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她說沒有?”
研究所裡,李所長嘴裡一片苦澀。這段時間,他的煙從未離手。可心頭的苦悶,比這煙頭上的尼古丁還要苦。
YD教授擺弄著手中的儀器。這些電子儀器,呈現出的曲線是那麽的完美。他還從未見過如此接近圓弧的曲線。看著戛然而止的曲線,他微微歎息一口道,可惜了。為什麽每次都這樣戛然而止。
他甩了甩有些迷糊的腦袋,轉頭朝著李所長問道,你剛剛跟我說啥?
對於這個裝瘋封竅的老家夥,李所長早就厭煩了。可自從進了這研究所,與他相處的時間遠比在自家娘們床上待的時間還長。研究所的那些不懂事的看守,暗地裡沒少嘲諷他倆,說他倆是研究所有名無實的倆口子。從權力上來講,他是所裡的總負責,但從研究上講,YD教授才是總負責。上級原本給他安排了一個技術總工程師的頭銜,可這老小子壓根看不上,謙遜道,就一個教授的頭銜足矣。這老小子經常掛在嘴裡的一句話:家裡的事情你負責,婆娘的事情我負責。感情這老小子把研究的事情看成了婆娘生娃那麽簡單。
可這十幾年來,他嚴重懷疑,他得了不育不孕症。別說生娃,就連一個卵細胞都沒有下出來。他守著這個不會下蛋的鐵公雞,卻受著比老人婆還要嘔得多的氣。
但他也很明白,離開了YD教授,他這個大頭兵放在那些兵窩窩裡啥也不是。
李所長不耐煩道,我是問你那件事情你跟她說沒有。我聽說你專門把她叫了回來。談得怎麽樣?
“哦,原來你說黃玲啊。沒談。”YD教授伸了伸懶腰,朝著他誇張地翻了翻白眼。
“你這老東西,明明說好了你跟她去談。你怎麽又放我鴿子。”李所長一把掐滅手上的煙頭,氣惱地鐵青著臉,想要一拍桌子。
“我能跟她怎麽談。我能告訴她,因為咱們兩個不中用。研究所的資金沒有批下來,咱們研究所可能要破產了?”
“狗屁什麽叫破產。這叫改革。研究所改為研究院。”李所長隻得無奈地反駁道。
“研究院,狗屁的研究院。給老夫安了個什麽院長,你成了什麽書記。明面上,好聽得很。可實際上呢,連降兩格,還成了人家的下屬單位。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本來就婆家多,現在倒好還弄了一個爹出來。”YD教授啐了他一口道。在這件事情,他極為不滿。這麽大的事情,就沒有一個征求過他的意見。而這老東西就像個鴕鳥,人家說什麽,他就信什麽。全然把自己的腦袋埋在沙子裡,任憑人家怎麽抽他的屁股。他也不吱聲。
“虧得老夫當年沒當什麽總工,這要傳出去還不得被人笑掉大牙。你丟得起這個人,我可丟不起。”
“一邊搞教學,一邊搞研究。現在不是流行嘛。咱們這也是迫不得已,隨大勢跟潮流嘛!”李所長頓時漲紅了臉,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YD教授長歎了一口氣。他也知道這件事怪不得李所長。反倒是這些年因為他的固執和堅持,耽擱了他多機會。“墨淵工程被叫停了,墨子系統你打算怎麽辦?”
“工程可以叫停,但墨子系統不能放棄。”
見李所長一番常態地表示道,YD教授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外一句話:那行,聽你的。反正你才是大管家。
“既然你不想跟她談。我也不跟她談了。反正在她眼裡,什麽所啊,什麽院的,
都跟她沒有多少關系。”見YD教授斜著眼,一臉打趣地看著他。他又連忙補充道,放心,該給她的待遇一點都不會降低。勒緊褲腰帶我也得把這些基本生存的問題給解決了。 “這還差不多。”
YD教授從他嘴裡搶過一支煙,使勁地抽了一口,又朝他惡趣地吐了個煙圈,見李所長一臉的嫌棄,這才咯咯笑道,黃玲推薦的那個小子,我準備趁此機會,將他特招到我的門下,先從本科讀起。你覺得怎麽樣?
“我們欠余明太多了。若不是因為他,墨淵工程早就被叫停了,哪還有什麽墨子系統。那孩子我也通過那邊的關系知道一些。這段時間,那小子沒少遭罪。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既然他已經被人盯上了,還是放在我們身邊穩妥一些。”李所長皺著眉頭,心頭頓時堵得慌,側過臉去。這個連殺敵的時候,都未曾眨過眼的漢子,眼眶猩紅,差點落淚。
“那行,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來辦。”
“我艸,你這甩鍋也甩得太快了吧。”李所長沒好氣道。
“我是院長,院長不管行政事務。你是書記,你管招生工作。我隻負責教他,而你負責他的安全問題和怎麽想辦法把他招進來。咱們分工是明確的,什麽叫甩鍋。馬上就要開學了,到時候見不到人,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李所長被他又是威脅,又是恐嚇的話,說得一愣愣的。片刻之後,隻得服氣地給他豎起大拇指道,我就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人。
“哼哼,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若非不是為了不讓你馬放南山,老夫又怎麽肯低這個頭。”
“行,行,往後你的煙酒我都包了。這才成了吧?”李所長見他這般說,頓時急紅了眼。
“誰要你的吃吃喝喝。老夫可沒那麽下作。你真想感激我,多關心關心安先生吧。我估摸著她的時日無多了。”YD教授默默地抽了幾口煙,突然哽咽道。
“保健院出檢查結果了?”
“剛出來。還未敢告訴她。”
“什麽病?”
“惡性淋巴癌。”
李所長應聲頹然地一屁股跌坐了回去,目光頓時失去了精氣神。片刻間,連連捶胸頓足道,都怪我,都怪我。當年若不是因為我瞎搞,違反操作規則,導致她被雷達照射,也不至於如此。她還那麽年輕。
“當年的事情,也不完全怪你,也是我疏忽大意。本以為試驗結束了,沒想到你一頭闖了進來,無意中觸碰了雷達。”YD教授挨著他坐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歎息道。
“她還有多久的時間?”
“醫生說,最多半年。”
“這麽快?”
“對於這種惡性腫瘤,不僅我們,就連國外也束手無策。只能聽天由命了。”
“是不是因為她這個病,所以墨淵工程才被叫停?”
YD教授抬起眼來,看了看實驗室牆壁上的數據圖,遲疑了片刻,方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這個渾球,我是罪人啊!”
“哭又什麽用。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後悔藥。而今眼目下,保健院正在想辦法盡可能地延長她的生命。”
“那現在怎麽辦?馬上安排她住院?”
“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怎麽可能住院。當年的事情發生後,她連檢查都不做。一直這麽多年,也極其反感住院。她覺得人這一生從醫院裡出來,最終也從醫院裡離開,是個不祥之地。”
“那怎麽辦?強行把她弄進去?”
“你別亂來。我知道她的脾氣。你這般大張旗鼓地去逼迫她,指不定還活不了幾天。人啊,一旦到了這個時候是最脆弱的。所以我想盡可能地讓黃玲多親近親近她。而且我也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黃玲。”
“你的意思是?”李所長深吸了一口鼻涕,顫聲道。
“我想讓黃玲接手墨淵工程。墨淵工程的核心技術都掌握在安先生的手裡。這些年,其實她也早有預見,遲早都會有這麽一天的。只不過我們都沒有想到,會來得那麽快。昨天晚上,她與黃玲見面之後,一夜未睡。今天早上,就突發大出血暈厥了過去。從醫院醒來之後,便強行要求出院,說是她還有很多的數據還未完成。這種情況,已經是開年以來的第三次了。她沒有時間了。我想多一個人多一把手,況且其他人也幫不上忙,只有黃玲多少知道點。”
“那黃玲那邊?我去跟她說?”
“不用,我已經通知她去安先生家了。這算是我情急之下擅自做主,給你通報一聲。”
李所長這才松了一口氣,連連點頭道,黃玲有什麽要求沒有。有什麽要求讓她盡管提,什麽要求我都答應。
“她只有這麽一個要求,特招余生。”
“這丫頭倒是挺關照那小子。”
“余明跟她算是師徒關系,她關心余生這不意外,甚至情感上超出了師生關系,也不讓我意外,畢竟這是人之常情,發乎情止乎禮,我相信他們沒有越界。即便越界了也情有可原,畢竟余明的妻子已經去世。讓我意外的是,她說余明可能將墨子系統改造成了腦機系統,而這個腦機系統就掌握在余生手中。當然這是她的猜測。但這種猜測,讓我很震驚。”
“所以,這個關門弟子,你必須收下?”
“沒錯。如果余明當真開發出了腦機系統,而因為我們的不重視流落出去了,那將是巨大的災難。那我們才是不可饒恕的歷史罪人!”
“如果是真的,那麽這小子足以當一個師!”李所長腦門子直冒冷汗,一臉後怕地唏噓道。他本以為他已經足夠重視余生了,沒想到他遠比他看到的還要厲害。
“豈止是一個師,足可以當五百個師。你要知道腦機技術,至今在國際學術界仍然還停留在理論階段,甚至理論研究都還很稀缺。而余明做到了,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我們的科技可以大躍進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更為可怕的是,這一系列帶來的科技爆發,甚至還會改變整個格局。”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那些蠅營狗苟之所以盯著他,是因為余明開發出了刺激劑。現在看來,他打開了一個不可衡量的寶藏啊!”
“所以,從今天起,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余生。我已經匯報給上級了,上級命令!”YD教授突然嚴肅道。
李所長騰地一下子站起身來,一臉欣喜地凝視著他。
“余生所有的信息被列為一級機密,代號零號。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來辦,拜托了!”
見李所長莊重地給他敬了禮。
YD教授再次囑托道,你要記住了,你我皆可以死,唯有余生不能。研究所可以沒有,唯有黃玲和余生不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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