨鎮嗎,你願意以骸骨鎮為榮嗎?還是說,你關心的人只有魚爺。”
埃裡克開心地笑起來, 發現丟掉煩惱的感覺是如此輕松,他也可以愜意地享受海風了:“我不屬於骸骨鎮。我關心的人,只有你和魚爺。”
但溪流法師塔正式開放名額後,埃裡克還是多等了兩天,等魚爺的病好。
傑伊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麽兩樣,一樣的精神,一樣的矯健,唯獨臉上塗抹了一層綠油。
面對埃裡克,他發出令人安心的爽朗笑聲:“放心,不是什麽大問題,祭海長老說了,這是海洋的詛咒,每過幾年就會有人中招。”
“您的臉是怎麽回事?”
“哦,這是奇異樹的汁液,用來治病的,哈哈,看上去是有點古怪。”
埃裡克松了口氣:“您沒事就好。”
他心中仍有疑惑,這麽多天過去了,祭海長老到底有沒有被暗殺。
傑伊臉上的笑容消失大半:“是啊,我沒事,所以明晚之前就出發吧,快去溪流城。”
埃裡克察覺到不對勁:“為什麽這麽急,鎮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傑伊抓住他的手臂,一字一句地說道:“為了獲取米蘭達的力量,骸骨鎮要舉行活祭。埃裡克,你很有可能被選中成為第一目標。趕緊去溪流城避過這波風頭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埃裡克告別魚爺,徘徊在骸骨鎮的街邊,原來知道真相的滋味並不好受,原來自己一直被排除在外。
果然,他不屬於骸骨鎮。
當天夜晚,皎潔的月光發出指引,他不想吵醒熟睡的海倫,背起縫縫補補的行囊,踏上去溪流法師塔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