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裡克在溪流法師塔待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在這期間他學會了不少東西,代價只是資質檢測的費用,當然,也不能算少,足夠抵得上埃裡克半個月的吃喝。
他將歷史書放在手邊,耳邊是陌生人的嬉笑聲,好像這裡不是閱覽室,而是鬧市街區的酒館。
原來海神和生命女神是一千年以前的綽號,現在更流行的名字是瘟疫與詛咒之神和母神。
瘟疫、詛咒,同時用兩個帶有惡意的詞去形容一名神祇,這當然會引來恐慌與反對,但反對聲在一千年內銷聲匿跡,一方面神祇的所作所為似乎與這樣的形容相吻合,另一方面,人們適應了新的稱呼,並且可以懷著同樣的虔誠與崇敬看待這個名字。
埃裡克消化著學來的知識,心中卻不解,為什麽描述神祇的書籍可以被隨意地放置在閱覽室,供人觀看。
書上的灰塵是那麽的厚,他馬上明白過來,也許是更換書籍的學徒把它給忘了,之後也沒幾個人拿起過它。
“整天看這些東西有什麽用?要當魔法師必須得有魔力,那才是好東西。”
有人合上書本,發出抱怨,獲得許多人的讚同。
埃裡克將歷史書放回原有的位置,心想,風頭躲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回去了。
可是,為了獲得母神的力量,鎮上肯定舉行活祭,自己躲掉了,就得再找出一個倒霉鬼。
他希望這樣的事情不要愈演愈烈,最好只是死一個有前科的罪犯,然後徹底停止,讓一切恢復正常。
埃裡克注定不能如願。
當瘋狂的齒輪開始轉動,一個月的時間都顯得漫長。
血腥味從街區蔓延到了小路。
祭海長老的身體被鋒利的矛刺穿,剜去雙目,吊在鍾塔上。
埃裡克辨認街邊的屍體,挑挑揀揀也找不出一具完整的來,有的是被銳器切去四肢或攔腰斬斷,有的某個部位發生詭譎的變異,被血沫與肉瘤取代。
骸骨鎮不止有死人,還有被母神眷顧的信徒,他們在街區間巡邏,衣裳被血染得鮮紅,手中拿著刀刃,特定的器官異變成可怕的武器。
埃裡克在被發現之前離開,朝海岸一路狂奔。
他的心裡還懷著一點僥幸,希望海岸還是原來的模樣。
很快,希望破碎。
零星的屍體躺在砂礫之中,大規模的咒蟲居然爬行到了岸邊,在屍體周圍聚集起來,啃咬屍體。
“滾開!都滾開!”
埃裡克連踢帶踹,比起保護屍體,他更像是在發泄情緒。
“埃裡克,你回來了?”
不遠處傳來海倫的聲音。
“海倫?你還活著?太好了,我們走吧!離開這個鬼地方……”
埃裡克的興奮在轉過身的那一刻消失了。
海倫的半邊臉被裸露的血肉覆蓋,肚臍伸出可怖的觸須,手中是一把生鏽的礦鎬,腳下躺著一具新鮮的屍體。
“啊?”
“你為什麽要回來呢?真遺憾,我明明不想讓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海倫稍顯煩躁,礦鎬因此落下,狠狠地砸在那具屍體的腦袋上。
埃裡克依舊沒法說話,連呼吸都顯得艱難。
海倫暴虐的眼神中夾雜一絲無奈:“我可以說服你,就像米蘭達說服我一樣。”
“好。”
“骸骨鎮其實一直生存在夾縫之中,北邊有混種,往西是矮人的要塞,它們每年都會擴展自己的領土,
要不了多久,骸骨鎮就會陷入戰火當中。” 埃裡克沒開口,海倫若無其事地說下去:“原本,我們只能逐漸淪為溪流城的附庸,為他們抵擋混種的腳步,可現在不同了,生命女神賜予了我們力量,盡管這看上去並不美麗,但人不能憑借外表來判斷好壞,對不對?”
“嗯。”
“還不夠,遠遠不夠。我必須變得更強,成為合格的戰士。埃裡克,你不屬於骸骨鎮,我知道你很難理解,但為了這片土地,我們必須要經歷一次篩選,戰士活下來,懶惰者只有去死。”
“我能理解。”
埃裡克走近了,他突然間不害怕海倫的觸須與礦鎬了,如果這樣被殺死,或許更好,一切煩惱煙消雲散。。
看到他朝自己走來,海倫露出滿意的微笑,臉上的血肉因此扭動:“我們是朋友,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永遠不變。”
埃裡克站在海倫面前,兩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聞到觸須散發的惡臭。
旁邊的屍體慘不忍睹,但從手臂、衣服和掛飾,他已經能猜到死者的身份,也明白為什麽海倫一開始要砸爛屍體的腦袋。
魚爺,傑伊·菲利普,被海倫殺死了。
埃裡克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仿佛被殺的只是陌生人一樣:“你還是很喜歡吹海風。”
“我習慣了。”海倫隨口說著,仍看向埃裡克,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卻不能動用生命女神賜予的武器,這就好像高個子必須在低矮的房屋裡彎腰一樣,令人煩躁。
這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骸骨鎮以外的人,不屬於清洗的目標。
海倫努力說服自己,卻始終沒有下最終的決定。
埃裡克再次靠近,肚臍被觸須擠壓,他抬頭看向那張猙獰的臉,腦海裡一片空無。
太近了。
自從獲得這股力量之後,沒有人能離自己如此接近,海倫下意識地抗拒,卻被埃裡克輕輕抱住。
“你幹什麽?”
“我不知道。”
煩躁被一掃而空,海倫不想承認的是,自己感到有些舒服,當暴虐的情緒消失,被壓在底下的內疚開始慢慢佔據腦海。
她說:“放開我……別抱太久,我很忙的。”
“好。”
“差不多了。矮個子,你還是逃到溪流城吧,以後別再來見我了,你知道的,我是骸骨鎮的戰士。”
“你太累了。”
“這就是懶惰者的想法,既然米蘭達賜予我們力量,那就應該……”
匕首從海倫的背後刺穿心口,堵住了她的後半截話。
“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埃裡克輕輕地說。
看著朋友慢慢倒下,他蹲下來,哭得泣不成聲。
一會兒,埃裡克站起來,看向地上的海倫,他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去祂媽的生命女神,祂叫母神。”
“祂叫母神!祂叫母神!你聽懂沒有,祂叫母神,不是什麽好東西,海倫,你個門牙漏風的蠢貨,你找錯神了!”
他向望不到邊際的死靈海扯著嗓子叫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許久,淚水將臉頰刮紅。
蟲群聞到氣味,開始向新的食物包圍,埃裡克死死地守在魚爺和海倫的屍體旁邊,踩死越來越多的咒蟲,直到更多的咒蟲突破防線,將兩具屍體啃得一點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