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江城起了一陣海風,悶熱著帶著幾分暢快。秦鳳忙著又出去叫賣,能夠搞到錢,她的心氣高得很。哪怕曬得跟她母親一樣黑成了泥鰍也不在乎。
她記得今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下午高中部的學生和家長都會湧到學校,查詢高考成績,在老師的指導下準備填報志願。
這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殘酷,對於她來說,還顯得極為遙遠。她一門心思趁著大家報喜不報憂的心勁,靠著她這張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把活的說成死的小嘴巴,多拍拍馬屁,定然能夠把上午長毛帶給她的損失,給盆滿缽滿地找回來。
余生對秦老爺子的挑釁早已經失去了興趣。跟不是一個量級的手下敗將比拚,拉低了他的人品。故而秦鳳也想要走。他也拉著秦鳳讓她將他也帶走,一起去看看高考的熱鬧。秦鳳去掙錢,而他想找回在學校的那種感覺。
還未走到學校門口,大老遠就只見林棟帶著一幫人,指揮著當地派出所的公安,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將來來往往看熱鬧的人,全都驅趕在了警戒線外。
“來了,來了!”喧鬧的人群頓時發出了一聲驚呼。
很快,一輛老舊的進口救護車的車燈上閃著應急燈,拉響了警報,呼嘯著從學校裡衝了出來。人群嘩啦一聲,如潮水般讓出了這條生命通道。
余生透過救護車的車窗,看著一對中年夫妻一臉絕望地看著車窗外,他們的手擦過車窗,留下一抹紅得刺眼的殷紅。眼淚汪汪地與余生的目光交錯而過,余生心裡頓時一片慌亂,趕緊低下頭,不敢直視這種絕望帶來的痛苦。
汗流浹背的林棟大老遠就看見了他倆,連忙擠開人群,來到他倆的身邊。秦鳳吃驚道,林叔叔,出什麽事情了?
見他渾身熱得不行,又連忙打開小木箱,遞給他一塊雪糕。
“你們學校的一個高考女生,跳樓了。”林棟接過雪糕,入手刹那間的冰涼,讓他不由地一陣哽咽,難過道。
余生唏噓道,沒想到今年又死人了。他記得《江城日報》上報道過,今年高考的人數將達260多萬人,錄取率有望達到23%左右,但比上年略低兩個百分點。今年高考實行標準化考試,今後有望實行機器閱卷。
“是啊,這些年高考錄取比例逐年在增加,但死人的數據也在增加。以前,只有8%的時候,還未聽說過死人。怎麽錄取比例高了,反而這些娃娃這般極端。”林棟撕開雪糕的包裝紙,抿了一口,也跟著唏噓道。“今年沒考好,明年繼續考啊。實在考不上,當兵也行啊。”
他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了啥。
他為這孩子的父母感到痛心。辛辛苦苦養育了這麽十幾年,人說沒就沒了。
人世間最為悲慘的,莫過於黑發人送白發人。秦鳳生怕余生睹物思人,連忙將手裡的小木箱塞給林棟道,林叔叔,這些雪糕和冰棍送你了。你給你們的同事吃吧。
余生驚訝道,你不賣了?
“不賣了,咱們回家!”秦鳳決絕道。
林棟接過小木箱,感激地苦笑了幾下,“行,今兒算我請客,晚上我讓黃老師把錢給你送過來。”
“別,別,千萬別!”秦鳳嚇得頓時變了臉色,連忙擺了擺手。
“那不行,我可不能白吃白喝。你這是讓我犯錯誤。犯了錯誤,不但單位領導要收拾我,你們黃老師還得給我穿小鞋!”林棟矮下身子,低聲道。
倆人正說著,
身旁一陣百雀羚的香風傳來,黃玲在他們的身後脆生生道,好啊,當著我面說我的壞話! 林棟慌亂地站起身來,頓時漲紅了臉,心虛道,哪有啊,你聽錯了。
見林棟不斷地給他和秦鳳使眼色,余生隻得硬著頭皮道,沒錯,黃老師你聽錯了。
秦風也嘿嘿笑道,黃老師耳朵出問題了。
黃玲端著身子,抱著膀子,瞅著林棟不滿道,你不是說你去查案子了嗎?怎麽跑到這裡來了。說著,從林棟手裡打開小木箱,拿了個雪糕出來,舔了舔,朝著黃玲打趣道,雪糕不錯。最近沒少掙吧,小富婆?
秦鳳打著哈哈道,你沒見都送人了,難能掙到錢。
林棟心虛地解釋道,老大帶著人去查案子了。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人手忙不過來,我被抓了壯丁。轉頭他又故意大聲地對秦鳳說道,說好了,我請客,你不能讓我犯錯。
黃玲撇了他一眼,轉身一手拉著黃玲,一手推著余生的輪椅,責怪道,你們倆來看什麽熱鬧。這有什麽好看的,晦氣得很。走,回家!我有事情跟你倆商量。
走了幾步之後,黃玲轉頭朝著林棟吩咐道,趕緊拿去給你兄弟們分了吧。這麽熱的天氣,還來乾這麽糟心的事情,怪難為你們了。
林棟頓時比吃了雪糕還高興,連連點頭,轉身放著小跑,跑向學校門口,嘴裡卻大聲叫喚道,兄弟們,我媳婦給大家送清涼來了!快,快了吃雪糕。
黃玲羞得滿臉痛快,害口失羞地跺了跺腳,笑罵道,“這死人,不要臉!”
逃也似地推著余生趕緊開溜。
走過寧靖街,花花綠綠的床單、被罩,連帶著男人女人的的內衣內褲,掛滿了桂花巷的上空。趁著天氣好,街坊鄰居將發潮的秋冬衣被全都晾曬了出來。在等一個月,就該立秋了。“秋老虎”在江城的威力,遠不如這暴烈的夏季。反而比太多的地方,早早地冰涼下來。
一片落葉從街面上的樹木上飄落下來,慢慢地飄過這些花花綠綠,漸漸地落在余生的面前。余生探出手,一把抓住,葉半紅半綠。
余生問道,黃老師,你當年高考的時候,是否想過如果自己沒有考上該怎麽辦?
黃玲見他轉動著那片落葉,目光中多了幾分凝重。當年高考?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她的父母悉數死在了那場動亂之中,她是在少管所裡長大的。在那北方的旮旯裡,比巨人和城堡還高大的雪松,被過度砍伐,四周一片荒涼。光禿禿的狂野中,談之色變的少管所,坐落在破舊的廠房附近,被紅色磚牆砌成的高大煙囪噴出的濃煙擋住了天際線。
她唯一的親戚在少管所上班。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她只能棲息在她工作的地方。少管所裡關押的別人,她卻總覺得關押的是自己。
冰冷的臉,冰冷的家,冰冷的牆壁,冰冷的窗戶,看不見雲朵的天空,似乎連光都被關押了起來。直到有一天,她參加了一次測試,她才看到了光。
“我沒有參加高考,我是被特招入學的。所以,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因為我從未想過考不得考得起的問題。”黃玲想了想,低聲說道。
她的話,讓余生和秦鳳瞬間失去了往日的驕傲。原來她這般厲害。頓時感覺她是那般的高大,猶如一座壓得他們氣喘籲籲的高山。
“老師,你是神童嗎?”
秦鳳好奇地問道。
“秦鳳同學,你若相信這世上有神童,那便有神童。你若不相信,那我只能告訴你,我比別人更用心,更不怕吃苦。這個世上,遠比我們眼睛看到的還複雜。人類可考據的文明,不過幾千年的時光,而這個星球卻已經存在了上億年。有時候看到的未必真實,未看到的未必就不真實。”
余生低聲道,項橐七歲,卻被孔子當做老師;甘羅十二歲,官拜上卿;徐陵,十二歲通老莊;駱賓王,七歲能作詩;席德斯,九歲就能做四維空間的講座;莫扎特,十一歲創作出歌劇《阿波羅與希亞欽杜斯》。所謂神童,大都不可思議,也難以想象。
秦鳳自慚形穢道,完犢子了,原來我才是學渣。
黃玲蹲在余生的輪椅前,拉著他的手,正視著他的眼睛道,余生,你相信自己嗎?
余生知道她是什麽意思,艱難地搖了搖頭,片刻之後,目光一凝,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相信自己,那便按照你想的去做。老師也相信你。”
秦鳳見黃玲這般關心余生,不服氣地吃味道,老師,我也相信我自己。
余生撇嘴道,你剛剛不是才說你是學渣嗎?
秦鳳朝他翻了翻白眼,氣惱道,我那是跟神童比,你又不是神童。我怎麽就學渣了,我的成績也不比你差多少。一天天就知道打擊我。
余生見秦鳳憤憤不平地甩手而去,哭笑不得。這就生氣了?這抗打擊的能力也太差勁了。
黃玲皺眉頭道,余生,你應該多多鼓勵她。她能為你做這些事情,已經很努力了。女孩子都靠哄的。
余生看著秦鳳遠去的背影,氣呼呼地抖動著腦後的馬尾巴,目光微微濺起淚花。黃玲見他欲言又止,隻得心裡嘀咕道,兩個小冤家。
站起身來,推著他,趕緊跟了上去。
來到秦家,見秦鳳又嬉皮笑臉地杵在門邊,朝著黃玲吐了吐舌頭,盯著余生嘯聲嘀咕道,都快成廢人了,還看不起老娘。
余生頓時變了臉色,突地地咬著牙,對黃玲說道,黃老師,你停一下。
黃玲不解地松開手。
在秦鳳驚訝中,余生撐著扶手,緩慢地挪動著身子。秦鳳頓時如風地一般跑過去,連忙製止他,你瘋了!你都...還沒好,趕快坐回去!我來推你!
“我不是廢人!你看著!”余生一把推開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哥,哥,我錯了!我認錯!你要打要罵都可以!”
黃玲見秦鳳整個人都慌亂了,眼淚哇哇地哀求道。可余生卻一臉的堅毅,黃玲也被震驚了。見余生齜牙咧嘴,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地站了起來。
片刻間,他的額頭上冒出了虛汗,黃玲試著問道,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別逞強啊!
“黃老師,你別管!我行的,我肯定行!”
一步、兩步,挪開腳,一下、兩下,余生慢慢地松開扶手,慢慢地挪動左腳,又慢慢地抬起右腳。短短的十來米的距離,片刻間打濕了他的後背。
秦鳳和黃玲生怕他栽倒,吞了吞口水,連忙左右護在左右兩邊,試著張開雙手,跟著他亦步亦趨。
不多一會兒,等他走進屋子,秦鳳和黃玲的後背也都是汗水。一把將他扶坐在沙發上,黃玲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欣喜道,秦鳳,你給你爸媽說給他準備根拐杖!我估摸著,要不了半個月,他就能丟下拐杖,正常走路。
秦鳳連忙將他渾身上下拍了拍,又輕手輕腳地按了按他的臀部,“痛不痛?”
“我還是不是廢人?”余生忍著痛楚,咧嘴笑道。
“就你能,你嚇死我了!”秦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連忙拿出止痛藥,又給他倒了杯水,看著他吃下藥,這才後怕地拍了拍胸脯道。
待余生休息好了,人也沒那麽痛苦了,黃玲從兜裡掏出兩張卷子,擺在他和秦鳳的面前。余生詫異地接過卷子,不解道,這是?
“一張是珠心算,一張是奧數。敢不敢試一試?”黃玲抿著嘴道。
“為啥?”余生皺眉道。
“我想試試你的數感和腦機造像能力。”
一旁秦鳳著急道,那我呢?
黃玲指了指手邊的兩外一張奧數卷子,“這是給你準備的。我得到消息,數學冬令營將改為國家級賽事。你若答得了這張卷子,我便給你爭取機會。”
秦鳳舔了舔手指,眨了眨眼睛道,有沒有什麽好處?
余生猶豫了片刻,幫著黃玲解釋道,考得好,高考會加分。若是這方面的天才,極可能被重點大學特招。這很考智商的!
秦鳳頓時兩眼放光,喜滋滋地搓了搓手,看著他熱切地問道,那我試試?
見余生輕輕地點了點頭,秦鳳這才呵呵道,我的智商也不差啊。
等到秦鳳拿著卷子,跑進了閨房。余生這才將手中的卷子,遞給黃玲道,我就不用了。珠心算,我爸從小就教過我。你這卷子太簡單了,沒意思。
黃玲雖然心裡早有猜測,但聽到他答覆,臉上仍舊一臉的詫異。她慌亂地拿起余生喝過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舔了舔嘴唇,全然沒有在意到余生的異樣,急吼吼地問道,那我問你, 你目前達到了幾級?
余生想了想,朝她伸出手指晃了晃。
“好啊,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黃玲目光一凝,猛地一拍茶幾,一臉興奮地站起身來。
跟著她又親熱地挨著他坐下來道,我告訴你,若你真有這本事,你的機會來了!
秦鳳將自己關在屋子裡,絞盡腦汁地做了一個半小時,才苦哈哈地交出了卷子。黃玲粗略地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之後,將兩張卷子都收拾了起來,“行吧,我也該回去了。馬上要開學了,得早點備課。”
秦鳳著急道,黃老師,我答得怎麽樣?
黃玲故意沉默了片刻,見她更著急了,這才輕笑道,智商還行。到時候,我給你報學校的班。若適合,爭取明年參加CMO的選拔。
秦鳳頓時瘋狂了起來,一把抱著她連忙親了兩口,又朝著余生親過去。余生害羞地連忙躲開。“讓我親一口嘛!我不嘛,我就要親!”
見余生嫌棄地不斷擦拭她吻在臉上的口水,秦鳳更加笑得更加開心了。咯咯地笑個不停。將黃玲送到門邊,她又才拉著她低聲問道,黃老師,我哥怎樣?他哪智商比得上我不?
黃玲捂著嘴巴,附在她耳邊,輕笑道,你哥啊,是個妖孽。
秦鳳頓時不高興了,嘀咕道,他那麽笨,智商怎麽可能比我高。
“凡人靠勤奮,天才靠靈感。努力吧,小丫頭!”黃玲安慰了她一番,匆匆地走出了院子。
余生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眉頭緊蹙,跟著又低聲道,越來越有趣了。黃老師,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