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種筋骨之痛,遠比皮肉之痛,更難愈合。而比筋骨之痛更難愈合的卻是余生的那顆心。
在床上躺了將近一個多月,秦城厚著臉皮找人秦老爺子借來了一輛輪椅,讓秦鳳時不時地推著他出去走走、透透氣。免得把這小子憋壞了。
槍擊案之後,余生臉上看著多了幾分笑容,心裡卻藏得更深了。
他看的書也越來越雜亂,也越來越讓秦鳳看不懂。
雖然漁場改革的風聲已經如雨點般放了出來,但對於像秦城這樣的小職員,漁場還在商榷之中。究竟是下崗買斷、另謀出路,還是重新調配崗位、重新競聘上崗,一切都還是個未知數。
即便如此,秦城的心裡還是想著余生的。再苦不能苦孩子。
艾青皮膚更黑了,人也更忙了,脾氣也更加暴躁。
她已經不再滿足在菜市場賣魚了,而是走出了菜市場,打起了小館子的主意,給他們免費送貨上門。她總想著能多賣點,便絞盡腦汁地想辦法找出路。
她不敢再等著觀望秦城最後的結局。
愛她看來,哪怕每天多賣一塊錢也值得。
秦城被偷走的自行車找回來之後,她越看越不順眼。秦城索性咬著牙,給她換了一輛三輪車。他每天早上去相熟的館子裡開白條,一張白條就是幾斤魚。艾青在他上班期間,便照著這些白條,挨家挨戶地送魚。秦城下班便去幫著收錢。
聶遠則幫著聯絡江城周邊的漁民,幫著他們收貨。或者是將漁場看不上的小雜魚給他們收羅起來,拿到小館子廉價賣。
由於菜市場外的生意剛剛開張,大多數秦城倆口子就在攤子上草草地對付兩口了事。一天到晚,倆口子累得連出氣的力氣都快沒了。
可一個多月賣下來,魚倒是賣出去了不少,但錢卻回得不是那麽地道。艾青苦著臉打著算盤,算上人工非但沒有掙到錢,反而還因為人情吃請虧上了不少。
可這種生意,越是虧越是得做下去。不做下去,那便是全虧,做下去只是小虧,到年底興許還能掙回來。
“虧出的都是人情,到時候還回來的才是生意。”艾青比秦城看得更加明白。隨著改革的風聲越大,來江城打工的外地人也是越來越多,意味著將來小館子也會越來越多,而且還會越來越紅火。她看重這一點,賣魚的就怕沒人吃,只要有人吃,這生意就有得做。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照顧余生的重任,便交到了秦鳳的身上。一天三頓飯,雖然不至於讓她頭疼,但麻煩也不小。大魚大肉她做不了,大多是下面熬粥、買點饅頭包子,興趣來了便搭著根小板凳,搭在灶台邊,給余生弄點大雜燴,一鍋亂燉。
余生吃著她做的這些黑暗料理,連眉頭都不敢皺。能吃飽肚子都算不錯了,又怎敢難為她。可對於早已經習慣照顧別人的他來說,這種日子實在是太過煎熬。
秦鳳在照顧他的同時,身上的那點私房錢,便也藏不住了。偷偷地趁著余生看書或者與秦老爺子下棋的功夫,跑去販賣桂花巷獨有的桂花蜂糖雪糕和冰棍。一根雪糕進貨2毛錢,她挎著裝著冰袋的小箱子,就在桂花巷附近走街串巷。她倒也不貪。每塊雪糕僅僅多賣一毛錢,一根冰棍多掙5分錢,全憑氣力掙點辛苦錢。
賣來的錢,不是給余生買報紙,就是給余生買書。偶爾也囂張地買點好吃的鹵肉回來給他補補。
“哥,
我走了!”秦鳳將余生推到秦大爺家門口,朝著余生擺了擺手,轉頭朝著院子裡喊道,老頭子,人我給你送來了。 院子裡,秦老爺子笑吟吟地推開院子裡的門,笑道,來了?
余生點了點頭,又朝著秦鳳擺了擺手,催促道,你趕緊走吧,你這雪糕也買不到幾天了。
秦鳳笑嘻嘻道,賣不了了,又換其他的唄,反正都是賣著玩的。
秦老爺子站在竹籬笆邊,壓了壓竹籬笆上擋著視線的喇叭花,朝著秦鳳笑道,中午來我家吃飯唄。今天,我請了個高手回來對付他!
秦鳳撇了他一眼,哼哼地數落道,高手?您能有什麽高手?這些天,來了多少高手,哪個沒敗在我哥手下,你還不死心,乾脆拜我哥為師得了,還折騰啥。
秦老爺子這個棋簍子,初戰便被余生殺得破了金身,連戰三場全軍覆沒。可這個敗軍之將,越是敗戰,越是戀戰,越是想找回場子。這段時間,沒少將他那些棋友,好言好語地騙來。這些老頭子來的時候都氣勢洶洶,殺氣騰騰,可走的時候大都跟秦老爺子反目成仇。
秦老爺子老臉頓時掛不住道,中午你別來了,個人討口去。哼哼,中午燉蹄花、炸魚丸子。
秦鳳連忙笑嘻嘻道,還來,還來。哪個死女子不來。
“臉皮厚!”秦老爺子故意板著臉道。
“臉都在您老臉上,我一個小丫頭要什麽臉。能蹭吃蹭喝,是天大的福分。我可不能辜負。”
她這個馬屁精頓時拍得秦老爺子喜笑顏開,
待聽見她脆生生的叫賣聲,“賣雪糕了,吃冰棍了。桂花巷出產獨門雪糕,又甜又冰,越吃越涼快!快來看,快來買,包你賣了不受騙!包你吃了還想念!便宜得很,一塊錢三塊!”
秦老爺子欣慰地笑道,這個小財迷。
余生也答道,她最愛錢。
秦老爺子一邊幫余生推著輪椅,一邊讚許道,這年頭誰不愛錢?偷來摸來貪來不是本事,那是賊!靠自己的本事掙的錢,不丟人。這丫頭沒給我老秦家丟人!我支持她這麽乾!這女孩子從小就要像她這樣學著勤儉持家,將來長大了才不會敗家,也才能嫁個好婆家!
“得咧,都是你們秦家的人,您怎麽說都好!”
“你小子難道不是秦家人呢?”
“是,是,我也是。”
“你若不是,爺爺才不會稀罕你!”
余生心想,秦家人都是一個德行。惹不起!這條巷子哪個哪敢說秦家人的壞話。
倆人來到院子裡,小涼亭下,象棋攤子已經鋪開了。茶水也泡著,瓜子、花生、核桃仁等零食也給準備好了。嶄新的三峽牌電風扇呼呼地吹著,連扇子都不用了。一個身穿白色襯衣的中年男人,背朝著院子的門,端著茶杯喝著茶水。
聽到余生的輪椅聲,中年男人不動神色,指了指棋盤道,紅先手,我不客氣了。
余生頓時愕然地看了看秦老爺子,暗自嘀咕道,這人也太不講究了。按年齡,也該我下紅棋啊。秦老爺子故意沒有看到他的臉色,將余生推到棋盤邊,轉身拉過椅子坐了下來,指著棋盤道,下啊,人家都出招了!
余生拈起黑色的棋子,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中年男人,見他虎背熊腰,豹眼刀眉,眼帶殺氣,嘴帶著輕笑,看似隨和,卻虎視眈眈。當即心頭一凜,這老頭從哪搬來的救兵。
見對方毫不客氣地來了個當頭炮,余生也毫不示弱地將手中的馬放下,冷不丁地出兵。
秦老爺子見倆人出手極快,不由地皺了皺眉頭。從棋面上看,余生一改以往的步步為營,而是大開大合地與對方頻頻對殺。
不到一支煙的功夫,雙方各自損失大半。紅方是反宮馬局,而黑方則是起馬局。從棋面上看,余生要輸了。
中年男人冷笑一聲,“炮二進三!”
“嘿嘿,晚了,看我悶將殺!”余生突地嘿嘿兩聲,棄子堵路,轉手將黑棋一按。
“哪有那麽便宜!”中年男人恨聲道。
“馬六進七!”
余生將暗兵往前推了一步,擺手道,困斃!
見中年男人頓時目瞪口呆,秦老爺子唏噓地點了點頭道,好棋,好一招散手棋!虛晃一槍,一擊必殺!
中年男人不服氣道,再來!
秦老爺子擺了擺手道,你贏不了他!這小子從來都是不按規矩出招。看出來沒有,他這招還是連環叫殺!一馬還雙車,你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一門心思跟他對殺。就你這脾氣,哪裡是他這個小鬼的對手。輸了就輸了,別不服氣。
中年男人頓時掛不住臉,一推棋盤道,不下了。
秦老爺子收拾起棋盤,朝著余生笑道,他是我兒子秦剛,你們聊聊,我去幫忙打打下手。中午給你弄點好吃點的。
余生點了點頭道,原來是秦叔叔啊!怪不得出手這般狠!一來就給我個下馬威。
“呵呵。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認出我了?”秦剛端起手邊的茶杯,挑了挑眉頭,輕笑道。
“您這個大忙人,我怎麽敢不認識您。”
“那你還敢不給我面子?”
“輸棋不輸人!”
“好小子,我喜歡你這個個性,很像我手底下的一個兵。”
“林棟?”
“沒錯,看來你們這些天沒少打交道。”
“您這人脾氣不怎地,看人還是不錯。我挺喜歡他,我們黃老師也喜歡他。”
“可他卻因為你挨了處分!他剛入行,這個代價不小。你不打算好好感謝他?”
“大不了,等他結婚我跟他當花童。”
“這想法不錯。到時候,我爭取去給他倆證婚。”
余生拈起一顆花生,拋在嘴裡,咯嘣一口咬碎,又一臉耐人尋味地看了看秦剛,便不再吭聲了。秦剛喝了口茶水,又拿起水壺給他斟滿。
放下水壺,秦剛見他還是不吭聲,皺著眉頭也不說話,默默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片刻之後,秦剛敲了敲手指。余生的耳朵頓時一驚,待認真聽完,詭異地朝著秦剛笑了笑。秦剛翻了翻白眼,又敲了幾下。
余生這才敲了幾下手指。
秦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跟著手指快如飛,飛速地連連敲著身邊的桌子。
余生也毫不含糊,也快速地敲手回擊。
一來二去,雙方各自打著啞謎。倆人的面色從鐵青泛白,很快又漲得通紅。或許是因為天氣熱,也或許是太過激烈,秦剛扯開了胸前的領口,站起身叉著腰,一臉嚴肅地圍著桌子邊跺著腳轉著圈。
余生微微朝著輪椅的靠背靠了,拿起桌子上的《江城日報》看了看,又放下。或許也是感到了口乾舌燥,拿起茶杯,一飲而盡,又忙抹了一把嘴角。
又過了一會兒,秦剛艱難地說道,不行。這個我不能答應你。你還太小。你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早日康復,好好讀書,這才不辜負你爸的期望。也是我們對你的期望。
見余生一臉失望地搖了搖頭。
秦剛又低聲道,一有消息,我會派人告訴你的。
余生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道,我想去我爸工作的地方看看?這可以吧?
“你又在給我出難題!”秦剛苦著臉道。
“要不,我讓你贏一局!讓老爺子高興高興!”
“滾!”
秦剛啐了他一口,轉身走出涼亭,一邊朝著院子外走去,一邊朝著屋裡喊道,爸,我局裡還有急事,中午不吃了,先走了!
秦老爺子連忙走出屋子裡,看了看涼亭裡的余生,見他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不滿道, 都快弄好了。
見他走出院子,秦老爺子一臉疑惑地走到涼亭裡,挨著余生坐了下來,見余生不理睬他。拉了他一把道,他跟你說了啥,是不是因為案子的事情?
“什麽案子?秦叔怎麽會跟我說案子的事情。他在跟我請教棋藝呢,他也想拜我為師,好贏你老人家,免得您老是說他棋藝臭得很,丟了您的人。”余生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你個小鬼,就沒一句實話。”
秦老爺子沒好氣地戳了戳他的額頭,戳得余生連連躲閃,驚呼道,您在虐待病人。
“沒良心的,我怎麽虐待你了,好吃好喝讓你佔盡了便宜。”
倆人打趣了一番,氣氛頓時又融洽了起來。秦老爺子又拉著他給他講起了他當年從事諜戰工作的故事。余生聽得繪聲繪色,眉頭不時地緊張,又不時地舒展。
余生一臉向往道,爺爺,長大了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好好,爺爺沒有白疼你。”
等到中午時分,秦鳳苦哈哈地回來,怒氣衝衝道,今兒虧本了。長毛這家夥搶走了我好幾根冰棍。這家夥不知道感恩,都上了班了,還來報復我。
“你白掙人家那麽多錢,吃你幾根冰棍又怎的了。”余生連忙勸慰道,生怕她說漏了嘴,連忙製止她道。
“哼哼,長毛那鬼蛋子能上得好什麽班,整天遊手好閑,白白浪費了那麽好的崗位。”秦老爺子心裡門清,不滿道,跟著又說道,不怕,該天我讓他連本帶利都給你吐出來。
小巷深處,頓時響起了秦鳳黃鶯一般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