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車婆婆安靜地躺在石板上，周邊圍了一圈純白的紙風車。

　　很快，風車被打掃乾淨，大人們花了半天的時間將尼娜的屍體下葬。

　　礙事的人消失了，村民們終於可以拉著自己的的孩子回到家裡。

　　哈利茫然地被父母牽引著，來到陌生的住處。

　　“要聽村長大人的話。”

　　“忘掉那個瘋老女人。”

　　這是路上父母說得最多的話。

　　可忘得掉嗎?哈利想起死前強喂自己毒藥的風車婆婆，心中怎麽也恨不起來。

　　幾天的工夫，他接受了世界上沒有遙遠之地這個殘酷的事實，接著，充滿希望與快樂的日常回到了這個地獄般的村子，麻木而順從的大人之間。

　　尤利看著太陽計算時間，在臨走的時候，受到風車村又一次盛大的款待。

　　萊斯利，風車村的現任村長，挺著肚子滿臉掛笑，尤利每說一句話，他便彎腰點一下頭，身後的村民如亡靈般相送，而貴客投來目光時，他們臉上的麻木又會以極快的速度切換成熱情的笑容，似乎這就是村子富裕起來的秘訣。

　　哈利也被父母強行拉過來了，他看到卡爾，面露猶豫，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態度對待殺死風車婆婆的凶手。

　　卡爾也看到哈利，他沒有產生太多想法，只是朝對方揮一揮手，作為道別。

　　尤利一邊摳著牙齒，一邊走上馬車，心裡對這一回在風車村的歇腳不太滿意。

　　“嘿，靈魂魔法，那個伊格納茨據說還跟亡靈扯上關系，這兩個人放在一塊兒，估計到哪都要惹一堆麻煩。”

　　對於魔法，尤利沒有太多的敬畏，只是在責任問題上感到頭疼，名義上自己是這次行動的總負責，埃裡克他們惹的麻煩搞不好會牽扯到他的頭上。

　　假生馬緩緩地動起來，連帶著身後的木車一起。

　　馬車顛簸，埃裡克打量手中的瑪亞特權杖，不知是否錯覺，他能感受到雙蛇的蛇眼處蘊藏著一點幽光。

　　“你叫艾瑪是嗎?很高興認識你，我叫伊格納茨，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問題，你長這麽醜是天生的嗎?”

　　伊格納茨禮貌而認真地問道，艾瑪舉起匕首，差點要將幾天的演練發揮到實戰當中。

　　埃裡克道:“那是詛咒，來自一名魔法師的實驗。”

　　“一定是白塔的魔法師。要我說，死神、母神，還有瘟疫與詛咒之神，祂們沒一個是好東西，祂們的力量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停頓一下，伊格納茨作出毫無必要的補充，“當然，死神要更壞一些。”

　　“嗯。”艾瑪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收起匕首。

　　卡爾主動挑起話題:“亡靈魔法，是不是從一開始學習就需要很多人的屍體?”

　　“還好吧……剛開始可以用動物的屍體代替，到後面也可以偷屍體。”

　　“啊?”

　　“你知道的，葬禮之後，死者的家屬累得不行，這個時候反而最好得手。”

　　卡爾本想緩和氣氛，此時卻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伊格納茨撇撇嘴，顯得十分不屑:“我知道你會怎麽想，覺得這聽上去不太道德，對嗎?”

　　“一般人……都會這麽想吧?”

　　“再怎麽說，我需要的只是屍體，它們本身都是死物，連靈魂都沒有。”伊格納茨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照這樣的說法，隨意操縱他人靈魂的死神才最為邪惡。”

　　卡爾被這句話噎住，

但他沒有被說服。　　艾瑪突然道:“你對正義還是邪惡好像很在意?”

　　伊格納茨點點頭:“當然，比如背叛納迦什大人的死神就是邪惡的，我作為復仇者自然就是正義。”

　　這就是他的觀念，樸素而單純，也因此不會產生太多的猶豫。

　　“嗯，人人都有復仇的權利。”埃裡克隨意地總結道，“如果納迦什真的遭到了死神的背叛，你的復仇合情合理，不應該受到指責。”

　　青年蒼白的臉上揚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哼哼，你這個繼承者倒是意外地說了一些實話。”

　　卡爾問:“你的臉色不太好，也是因為學習亡靈魔法的關系嗎?”

　　“哦，這個不是。我這幾年的夥食不太好，有時候靠野菜就能對付一天，以後我坐擁一批亡靈大軍，每天都能吃肉。”

　　因為伊格納茨的加入，車上增加了不少話題，期間威利等人謹慎地極少參與討論。

　　這雖然是一個團體，但彼此的位置分得很清楚，以埃裡克為核心，卡爾、艾瑪作為親信，而威利他們還要隔上一層。

　　聊天消磨了旅途的大部分時間，威利、雅各布、凱文和伊桑，他們之間滔滔不絕地聊起往日的經歷，聊得口乾舌燥，希望有美酒浸潤喉嚨。

　　被消磨的時光將起落頻繁的林谷慢慢拉直成弧度柔和的平原。

　　冰雪徹底消融，微風不間斷地吹來，並不徹骨，反而帶著一股清新的青草味。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統領著成群的星光。

　　按照地圖，再過一小段路就能與其他的馬車匯合， 這是尤利最緊張的時刻，也是防衛最薄弱的時刻。

　　帕奇安慰道:“我們還沒完全進入平原，那些暗夜精靈扮作的刺客應該不敢追那麽深。”

　　尤利覺得是這個道理，卻始終無法壓下心中的不安。

　　又走一段，高坡上長著稀稀拉拉的幾棵矮樹。

　　矮樹間，密密麻麻的人影站成陣列。

　　“他們……怎麽會?”

　　半個月前的噩夢仿佛重演，尤利顫抖著雙手，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不可能，那群精靈不敢……也許，他們不敢對咱們動手。”

　　帕奇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辨認起人影的數量，越是辨認，他越是心驚膽戰。

　　人影動了起來，月光下，仿佛成群的螞蟻在分工協作，搬運食物。

　　一會兒，所有的僥幸由此告破，他們朝高坡之下發起衝鋒。

　　“埃裡克！我們之間沒有仇怨，伊格納茨只是小事，我可以幫忙擺平。”尤利連忙喊道。

　　假生馬停駐腳步。

　　劍士們拔出劍，做好戰鬥的準備，可面對龐大的人數，他們還是不由地感到恐懼。

　　埃裡克和伊格納茨沒有恐懼，相反，他們不約而同地高興起來。

　　“他們都是我的亡靈。可以吧?反正都是一群‘壞人’。”伊格納茨興奮地說道。

　　“屍體歸你，靈魂歸我。”

　　從拿到瑪亞特權杖的那一刻起，埃裡克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他不會後悔，反而很坦然。

　　身為凡人，不使用非常的手段，怎麽可能有機會向神祇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