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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浪狂浪》第34章 江城“7子”、袁天罡、李淳風
  “不,我想要知道。這很重要。”

  余生決絕的態度,猶如窗外凝凍的星光,耀眼而濃烈。即便是黑夜的夜色也難以掩藏他的執拗。黑衣人借助玻璃窗反照的鏡像看到了這雙眼睛,一向淡漠的他,心頭如端起的酒杯被人狠狠撞擊一下,濺起了片片酒花,被人逼著乾杯。一刹那間的失神,讓他有些後悔不該如此草率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的臉,一張被歲月褶皺而波瀾起伏的臉上,有些擰巴,而那一雙如鷹一般犀利的眼睛,紅彤彤地變成了怯弱中帶著幾許哀求的異樣,活生生地成了一隻待宰的兔子。

  一聲歎息,從他的鼻息中湧了出來。

  余生輕笑著,充滿了奚落。

  “我還是不是余家的人?”

  “你自然是老余家的人,而且是大房和二房的獨苗。”

  他不甘心道。但眼睛卻避開了余生的眼眸。

  “既然我還是老余家的人,那麽是不是我有權知道這一切?”

  他沉默了。

  思想和靈魂上的鬥爭,在這一刹那將他分裂成了兩個人。各執一詞,誰也說不服誰。

  良久,他哀歎道,你還太小啊!我該怎麽給你說。

  “事實、真相、前因後果,就這麽簡單。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複雜。”

  “你說得倒輕巧,你是想逼死我是不是?”

  “沒人能夠逼你。您不願意說,誰也逼迫不了你。畢竟您是唐橫刀。建國前,江城有名的‘七子’之一,至今為止,唯一活著的傳奇。”

  他哆嗦地打了激靈,習慣性地點燃了手裡的旱煙鬥。

  一刹那間,往事歷歷在目,戰火硝煙,殺戮爭鬥,舍身忘死。

  老余家寧願站著死,也不願跪著生。“七子”從老大開始,就沒有一個孬種。老三死在風渡口,被捷克輕機槍射成了蜂窩,臨時前懷裡揣著一個手雷,還與敵人同歸於盡。當年老大慘笑著說,老三死得不虧,他弄死了五個敵人。老四,死在青樓上,就因為一部電台,他豁出了性命,死得連屍體都找不到。老五,是被他自己的老婆給殺害的。老五,潛伏於敵人的軍部,高居中將之位。沒有人知道,他是潛伏者。就連死的時候,也是敵人寧願錯殺一千,也不放過八百導致的冤案。至今在敵人的功勞簿上,老五仍舊是敵人戰損的功勳之一。老六,一個書生,捉筆為刀,嬉笑怒罵,出口成章,曾經拿著敵人每年幾萬兩銀兩,卻將敵人罵得狗血淋頭。敵人戰敗,惱羞成怒的敵人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他被一槍爆頭,橫屍當場。老七,一個弱女子,老余家捧在手心裡的明珠,與余家公然決裂,在敵人的軍部潛伏十余年,卻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但因為她的情報,江城的守軍公開投誠,以一己之力,保全了這座海邊之城。但她的絕密身份,還得等五十年才能解密。唯一活下來的就是老大和他。老大在動亂中,幾乎瘋掉。他迷茫了,鬱鬱寡歡,導致因疾而終。“七子”的傳奇,也因為他被打落神壇。以至於,江城“七子”,到如今還存活下來的就只有他這個當年,失蹤多年的老二。

  而老余村,也很長一段時間,成了臭名昭著的“寡婦村”。余家人這輩子誰都不欠,活得坦坦蕩蕩,唯有家裡的女人被他們禍害了一輩子。

  等老大回來,老余家才改了族譜,允許余家的女人也能葬入祖墳和納入族譜。並公開其德行,該立牌坊的立牌坊,該獨冊成紀的獨立成紀。

  煙圈撩動著夜色,也撩動著他的心。他未曾想到,余生竟然連江城“七子”都知道。他清楚地記得,當年革命勝利,與江城“七子”有關的信息,被老大刻意地付之於炬。老大說,物是人非事事休。既然他們已經完成了使命,那麽江城不應該再有他們的傳說。

  “這個世上不需要傳奇,也沒有傳奇。”

  “老余村的人都可以忘記過去,唯有你不行。因為你還活著。”

  “你究竟想要知道什麽?”

  “我隻想知道唐橫刀。”

  “你是揪著我不放了是不?”

  “沒錯,誰叫你這個該死的還活著。”

  “若不不是因為你,我早想死了。”黑影沒好氣道。他恨不得給這小子一巴掌。惦記誰不好,偏偏惦記著他。

  “說吧,你既然能來找我,必然是想好了這一切。否則,以目前的動靜,你是不會輕易來見我的。因為你已經是個‘死人’。”

  煤油打火機再次被點燃,火光之中,黑影總算是轉過了身來。黃黑的臉頰上,皺紋成疊,在這張浸透風月的臉上,幾乎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平坦。一條細長的刀疤,從左上方的眼瞼一路劃到了右下角下顎的頸部,活生生將這張倆劃成了陰陽臉。高挺鼻梁,鼻竇如山,與那雙如蒼鷹一般虎虎生氣的眼眸,匯成了一股股殺伐之氣。

  煙圈從四方口中吐出,如龍似虎。

  筆挺的身軀,左拿刀,右手拿煙,宛如一尊冷靜得可怕的殺手。

  “說得好。我確實已經死過太多次了。若不是閻王爺可憐我,只怕我早已經化成了灰燼。如果我死了,也不會再有人記得我。”

  “您錯了,我記得。老余村的人也會記得。至少在余家的祠堂裡,你始終是獨一份。我爸曾經說過,二爺爺是人也是鬼。人鬼加身,必然已經成了神。”

  “他倒是挺能高看我。”

  “錯了,您又錯了。他不是高看,而是說的實在話。若非不是因為你,或許我也已經死了。”

  黑衣人皺眉道,你為何這般成熟。我拜托你活著像個孩子不好嗎?

  “呵呵,我當個傻子?你就滿意了?可我既然是余家的人,老余家也沒有傻子的遺傳基因。所以,我做不到裝瘋閉竅。我也是個人啊,有血有肉的人啊!我不是冷血動物。老余家對我付出那麽多,我怎能無動於衷。您告訴我,換做是您,您該怎麽做。”

  黑衣人沉默了。良久,他又才唏噓道,余家人從來都是有仇報仇,有恩報恩。我若是你,只怕還未你做得好。

  余生猛然地一拍大腿道,這就對了。生是余家的人,死是余家的鬼。於情於理,您都應該告訴我。

  “這很殘忍的,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打聽的好。這沒有意義。”

  “您又不是我,您怎麽就知道沒有意義。”

  黑衣人強行掙扎道,你還小,你應該把你的心思放在學習上,努力爭取傳承你爸爸的衣缽。

  “呵呵呵,唐橫刀啊唐橫刀,沒想您老了,這心勁也沒了。您都說了老余家骨子裡就是這脾氣,有仇報仇,有恩報恩,您難道想讓我當個不孝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始終覺得能力有多大就承擔多少的責任。你如今雖然具備了一些能力,但在敵人面前你的這些能力恰好是惹火燒身的不詳之力。他們並沒有想過放過你,你知道嗎,他們是在放長線釣大魚,他們並沒想放過你爸爸,他們還是想從你的身上找到他的秘密。你如果再摻和進來,你有能力保護你自己嗎?”

  “您怎麽就知道我沒有自保的能力。而且我告訴您,開學之後,我就會走。”

  黑衣人頓時驚訝道,你去哪?

  “去我爸,當年去的地方。”

  “是郭雲,還是林棟的主意?我弄死他倆個狗日的!”黑衣人一下子憤怒了起來,將手中的長刀猛地一拍,拍得刀鞘連連跳動。

  “都不是。您錯怪了他們。”

  一刹那間,黑衣人一下子老去了不少。目光也不再那麽犀利,而是充滿了柔情和痛楚。

  余生見不得他這種眼神,恨聲道,別用這種眼光看我。我受不起。

  黑衣人再次狠狠地抽了一口煙,又自己走出房門,去了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似乎渴的不行,大口地喝幹了杯中的水,又才彈了彈指間的煙灰,愴然道,既然如此,那也不瞞著你。

  老余家,其實並不姓余。當年湖廣填四川之後,老余家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余家這個分支在老家也呆不下去了,隻得也打包行囊外出討生活,輾轉多地,才來到了江城安家落戶。改李為余。

  至於為什麽改李姓為余姓,也是因為唐橫刀的傳承。老余家下五房的長房長孫,通過科考考取了進士,後來成了湖廣填四川的知府。這小子有權有勢,便打起了唐橫刀的主意。為了躲避他的追捕,他們才被迫改名換姓,隱姓埋名地藏了起來。

  “唐橫刀究竟藏著什麽秘密?有這麽重要嗎?”

  黑衣人站起身來,望著漆黑的窗外,一手撥開刀鞘,片刻間屋裡寒光逼人,酷熱的溫度頓時有種降到了零度的感覺。余生似乎看到了一片片刀光血影。

  沙場之上,黃昏落到了一座孤城之上。濃濃的烽煙之下,萬馬齊喑,刀光劍氣,殺戮不斷。人馬崩裂,一個孤獨的少年站在城樓之上,他的背影如一張弓,又似一把刀。

  余生不由地打了激靈。

  跟著耳邊響起了黑衣人幽幽的歎息聲,他叫李淳風。這是個神人,也是我余家的先祖。他自幼問道,17歲在劉文靜的推薦下追隨太宗皇帝,成了太宗皇帝的智囊,執掌天文、算術和歷法。他改進了西漢落下閎創製的天文渾儀,加入黃道、赤道、白道三環,使天文觀測更加便捷精確,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天文觀測儀器。他受詔主持並與國學算學博士梁述、太學助教王真儒等注釋和編定了“古算十經”,後成為了唐代數學教科書。他25歲時,上書唐太宗,挑戰歷算名家傅仁鈞等人創製的《戊寅元歷》,對日月食就屢報不準等問題,提出了十八條修改建議。唐太宗親自主持朝議公開辯論和評議,最終采納了他的七條建議。此後,他又多次改進《戊寅元歷》,被授予將仕郎。

  “這只是他明面上的身份吧,我記得他是大唐不良人的第一代不良帥啊!”

  “沒錯。他是不良帥。而我們余家從那時起,也就成了不良人。一千多年來,無論朝代如何更替,我們的使命從未變過。盛世鋤奸,亂世出戰。唐橫刀就是我們的身份,也是我們的秘密。”

  “什麽秘密?”

  “什麽秘密,你難道還不知道嗎?你爸身上的能力,和你身上的能力。”

  “解析、透視和預判?”

  噌的一聲,刀歸刀鞘,寒光散去,屋裡一下子又熱了起來。黑衣人苦笑道,這只是表象,是余家傳續的遺傳基因。等我死了,等你執掌唐橫刀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為何要等你死了?現在不行嗎?”

  “不行,你的身體素質根本掌控不了唐橫刀。而且歷代唐橫刀都是認主的,它一代隻認一人。我若不死,你是掌控不了的。”

  “認主?這麽玄乎?”

  “玄乎?呵呵呵,它還有一個名字,你別忘了。它叫雁翎妖刀。它的背後可不止李淳風啊,還有他的師兄袁天罡。”

  余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再次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他手中的唐橫刀,刀鞘之上兩條應龍犬牙交錯,殺氣騰騰中,微微閃動著一種發光的能量。可他卻看不透這股能量。

  片刻間,兩條應龍突地活了,他的目光突地遭遇猛烈撞擊,眼眶裡刺痛如刀,發出一聲慘叫,頓時吐出了一口鮮血,一下子癱倒在床上。

  黑衣人忙一下子將刀斜掛在身後,責怪道,你太魯莽了。

  良久,發呆發傻的余生,痛苦地抹了一把嘴角的鮮血。看著熾熱的血在手裡逐漸冰冷,他的心也跟著冰冷一片。

  “這不科學!”

  黑衣人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他的身前,揶揄道,科學?那是你根本還不懂科學。你忘了李淳風和袁天罡是什麽人了?他們可是號稱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神算子。

  “難道是因為推背圖?”

  余生的心頭猛地一凜。

  “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讖語,你可還記得?”黑衣人並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冷不丁地問道。

  見余生猛地點了點頭,他又接著說道,經過李淳風的佔卜,被認為是武姓女皇登基、李氏亡國的征兆。對此,太宗深感不安,於是對帶有“武”字的人名、地名、官名都特別留意。於是李君羨成了第一個冤死鬼。

  “我記得歷史上這方面的記載,說是因為認為他的籍貫(武安)、官職(武衛將軍)、爵位(武連縣公)、乳名(五娘子)、駐屯地(玄武門),連續佔有五個“武(五)”字,極可能便是讖語中提到的那個人。”

  “可這個人終究是殺錯了,亂唐者乃是武媚娘。後來太宗為什麽不殺了,你知道不?”

  余生微微搖了搖頭,這段歷史對於他這個即將入學的初中生來還有點遠,也很偏門。誰沒事去研究皇朝野史啊。

  “《資治通鑒》這本書你可以多看看。書中第一百九十九卷有記載的,原話是這樣說的:《秘記》所雲,信有之乎?對曰:臣仰稽天象,俯察歷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為親屬,自今不過三十年,當王天下,殺唐子孫殆盡,其兆既成矣。上曰:疑似者盡殺之,何如?李淳風認為預兆已成,勸阻皇帝不可濫殺。對曰: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幾頗有慈心,為禍或淺。 今借使得而殺之,天或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後來,讖語最終應驗在武則天的身上。”

  黑衣人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見東方的山坡上啟明星已經升起,天快亮了。這才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衫,有些不舍道,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這就走了?還回來不?”余生聽說他要走,趕緊從床上翻爬了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哀求道。

  “乖孫,爺爺的使命還未完成啊,怎能不走。當初那一番苦肉計,讓你受苦了。往後,我發誓,再也不會有了。爺爺豁出命也要保你的周全。這段時間,爺爺想明白了,對敵人咱們忍無可忍,咱們就無需再忍。呵呵呵,興許人老了,心氣也不如從前了,竟然在這種時候心軟了。否則啊,你爸也不會死。這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黑夜人慈愛地撫摸著他的腦袋,憐惜道。

  說罷,他又推開余生的手,轉身跳出窗外。來到窗外,背著身子,低聲對余生說道,乖孫,記住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推背圖。忘記我們爺孫今夜的對話。另外,多勸勸你姨媽,她這個人功利心太重。報仇的事情,不用她管。我們余家人還未死絕,還輪不到她來管。

  跟著他的人影一閃,整個人一下子融入到了黑夜之中。余生呆呆地站在窗邊,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心裡久久不能平靜,不覺間淚水再次湧上了眼眶,心裡就像被一塊石頭死死地壓在心口上,讓他連呼吸都感到很困難。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朝著黑夜揮了揮拳頭道,爺爺,我已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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