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生命已經用秒表來計算的人來說,安靜茹恨透了這種藥水的味道。而她心中,更恨透了眼前這個男人。當初若不是因為他的大男子主義,她何至於連死都不得清淨。
YD教授默然地看著眼前這個背著身子,短短幾日之間,羸弱得像張皮般蜷縮在病床上的這個女人。“小茹,我?”
“如今你滿意了?”
病床上,安靜茹偷偷地抹著眼淚。
“我錯了。”
YD教授哽咽道。
“YD,如果你不想同時辦兩個人的葬禮,那麽請你馬上滾!”
這一刻,YD教授多麽渴望當年余明的腦機試驗能夠成功。若能成功,他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接在她的腦袋上,刨開他的腦門子,亮給她看。這一生,他隻愛過她一個人。
可惜安靜茹的話,如出鞘的刀,渾然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那你好好休息。小茹的事情,你放心,我會辦好的。”
“你能辦好?你能給她翻案?還是能給她正名?你做不到的,YD!你這一輩子從來就喜歡信口開河。你除了這張騙人的嘴,你什麽多不是!你給我滾!馬上給我滾!我不想再見到你!”
羸弱的身子猛地一翻身,病床的女人猶如咆哮的母老虎。淚如雨,恨如刀,一臉絕望。
“呵呵,我安靜茹的女兒,竟然是個鼴鼠!?”
暮光之中,安靜茹突地一頭栽倒了下去,口中再次噴出大口的鮮血。
一刹那間,YD教授瘋狂地一般衝了過去。可還未等他近身,就被病房裡的安保人員給強行架了出去。數十名醫務人員慌亂地開展搶救。
隔著玻璃窗戶,YD教授絕望地看著眼前這個又被渾身插滿了管子的女人。任憑世上有再多的後悔藥,都難以彌補他所造成的痛苦和歉疚。剛剛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淚水,有人匆匆地跑了過來,讓他趕快去接電話。
他遲疑了片刻,方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出病區。
嘴角哆嗦地拿起紅色電話,電話那頭的話,讓他瞬間沉默不語。
跟著飛快地扔下電話,轉身衝出了屋子。
......
夜半三更,等到安靜茹再次醒來。昏黃的燈光,與支撐她心肺系統的監測儀器閃爍著黃紅的影子。此刻,她眼角再無淚水,而是變得一臉的平靜。
她知道這一生她終究是錯過了。
女兒安小慧無論對錯,都已經走在了她的前面。
這一刻,她肯定冰冷地躺在停屍房裡。
她記得她剛剛懷起她的時候,剛剛接觸到昆侖墟。
人體科學這個概念一經提出,猶如一道晴空驚雷,將一些人炸得暈暈乎乎,又讓一些人瘋狂地迷戀和崇拜,仿佛把砸爛的封建迷信又找了回來。
而在學術界,對於人體科學是否是個偽科學,劍拔弩張地分成了多數派和少數派。多數派認為,這是科學的倒退,是封建王朝長生不死的遺毒的反噬。而少數派則認為,千百年來,中醫對人體的研究是超越西方學派的認知的。基於人體機能,《黃帝內經》等古代醫書就涉及了人體結構、生理功能、疾病治療等方面的知識,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也詳細描述了人體解剖生理學,唐代醫學家王叔和更是中國醫學史上第一位解剖學家。而且中醫所推崇的針灸穴位之道,本就是對人體潛能的一種開創性研究。包括中華武俠之中,各種功夫流派對外功和內功的傳承,
其實也都跟人體的潛能有關。 中醫與西醫之爭,早有淵源。近代史上著名的“教育系統漏列中醫案”中,一句“中醫不過是有意無意的騙子”,震動一時。同時,“中醫了不得論”也應運而生,與之呼應的那句“腰子有病,何不服黃蓍歟?”也極為諷刺。“五四運動”後期,“罵中醫”也成了一些人的“飯後運動”。建國後,一度時期,甚至有人還提出“改造舊醫實施步驟”的草案。
而這些所謂的多數派便是基於這樣的傳承和認知,大多是留學海外歸來的海歸派,他們大都崇尚西方的學術研究,認為中醫是門偽科學。因為中醫,與以解剖學為根基的西醫不同,它不是廣義上的普惠學科,而是門第之間、師徒之間、父子之間的口口相授,並以古方為基礎,開展的一種經驗性學術傳承。換句話說,人人都可以去學西醫,但中醫有門第觀念、家族觀念,並不是人人可學。
正是在那場爭論之中,YD教授與“他”公開決裂。YD教授認為,千百年來,中醫治病救人功不可沒,怎能一棍子打死。中醫之所以沒落,不在於中醫,而在於中醫的門第觀念導致中醫各種傳承的斷絕,甚至不少古方的遺失才導致中醫的研究停滯不前。而且他向來信奉俠義,詩仙李白不只是個詩人,還是著名的劍客,公孫大娘的《劍器》舞,南拳北腿的傳承,甚至不少抗戰名將也都是會功夫的。中國功夫那麽厲害,也跟人體潛能的運用有關,否則就不會講什麽慧根、體質了。而“他”是海歸派的代表,他始終認為中醫是中華文明的糟粕,早該淘汰了。甚至公開大罵YD教授,是個狗奴才。
其實在她看來,“他”才是個地地道道、徹頭徹尾,唯西方上帝的狗奴才。
女人總是容易在愛情面前昏頭昏腦,在那場爭論之中,因為對YD教授的恨,所以她不顧堅持的原則,毅然決然地站在了“他”那一邊,並答應了他的求婚。
這個男人,是她這一生中見過的男人中少見的頭腦清晰得可怕的男人。“他”毫不顧忌地對她說,奪走YD的女人,不只是“他”的勝利,而是整個海歸派的勝利。而佔有了YD的女人,就意味著佔有了YD的尊嚴,踩著他的臉在地上摩擦。
這很讓他揚眉吐氣。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她當時已經懷上了YD的孩子。
“他”說,你需要的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而我需要的只是柏拉圖式的慰藉。我不在乎靈魂是否相愛,因為靈魂無論怎麽融合,終將分裂。
換句話說,“他”與她之間沒有愛情,只有一場利益的交換。
昆侖墟的意外出現,成了“他”和她的另外一個戰場,也是“他”跟YD的正面對決的戰場。
她記得那天他得知“他”被通知將加入昆侖墟,比“他”跟她洞房花燭夜還要瘋狂,“他”眼睛裡從未閃動著那般的光亮,哈哈大笑道,我終於等到了,我早就知道我們也捕捉到了外星文明。
“他”差點讓她流產。
事後,“他”毫無羞恥之心,而是信誓旦旦道,這終將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而她卻諷刺道,我是個地球本位主義者,我不相信什麽外星文明。我只相信地球。
“他”樂呵呵地捏了一把她的下顎,笑嘻嘻道,很快就不是了。我已經推薦你也參加。
他們三人一同接到通知。來到昆侖墟,她記得YD猶如朝聖一般喜極而泣,他就像個瘋子,不斷地拍手跺腳,“我們的功夫是真的!這才是傳說中的昆侖墟!武功至高境界,天人合一!”
這段時間,他相信古代的武俠高手,可能大都是異於常人的超能者。
在她看來,YD是對的。昆侖墟,與神話傳說中描寫的別無二致。天高萬丈,峰堆雲集,霞光瀑布,奇獸頻出。但這一切,仿佛又像是海市蜃樓,雖然目力所及,卻無法觸碰和接近。一旦接近,必然發生各種災難。可能是雷暴、也可能是雲燒,還有可能是天崩地裂。也有可是瞬移、透視、超重力、反重力.....等等各種讓人瞠目結舌的超能現象發生。
探險隊連續去了好幾撥,均都铩羽而歸。上級不得不叫停了對昆侖墟的直接探索,而是就地安營扎寨,建起了一座研究所。
與YD的好奇不同,“他”是極度的失望。
一門心思來打一場勝仗,沒想到眼前竟然是一片虛無。外星文明的遺跡呢,外星飛船、外星科技呢?“他”逮著人逢人就問。YD卻嘲諷他,這個傻子,眼前就是一座巨大的寶庫,他卻拿著金飯碗討口。
她是在她懷胎7個月的時候,才偶然發現YD竟然轉變了研究課題,一門心思借助昆侖墟所產生的各種離奇的超能現象,而開展了人體機能研究。這個瘋子,不敢把活人用來研究,竟然私下在自己身上開展研究。經常偷偷地衝到峽谷裡面去,帶著渾身的傷回來。
每次回來,都樂呵呵地笑得像個傻子。
李所長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來擔任研究所的行政負責人的。這個老兵剛來的時候,所裡的人沒一個人待見他。而其中以YD和“他”的怨氣最大。“他”甚至公開宣稱,這人便如古代的監軍太監,沒球卵用,只會給他們下絆腳石。而YD卻認為一個不懂技術的門外漢,來牽頭這麽離奇的超能研究,長久下去會不會變成傻子、瘋子?
但老兵終究是老兵,雖然技術上的事情,他聽YD和“他”的意見,但生活上、思想上卻有著他的一套章法。他所信奉的法則,只有兩條:搞研究不能搞出人命;搞研究不能搞成互相攻擊。學術上允許爭執,但不允許搞成人身攻擊,甚至彼此傷害。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拿著尚方寶劍而來的。上級可能早就注意到YD和“他”之間的矛盾。明確了一條,誰不聽話就開除誰。
而她沒有想到,他初來乍到,最想開除的人竟然是她。
研究所建立之後,她並沒有明確的分工,便主動擔負起了負責監測記錄監測儀器上的數據的工作。昆侖墟的磁場是極為詭異的,用YD的話說,這不亞於太平洋上的百慕大。探險隊從未死過人,但卻消失了不少人。而這些人,更為離奇的是總是在消失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卻突然出現在昆侖墟外圍沙漠或者戈壁之上。當然也有人消失之後,再無出現過。但這類人很少。
而他們通過對那些消失之後重新回來的人的研究,卻發現這些人全都失憶,但他們的智商卻比之前聰明了不少。有個別人甚至還被上級直接允許加入研究所。他們對數理的研究,超乎常人,就連一些研究所的研究員也萬萬不及他們對數字的敏感性和認知度。
而YD發現,他們的腦電波明顯異於常人,尤其是對磁場極為敏感。稍微磁場有點變化,他們總能比監測儀器還快地畫出監測曲線。YD甚至笑稱,他們是磁場人。
而“他”在失望之後,依舊專注於天文監測。他始終相信,這片虛空投射出來的仍舊是外星文明。這片磁場可能是未知的黑洞。黑洞在三維空間中,通過對光的吸納,借助於太陽黑子,形成了投射,將這片虛空的平行世界給投射了出來。他做了一套假想模型,進行了初步的推演,推演得出的跟他的假想有差異,但卻也有規律性發現。每當昆侖墟外的天空射電監測器發現太陽黑子的行蹤,昆侖墟就會出現一定的磁場異動,並產生一些意想不到的現象。
他對她說,如果我們能夠研究出這片黑洞的規律,那麽我們就有可能穿越這片黑洞,找到外星文明遺落的遺跡。
由於“他”並沒有發現生物體在昆侖墟上的投影,所以他認為投射過來的外星文明可能已經毀滅。
監測數據,是一項極為枯燥而焦慮的工作。往往磁場的波動,迅疾而來,稍有不慎警報響過之後,如果沒有來得及記錄,就會貽誤監測數據的準確性。李所長見她整日穿著一身厚厚的防護服,又見她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來,幾次忍不住敲打她道,安靜茹同志,你想生個畸形兒嗎?
她拍拍防護服道,怎麽可能。安全得很。
“老外的東西,也並非那麽可靠的。我跟他們打的交道,比你吃的鹽還多。”
她頓時察覺了他沒安好心,繃著臉道,我可是留學回來的。在國外差不多呆了十年。你能有我久?
“你們這些海歸,真不如我們這些土老砍好伺候。我就挑明了說吧,我希望你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主動退出!”他一臉嚴肅道。
“僅僅是因為我這個孩子?”她敏感地嘲諷道。
她不是沒想過出去生孩子。可越是監測數據,她越是發現無論是YD還是“他”似乎都走岔路了。很多時候,並非因為磁場的異動,而產生電磁波,而是有某種介子在進行規律性的波動。正是這種有意無意的波動,才導致了超能現象的出現。正是由於這種波動的發現,才為她後來研發墨淵,打開了思路。
所以,她並不想在這麽關鍵的時候離開。
與外面的醫院相比,其實研究所的醫務保障能力是一流的。
李所長頓時漲紅了臉,氣呼呼地板著臉道,我這個人心直口快,也不怕你怨恨我。在我看來,你才是我們研究所最大的地雷。若非是為了你,他們兩個怎麽會相同仇敵。紅顏禍水,自古不假。
果然跟她猜測的一般無二,她輕笑道,我有那麽漂亮?一個大肚婆,能讓兩個不相乾的男人為了我泄私憤?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睜眼說瞎話。整個研究所,哪個不清楚你們的事情。”他憤憤不平道。
“你這麽想。我不怪你。因為你不是搞科學的。科學家在感情上比誰都分得清。他們絕不會在他們的研究上摻雜任何個人情感的。否則,組織上從一開始就不會考慮我們。”
李所長當即秉綱獨斷道,我是負責人,一切隱患都應該被消滅在萌芽狀態。所以,既然你不願意主動退出,那我只能給你調整崗位。
事後,在研究所的大會上,李所長提出要調整她的崗位。“他”不為所動,似乎從一開始他就沒在乎過她肚子裡的那個孩子。而是笑呵呵道,她已經夠輕松了吧。你還能把她調整到哪裡去?
YD皺著眉頭,卻舉手讚成調整她的崗位。二比一,大會通過了李所長的動議。在YD的建議下,她從監測員調整到人體機能測試中心,專門負責針對YD和余明的檢查。
散會之後,“他”笑嘻嘻道,明明是個寬松的工作,你倒好自找苦吃。
她白了他一眼不吭聲。只不過她萬萬沒有想到YD竟然也會讚成。
那天夜裡,YD來到她的房間,默默地看了她許久,在她的肚子上目光就未離開過。良久,他苦笑道,你離開吧。這項工作不適合你。這是需要一生的付出。以前我不反對,但現在你已經有了孩子。
在那個時候,YD並不知道,她懷的是她的孩子。他以為她才懷胎5個月。
她感覺到他目光中的痛苦,而是故意笑吟吟道,你管我,我老公都不管,你憑什麽管?再說了,我既然選擇了那就做好了準備。再說我的孩子出生在這裡,比外面強。
“所長早就跟我提過,將你開除。我沒有同意,是因為我知道你的脾氣。但現在,我很同意這個意見。”
“那你還為何建議我去監測中心?”她好奇道。
“你以為我真想讓你來研究我和余明?你做夢,那是我的研究。我是故意這般做的。”
“你想逼我走?”
“是又怎麽樣?反正你恨我,我不在乎你再恨我一回。”
“我會恨你?你別做夢了。再說你想逼我走,老娘是那麽好欺負的?你想都別想。我告訴你,只要我去了監測中心,遲早走的是你,不是我,你信不信?”
“我不信。”
“不信,咱們打賭。誰輸了,誰退出研究所。”
“賭,就賭,誰怕誰。”
YD氣恨地摔門而去。
她透過窗戶,看到李所長捂著嘴在門外偷笑。見到YD出來,他破天荒地拉著要跟他去喝酒,氣得她跳腳大罵道,這兩個王八蛋,老娘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正是由於去了監測中心,她才認識了余明。在余明的身上,她第一次萌動了組建墨淵工程的想法。因為余明的解碼能力,讓她發現了π在昆侖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