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雲帶著下屬來到老余村。
余家老祠堂的樣子,還是原來的那個老樣子。花還是那些花,樹木還是那片沙柳樹。若說是有什麽不同,顯得更陳舊了,樹木的年輪多長了幾圈。房屋上的蛛網,被雨水泡過,蜘蛛忙著織補。
但這種感覺,卻是穆老師喜歡的。
她是個詩人,總喜歡在困苦的生活中,找回過去的想念。所以,她的詩大都是悲傷而又沉重的。郭雲已經記不得,多久沒有好好跟她吃過一頓飯了。但少了他的飯桌上,卻從來不會少了他的那一口。
走進老祠堂,多年掛著正堂中央的那把刀果然不見了。
來到祠堂的後院,剛剛下葬不久的衣冠塚,青綠可見地長出了草的樣子。郭雲默默地站在墳頭前,點燃一支煙,插在墳頭上,又自個點燃一支。
灰白的煙圈從他眯縫著的目光中飄過,慢慢地飄香墳頭上空。天空湛藍無雲,灰白的煙圈在他的眼眸中,慢慢地化作了一朵烏雲。
良久,看到墳頭的煙頭熄滅了,郭雲轉過身,抬起手,又重重地落下,對著跟隨而來的下屬說道,走吧,回去結案。
拿到第二天的《江城日報》,余生總算是看到了郭雲。他整個人很憔悴,渾身一股子夾雜著汗味和煙熏的味道,熏得前來病房查房的醫生和護士,偷偷地捂著鼻子,側目而去。
余生皺眉道,昨晚沒有休息?
“熬了個通宵,案子結了,你也可以自由了。”郭雲走進病房,挨著他的床坐了下來,強作歡笑道。
“這是你的主意?”
“沒錯。”
“死了兩個小魚小蝦,就結案了?”余生盯著他的眼睛道。
“那你還想怎麽樣?繼續查下去,讓人再把你綁走?還是乾脆殺了你,一了百了?”郭雲板著臉,賭氣道。
“呵呵,我能怎麽想。這是你們的事情。既然如此,那我下午就辦出院手續,這滿屋子的藥水味道,我也受夠了。”余生的手慢慢地伸進被單裡,暗自拽緊了拳頭。但他的表情卻十分輕松。
他這點小把戲,哪能逃過早已經是火眼金睛的郭雲。他突地站起身來,俯視著余生那雙眼睛道,小屁孩,別跟我玩什麽花樣。我知道你恨我,是不是還想跟我打一架?
余生頓時變了臉色,臉上蒼白而抖動激烈。
郭雲拍了拍他的臉,低聲道,你輸不起。跟著他又歎息道,你也不能輸。所以,聽我一句勸,這事你別再惦記了。再等十年,等你長大了。你想怎麽做,我都不會攔著你。
余生撇過臉,恨聲道,再等十年,你們都老了。凶手也老了。
郭雲苦笑道,那不然呢。這回我連底褲都輸出去了。
“你就這麽甘心繼續等下去?你就不想知道那東西究竟是什麽東西?”
見余生舔了舔嘴唇,郭雲也吞了吞口水。
良久,郭雲再次失敗了,隻得低聲道,你破譯出來了?
“我可以等十年,但你不能等下去。”
“為啥?”
“因為只有你才知道我爸媽究竟是人是鬼。你已經脫光了一條底褲,再找一條穿上便是,這不難。朝著這條線索排查下去,哪怕是個影子,也能找到蛛絲馬跡。”
余生轉過臉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郭雲有些恍惚,這小子竟然松口了。過了片刻,郭雲艱難地說道,我需要幫助。
余生從枕頭下掏出從葉凝脂腳下脫下的那雙紅色繡花鞋,撫摸了許久,也遲疑了許久,方才忍著淚遞給他道,你可以把它帶走。
郭雲吃驚地接過繡花鞋,仔細打量了這雙蜀繡工藝做成的新娘鞋,不解道,你什麽意思?
“拆了它,順著它的針腳看。”
見郭雲的手不斷地發抖,嘴角也抖動得厲害。
跟著余生又低聲道,雖然有難度,但我相信這對於你來說,不是什麽難事。
“你為什麽不早點交給我?”
郭雲太陽穴鼓得老高,忍著心頭的怒火,氣哼哼道。
“我若早點交給你,這回死在槍下的,不只是我,必然還有你。當然若不是因為你的魯莽,舍棄了底褲,將他們刨了出來,我也不敢輕易給你。我爸剛走,在敵人究竟是誰都不知道,甚至敵我不分的情況下,我怎麽敢。畢竟我現在還不想死,雖然我有個想死的念頭。”
“好小子,你爸沒白訓練你!”
“你走吧,你若不想我死得這麽早,往後盡量不要再來找我。有需要,我會找你的。”余生擺了擺手,不想再看見他。
他的話,讓郭雲愣了片刻。心中暗自罵道,狗東西,把老子當成鷹在溜。
等郭雲走了之後,余生捂著被子,嗚嗚地哭了一場。“爸爸,我按照你的交代,下出了這雙車錯的格局,就不知道能不能將得住了。”
從醫院出院後不久,黃玲帶著期末考試的卷子來到余生的家裡,單獨給他進行了考試。見余生沒在抱著他母親那雙紅色繡花鞋,奇怪地問道,你媽媽留給你的遺物呢?現在不需要它就能睡得著了?
余生難過道,人都走了,再把那東西留在身邊,只會越來越睡不著。與其這般痛苦,還不如一把火燒了。
“燒了?”
“那雙鞋子我倒是挺喜歡的,本想著參照借鑒來等我結婚的時候也去做一雙。”黃玲失望地惋惜道。
秦鳳這個小機靈鬼,故作老成道,黃老師,難道你不知道思念也是一種病嗎。睹目思人,痛苦得很。燒了才好。
雖然她不知道余生是什麽時候燒的,但卻極力讚同他這般的做法。她巴不得余生早點跳出來,往後她才會有好日子。更為重要的是,她不想再看到余生落淚,一個人獨自生悶氣。
艾青在一旁卻也極為可惜道,你這孩子你燒了它幹啥,那畢竟是你媽留下的遺物。等你長大了,看看也是好的。她生你養了你一番,你可不能忘本。
秦城打著哈哈道,孩子自己的決定。你摻和啥。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大喜大悲,秦城心裡早就藏了私心,也充滿了怨氣。“這種不負責任的父母,忘了也好。”
黃玲就在秦家拿出參考答案,將余生的卷子批改了一番,無一例外幾科都是滿分。余生這樣的成績,讓秦鳳的心裡遠比艾青更高興。這回靠著余生教授的摩斯密碼,她獨立從長毛李乘風身上把那錢賺到手了。而這錢,在她看來,跟余生一毛錢關系都沒有了。
妥妥地成了她自己的私房錢。
這個小財迷眼睛都笑眯了,成了一條縫。
可等黃玲走了之後,余生卻把卷子搶了過去,自己重新批改了一番。秦鳳吃驚地看著他打出的紅叉,驚訝道,98分,參考答案有錯?
“不是,是黃老師號卷號錯了。她故意給我打的滿分。”
聽了余生的話,秦鳳不解地搖著腦瓜子,突地感覺不對勁,遲疑道,你故意的?
見余生沉默不語,又追問道,“你為啥要這麽做?這會讓黃老師很難堪的。”
“你不說她這麽知道。再說了我也不為啥,心情不好做錯了而已。”余生收拾好了卷子,輕描淡寫地答道。
秦鳳小腦袋瓜子不好糊弄,自作聰明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測試黃老師是不是真心對你?白眼狼,黃老師對你偏心都偏成啥樣了,你還來測試她。
見余生哼哼地啐了她一口,“就你最聰明。”
“你這點小把戲,哪能瞞得了我。”跟著秦鳳又一臉得意道,哈哈哈,這回咱倆打平了,你有我的小辮子,我也捏著你的小尾巴。誰都不會告密了。”
余生白了她一眼,很是無語。
幾天后的一個夜裡,距離寧靖中學不遠處的一座廢棄的紡織車間裡,www.uukanshu.net 車間的鐵門虛掩著。四周,漆黑不見五指。在車間裡,一條破敗不堪的生產線一頭一尾兩端,透過車間外的數十米遠的大路上偶爾閃過來的車燈,一南一北各自背著方向,靜靜地站著兩個黑影。
“事情查得怎麽樣了?”北邊這個修長的黑影,變聲變氣地壓低著嗓子道。
“倆人都死了,一刀斃命。”南邊那個稍微低矮肥胖的黑影,也甕聲甕氣道。
“手腳都處理乾淨了吧?”
“您放心,不會再出什麽岔子了。”
“你那邊怎麽樣了,東西拿到了嗎?”
“被他燒了。”
“燒了,你確定?”
“他雖然聰明,但不會騙我的。”
“那如今該怎麽辦?是否啟動影子計劃。”
“啟動影子計劃,順便找出凶手,我們的人不能白死,否則莫法交代。”
“好,我聽您的。”
修長的黑影吸了一口氣道,從今天起,我進入靜默狀態,我得重新複盤。我不主動聯系你,你也就不要來找我。
“我明白你現在的處境。除非重大變故,否則我不會再輕易出現。”
“那就好。這件事情絕非一朝一夕。十年我們都熬過來了,不怕多這麽幾年。趕緊去準備,影子計劃一旦啟動,就意味著重啟。你要有心理準備,決不允許再出岔子,否則,哼哼.......”
“明白。”
一道黑影閃過,破舊的鐵皮發出咯吱一聲被風吹過的聲響。
那黑影才唏噓道,這片禁區比十年前更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