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巷安靜得可怕。
車禍現場,那一地的血腥,讓整個桂花巷的街坊鄰居不寒而栗。
從那一刻起,猶如噩夢一般,總有人在睡夢中驚醒。短短數年之間,桂花巷的老人沒走幾個,反倒是老余家和老秦家深受其害。更多的恐懼來自未知和猜測,對風水和迷信的執念,開始慢慢地侵蝕他們惶恐的心靈。鬼魂這種被打倒了多年的惡魔,又開始悄無聲息地亂竄。不少人家的門前,偷偷地燒上了幾炷香、一堆紙,似乎生怕秦鳳的冤魂找來討債,尤其是那些欺負過老余家和老秦家的人,更是膽戰心驚。
他們不知道下一個遭遇厄運的將是哪家人。
艾青瘋了。
每日神神叨叨地站在巷口,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秦鳳。她忘記了所有的記憶,僅僅能記住女兒的名字。
秦城不敢瘋。隻得將魚鋪子打給了聶遠。每日除了去漁場上班,便守著這個瘋婆子,生怕她一不小心找不到回家的路。
葉凝梅隻得勸他,還是送精神病院吧。“她這種應激性的瘋癲,治療起來並不難。”
江城的精神病院還在江城的一座道觀裡。動亂的時候,吃著眾人香火錢的神仙菩薩,無暇自顧,自身難保,卻被一群瘋子硬生生地給保存了下來,成了江城當年為數不多沒有遭到破壞的宗教場所。動亂之後,神仙與瘋子繼續佔據著這座道觀,只不過神仙的名頭被一群擅長治療精神病的委培醫生給搶走了。故而,江城的精神病人也多了一層隱晦的光環,家裡有人患上了精神病,也不再說是看病,而是去拜仙。世道就是這麽顛倒,醫生與神仙互換了位置,神仙救不了病只能白吃香火,醫生能夠治病卻也夠體面被渡上金身成了“大仙”。
“你讓我帶她去拜仙?我......還是再等等看。”雖說精神病院的醫生名聲在外,但秦城還是覺得這就坐實了艾青成了瘋子。
秦城知道除非女兒再活過來,否則她這病好不了。好在,余生的信隔三差五地寄過來。這孩子念家,但他卻沒敢把秦鳳的事情告訴他。家裡已經瘋掉了一個,不能再瘋掉第二個,否則第三個瘋掉的肯定是他。
葉凝梅見他不肯將艾青送醫院,隻得花錢從精神病院請了一名主治醫師登門給她治療。看在花了大價錢的份上,而且又是被葉凝梅這個外資大老板欽點的,主治醫師極為盡心盡力,這比掙了大錢更有面子。西藥不行,就上針灸,幾個月下來,艾青竟然破天荒地恢復了。這讓秦城感慨不已,逢人就講葉凝梅對老秦家的知恩圖報。
艾青恢復過來,人卻變了一個人。以前那個大大咧咧、潑辣凶悍的凶婆娘不見了,變得少言少語,格外的謹慎小心,就連走路都少不了一步三回頭。
鋪子被聶遠重新還了回來。她一門心思撲在了掙錢上,但誰也不能提及秦鳳,誰要是敢提秦鳳,她能立馬提刀砍人。
與巷子裡的街坊鄰居,也逐漸地疏遠。秦城反倒是落得了個清淨,只不過與林棟往日的兄弟,變成了生死仇人。林棟幾回擰著酒,前來賠罪,都被他一棒子打了出去。賭咒發誓地跳罵著,倒了八輩子血霉,才遇上了他這個肇事者。連帶著黃玲,也被他罵成了狐狸精。
可讓他失望的是,失去了工作的林棟,竟然被葉凝梅給破格招錄到了紅星廠當起了廠裡的保安部長。氣惱的秦城本想打上門去,找葉凝梅討個說法。葉凝梅自個找上門來,一臉無奈的樣子吐著苦水,
埋怨起了余生。說是余生給她交代的。余生說,黃老師一家對他恩重如山,如果林家出現了什麽變故,讓她多幫襯幫襯。她尋思著林棟當過兵,便安排了這個職位。秦城頓時啞口無言。 聶遠擔心他恨上葉凝梅,隻得每日好酒好菜地拿上門去,跟他憶苦思甜,喝得生不如死。話裡話外,也多是給葉凝梅和林棟開脫。秦城心裡明白得很,這小子多半是吃了葉凝梅的“毒藥”。自從當年他救過她之後,這小子的眼裡再沒有了別的女人。可惜襄王有意,神女無情。葉凝梅幾乎沒正眼看過他一眼,就連來秦家遇上了,也多把他當成空氣。
時常任大姐也常來竄門,看著艾青就一臉的心疼。可臨走的時候,總是少不了跟艾青說說悄悄話。秦城大致猜測著她的意思,她是想讓他們倆口子幫著撮合撮合。聶遠這個聶家的老么,從生下來那天起,就一直是老聶家的心病。
他本想著開開口,試探試探葉凝梅。可每回話到嘴邊,又難以啟齒。他心裡嫉恨著,過不了自己那一關。這小子把林棟當成了余明,走到哪裡都在稱兄道弟。全然忘記了秦鳳對他的好。
艾青則不動聲色,每日除了數錢,便是吃齋念佛。這娘們,自從瘋過一回之後,並不再親自殺生,甚至連刀都懶得動一下。對這種紅娘牽線的事情,也都推脫看緣分。任大姐臉皮薄,幾番上門都沒有看到老秦家的動靜,隻得背著人說,老秦家沒把聶遠當兄弟。
這話傳到聶遠的耳朵裡,就變成了另外一句話,老秦家說聶遠配不上葉凝梅。聶遠心裡有氣,卻不敢當面與秦城對峙,隻得找林棟喝酒買醉。林棟與他反而越走越近,不知不覺地林棟還參與到了他的小商品批發之中。
林棟悶頭髮大財,說是要給黃玲買一套新房。不能讓她再住在學校那個筒子樓裡了。
秦城是巴不得他早點搬出桂花巷,眼不見心不煩。
這天,艾青卻一反常態,主動邀約聶遠請林棟上門喝酒,說是多一個仇人,不如多個朋友。而且她也看開了,那件事也怪不得林棟,那是意外。一頓酒之後,秦城才知道艾青之所以轉變,是因為城裡雲頂寺的主持開導了她,說她怨氣太重,連帶著傷害了已經投胎的秦鳳。秦城這才看出來,她信來生,她信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秦城跟秦老爺子下棋倒著苦水,秦老爺子不動聲色地輕笑著,安慰他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別把自個逼到死胡同裡去了。既然艾青都看開了,你還有啥想不通的。兒女自有兒女的命,再說了余生也是你的兒啊。
秦城這才打了激靈,頹喪道,等著小子回來,還不得恨死我們倆口子。
“你啊,你太小看他了。那孩子重情義,也懂人情世故。你放一萬個心,他指定不會在你們的傷口上舔血的。而且這麽久了,你以為他真不知道?”
“他知道?這個混小子!他怎能這麽對秦鳳!”
“愛一個人不一定要把她隨時惦記上,有些人是用一輩子來裝在心裡的。你以為他不難過,他是不願意看到你們再受傷害。”
“老爺子你教教我,我該如何是好?”
“以前是什麽樣子的還是什麽樣子的。林棟如果願意請你喝酒,你該吃的吃,該喝的喝。不管怎麽說,沒有黃老師的推薦,就沒有余生的今天。”
秦老爺子一把將死他的棋子,將面前的棋盤一推,攪合了幾下,棋盤變得雜亂無章,這才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城這才想起,黃玲除了秦鳳出殯那天,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登門了。看來,她心裡對老秦家的態度是有意見的。當即汗顏道,您老說得對。不管怎麽說,林棟都是黃老師的愛人。我們不看僧面也該看佛面。
秦老爺子敲了敲他的腦門子,眯著眼睛,話裡有話道,你小子總算是悟了。
......
余生看著秦鳳變成了自己的模樣,怯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再也淡定不起來了,頓時哇地一聲哭出了聲來。
他哭,秦鳳也跟著哭,倆人哭成了一團。
“你怎麽就答應了呢?”余生拉著她的手,心痛不已。
“只要你能活著,讓我幹什麽都可以。”
“你不後悔?你可知道爸媽都快瘋了。”
“我知道,我每天都知道。可我不後悔,為了你,一切都值得。”
說著,秦鳳拉起他的手,撫摸著她這張變成了余生的臉,含淚笑道,哥,我終於活成了你的樣子。好看嗎?像不像你?
“我有那麽好看嗎?我有那麽重要嗎?你這般委屈自己。”余生顫聲道。
“你是最好看的!這個世上再沒有哪個人能比你好看的了。像不像你?”
“像,太像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哥,我等你十年!十年之後,若你不再是你,那麽我也不再是我!”
“好,十年!我只需要十年!”余生斬釘切鐵道。
“拉勾!”
“好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變!”
“哥,我該走了!你這裡我不能多待!往後,我也會少來!你會想我嗎?”
“會!”
“想我現在的樣子,還是過去的樣子!”
“過去的樣子!你自己的樣子!”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放心,我也會想你的,我每天照著鏡子看見自己,我就會想著你!你的樣子不只是活在我的臉上,還有這裡!”秦鳳重重地指了指自己的心。
黃玲見她含淚轉身跑了出去,低聲歎息道,你該抱抱她!她這種時候最艱難!
余生流著淚水,咬著嘴唇道,我知道。可我不敢。
“為什麽?”
“我生怕我真就抱住的是我自己。”
“他們沒那麽殘忍。”
“這還不夠殘忍嗎?難道要將她徹底地變成了我,才叫殘忍?”余生幾乎咆哮道。
“這是她的選擇,我們沒有逼迫她。”黃玲皺著眉頭解釋道。
“你們憑什麽給她這種選擇!你們憑什麽要剝奪她的人生!你知不知道,從此以後這個世上再沒有了秦鳳!她只能頂著我的名義,去生活!”
“不會的,你還有十年的機會!”
“呵呵,十年!十年一個人每天都學著別人的樣子去生活,她還能找回她原來的樣子嗎?臉可以改過來,心呢,生活習慣呢,興趣愛好呢?”
“余生,我警告過你!一旦選擇了我們這種生活,那是要付出一輩子代價的!教授如此,安先生如此,我也如此!”
“我是答應過。可我沒有讓你們來把她變成我啊!你們憑什麽把她也拉下水?誰給你們的權力?”
“余生你太小看她了!她的能力並不亞於你!而且從一開始,她就比你先做出了選擇!”
“這怎麽可能?”
“你若要怨恨,那就怨你爸媽去!是他們開發了她的能力!你不要以為她不知道你想乾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你以為這個夏天她為何那麽拚命地掙錢,是為了你?錯了,你太錯特錯了,她是為了給她爸媽多掙點養老錢。她怕她往後,再沒有機會回去孝敬他們。”
“我爸媽對她究竟做了什麽?”
“余生,墨子系統是用來做什麽的?”
“超,超能者!”
余生腦袋頓時被炸得嗡嗡作響,驚恐道,她是第一代試驗品?
“沒錯,她才是唯有一個成功的試驗品。而你和我只不過是個半成品。你遺傳了葉家的血脈,你爸至死都還未破解出那個能夠致你於非命的不明物質。換句話說,她才是完美的,而是你是有致命缺陷的。而我能力的不確定性,也是我致命的問題。”
“那為何不保護她,而要保護我?”
“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她不需要保護,另一方面墨子系統在你這裡。”
“你怎麽知道?”余生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
“呵呵,你爸留給你的那段密碼,告訴我的。虧得我先去你家,不然你早就暴露了。余生你太自傲了,你把所有人都當傻子,可你偏偏漏了最重要的東西。”
“那你怎麽不去告發我?”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告訴他們?”
“你若揭發了我,他們又怎麽會來試探我。”
“余生啊,你就是太聰明。可惜太聰明的人,大都沒有好下場。我希望你能夠記住這一點。別再自以為是,墨淵他們比我們更熟悉。雖然核心掌握在安先生的手中,但他們都是開發者和參與者,他們又怎會不懂其中的奧秘。他們只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人選。而我和你是他們唯一的選擇。當然這都源於你爸當年對我們的保護。”
“啊?”
“啊什麽啊,你可知道當年第一個主導墨淵的是誰?”
“誰,難道不是安先生?”
“不是,一開始我以為也是她,但我現在明白了不是她。安先生是個地球本位主義者,又怎麽可能做出違背地球中心理論的研究。這一切都是她的丈夫弄出來的,他丈夫才是專業搞天文學研究的。只不過後來,他丈夫出事了,她才接管了過來,進行重新改造。但π的存在,並沒有改變。這個男人至今都還是個秘,沒有知道他是誰。就連安先生結婚證上,他的名字都是化名,叫帕傑羅。一個中國人,怎麽可能在自己的結婚證上用個外國人的名字。那麽只有一種可能,這個外國名字,是他臨時想出來的。”
“我爸為何要擅自保護我們?”
“我到現在才明白,墨淵是個造物主系統!你可知道這其中的厲害?”
余生不由地打了寒顫,嘴角哆嗦道,你的意思,它具有攻擊性?
“沒錯!我猜測他的出事,可能不是意外。”
“你究竟發現了什麽?”
“我猜測,墨淵可能接觸到了外星文明。”
“為何這麽講?”
“因為它在演化文明的進程。 如今,我剛剛接觸到人類第一個宇宙紀元,可惜它已經毀滅。我現在還不知道下一個宇宙紀元是什麽時候。而它的終極目標,又是什麽?”
“恆紀元,只能是恆紀元!否則,我爸不會再開發墨子系統。”余生心頭一凜,頓時脫口而出道。
“墨子系統,是諾亞方舟對吧?”
見余生微微點了點頭,黃玲頓時變了臉色,苦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的猜測沒有錯。YD教授和李所長之所以這麽痛快地答應我的請求,是因為他們知道墨子系統才能製衡墨淵,以彼之矛攻彼之道。
黃玲跟著又朝著余生感歎道,余生,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墨淵進化的速度很快。一旦它接通了外星文明,我可能無法掌控。安先生搭建的肉雞防火牆,未必能夠抵擋得住它的攻擊。
“我會盡快破解繡花鞋!讓他們早做準備!”
“你得小心教授,我覺得他不正常!”
“你的意思是?”
“不,你想岔了。他肯定不是間諜。我是擔心,他另有打算。據我所知,當初開發墨淵的時候,他最瘋狂。他甚至不惜用自己做實驗。”
“那紅星廠必須得動起來了。”
“你自己決定吧,畢竟紅星廠是你爸和你媽留下的心血。如今又交回你們葉家了。”
說罷,黃玲關掉了室內信號干擾器,這才又對余生說道,你不用擔心她,我會替你照顧好她的。在秦鳳跑出去的時候,她就趁機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室內信號干擾器。
“拜托了!”余生憂心忡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