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車婆婆雙手環抱著蕾西,動作異常輕柔,好像懷中是一名熟睡的嬰兒。
孩子們高興地唱起童謠,手臂高高抬起,手中的紙風車隨風轉動。
卡爾幾乎立刻就明白過來,那不是糖果,是致命的毒藥。
可是,似乎沒有人察覺到這一簡單的事實,全都沉浸在詭譎的氣氛當中。
哈利是蕾西最親密的夥伴,可他仍然高興,手臂舉得老高,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
需要有人來揭穿謊言。
卡爾拋棄旁觀者的身份,三步並兩步,跑進充斥著歌謠的風車世界。
“她殺死了蕾西!那些不是糖果,是毒藥!”
他手指著風車婆婆,面朝比他稍矮一點的孩子,竭力喊道。
結果讓他失望,沒有醒悟的人,甚至連與他爭論的人都沒有,絕大多數的孩子只是投來迷茫的目光,隨後唱起歌謠的後半部分,仿佛一切沒有改變。
“不要打擾婆婆,她在幫助蕾西渡過難關,前往遙遠之地。”哈利小聲地說道,他是唯一回應卡爾的人。
這一切不對勁,很不對勁。
卡爾慢慢後退,讓歌謠的聲音遠離自己,他看向風車婆婆,對方也在看著他,沒有惱怒,沒有生氣,而是懷著同樣的慈祥。
不知為何,卡爾的信心被動搖了,可他還是不肯認輸:“到底為什麽?他們明明都很喜歡你。”
出乎意料的是,風車婆婆居然開口回應了,刻意壓低了聲音:“這就是糖果,帶給人幸福的糖果。要不然,蕾西現在怎麽會那麽平靜?她是在放松地休息,我們都不要打擾她。”
“裝神弄鬼!”
卡爾被惹惱了,他徑直走過去,掀開對方下半身包裹的被褥,然後他愣住了。
兩條青褐色的大腿在膝蓋處被截斷,截面是十字的刀傷,在被褥最下面的部分不是腳,而是成堆的純白風車。
歌謠戛然而止,孩子驚恐地看向他,風車婆婆卻沒有太大的反應。
她看著觸目驚心的傷疤,以平和的語氣講述著:“我剛成年的那會兒,腳被獵人們的陷阱夾住了,沒辦法治,就截掉了。”
這段話讓詭譎的氣氛消失,給眼前這名老人多了幾分生氣。
卡爾放下被褥,一時間居然有些愧疚,可對方是殺人凶手,他不願說服弱的話,只是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扭頭離開。
一名孩子困惑地問:“婆婆,他為什麽要對您這樣無禮?”
風車婆婆低頭看向懷中的屍體,彎起眉毛:“因為他不知道對我們來說,前往遙遠之地有多麽幸福。”
……
透明的靈魂宛若膠質一般凝聚成團,在腦海中鋪開。
自從與馬修賭鬥之後,埃裡克的靈魂遭到了不小的削弱,但沒關系,因為他知道一切都有回報。
雙蛇模樣的權杖靜靜地躺在手上,埃裡克明明穿著鎧甲,仍然感受到了它的溫度。
經過這些天的嘗試,他的猜想全部得到驗證,瑪亞特權杖擁有著吞噬靈魂的能力,而驅使它的唯一方法便是先用自己的靈魂將它“喂飽”。
靈魂進一步減弱,埃裡克的思緒轉動得有些慢了,等到艾瑪拿手指連戳他好幾下,才勉強反應過來。
“什麽事?”
“向你匯報。”沒有外人,艾瑪顯得比較輕松,“我們還要在風車村待上兩天,沒什麽事,我就找了一名劍士當師傅。”
“你要學劍術?”
“對,
我不能原地踏步。” 埃裡克知道,艾瑪有些等不及了:“成為劍士可殺不死你的仇人。”
“我知道,但總得做些什麽。當作朋友也不錯,至少路上有個聊天的對象。”
艾瑪伸了個懶腰,好像刺蝟掀開外殼,露出自己柔弱的肚子。
埃裡克不認為自己有資格乾預什麽:“那很好,復仇的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我會提供有限的幫助。”
這番話不像承諾,更像是某種推辭,但艾瑪卻感到滿意,她眨眼笑了一下:“不急,你記住就好。”
“我會記住。你還有其他事嗎?”
“哦,對了,剛剛卡爾回來了,臉色好像不太好。”
“他去的哪裡?身上有傷?”
艾瑪回想一會兒,搖搖頭:“應該沒出村子,也沒見有什麽傷口。”
“那就沒關系,他自己能處理好。”埃裡克不想做事事管束的“家長”。
艾瑪作勢要走,埃裡克交給她一瓶奇異樹的汁液:“這是最後一瓶。”
離開白城前,他往雷恩鎮也寄送了兩瓶。
艾瑪接過藥瓶,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灰化病將伴隨她一生,而卡爾擔心的洛拉也會在用完樹汁後絕望死去。
另一邊,卡爾失落地坐在屋子裡,仍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孩子會這麽平靜地接受,認為蕾西是去往了遙遠之地?
雖然孩子往往容易輕信,但也不至於當他揭穿過後,一點疑心都沒有。
“我該怎麽做?難道就當作一切沒有發生?”卡爾喃喃道, 許久,信心重新建立起來,他緩緩吐出兩個字,“絕不。”
那可是殺人,無論用怎樣的理由去粉飾,都是不可饒恕的。
秋水村。
霍伊爾家族的護送者在這裡借宿。
他們大多來自家族的核心,只不過還沒太好的履歷,擔任不起過高的職位。
而伊格納茨卻不同,他出身骸骨鎮,連白城的居民都算不上,卻被家族選中,參與這次突如其來的護送任務。
這其中的原因,他沒有特意保密。
於是,當其他人起哄,發出一連串的恭維之詞後,伊格納茨雖然嚴肅依舊,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殺死埃裡克,這本來就是我的願望,不需要任何報酬。”
伊格納茨並不明白,恭維是虛假的,隱含的排外才是真實的,當喝下一杯杯劣質的米酒過後,先前的自誇有些不夠用了,他急需更誇張的措辭。
“用不著等,風車村離我們這兒不算太遠,一來一回,我就能掐滅那一縷殘魂。”
吹捧與恭維有些過火了,同行的夥伴一個個閉上嘴巴,驚訝地望向他。
這肯定不是家族的主意,風車村離白城太近,在這裡殺死埃裡克,八成會查到自己的頭上。
但驚訝過後,他們看向這個面容蒼白的青年,又松了口氣,覺得對方只是酒品不好,喜歡說大話而已。
回到房間,伊格納茨翻開地圖,借著燈火,研究起前往風車村的路線。
他可不覺得這是大話,自己承諾過的事情一定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