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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嫁衣緣起奘鈴村》柳薨
  他終於探聽到了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雪晴”就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楊貴妃的貼身侍女,可宮女一入深宮便與外界音信斷絕。天各一方的兩個人似乎永遠都不可能有交集,但命運卻破例再次垂青了他們一次。

  按照慣例,幽閉深宮之中的宮女們只有在上巳節時才能見到久違的親人,因此每到那時,興慶宮大同殿前總是人頭攢動,有的抱頭痛哭,有的喜極而泣,更有甚者因為過於激動而昏倒在地。幸運的人很快就能在人山人海中找到自己的親人,而不幸的人卻隻得在人山人海中艱難地尋找,直至日暮時分,也未能發現親人熟悉的身影。雪晴便屬於後者,鬱結在心頭的強烈的思鄉戀家之情得不到釋放,望著血色殘陽不禁失聲痛哭。

  楊玉環看在眼裡,痛在心上,走到她的身旁,將她擁入懷中,安慰道:“不要悲傷,我會懇請三郎破例準許你出宮。”

  很快,雪晴就被恩準出宮回家探望父母。在家的那段時光對於她而言既是幸福的,也是短暫的,就在她即將回宮之時,一個長相俊美、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卻叩響了她家的柴門。

  “請問這位公子找誰?”

  “雪晴姑娘在嗎?”

  “請問您是?”

  “在下左驍衛兵曹參軍柳勣是也!”

  “雪晴並不認識公子,不知公子找雪晴何事?”

  “煩請姑娘將這片紅葉交予雪晴姑娘!”

  雪晴顫巍巍地接過那片紅葉,上面還有她所題的兩首詩。她頓時就明白了,原來眼前的這位公子就是在紅葉之上跟她用詩唱酬之人。

  柳勣癡癡地望著雪晴,烏發如漆,肌膚如玉,面若芙蓉,氣若幽蘭,美如春梅綻雪,身似秋蕙披霜。柳勣突然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突然抱起雪晴,放在馬背上,然後飛身上馬,奔向遠方。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雪晴本能地掙扎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融化在柳勣的溫情之中。

  柳勣策馬揚鞭來到長安城外的一處桃林之中。如果雪晴是普通的鄰家女孩兒,她肯定不會和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發生什麽,因為她要將自己的處子之身留給自己未來的丈夫,可她卻是幽閉深宮的宮女。每當皇帝和嬪妃們在床上翻雲覆雨的時候,她隻得默默地站在一旁,表面上平靜如水,其實卻春心蕩漾。雖然偶爾也會有宮女被皇帝臨幸,但那樣的幸運兒畢竟是鳳毛麟角,絕大多數人隻得在冰冷的皇宮之中孤獨地品味著夜的悲涼,不得不竭力壓製著內心的情欲。

  “不知姑娘對未來有何打算?”柳勣一邊輕輕地撫摸著雪晴如絲的秀發一邊氣喘籲籲地說。

  “聽天由命吧!你聽過呂向所寫的《美人賦》嗎?‘若彼之來,違所親,離厥夫,別兄弟,棄舅姑。戚族愧羞,鄰裡嗟籲!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

  “我一定想辦法讓你離開那座冰冷的皇宮,然後再將你明媒正娶進家門,絕不辜負姑娘對我的一片深情!”

  這個溫暖的畫面時常出現在雪晴的腦海之中,此前單調孤寂的宮中生活頓時也變得色彩斑斕,因為她感覺一縷希望的曙光突然照進了她飄忽不定的未來,可如今漫天的烏雲卻將這絲微弱的曙光無情地遮蔽了。

  “這個柳勣到底犯的是什麽罪?”楊玉環問道。

  “具體情況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奴婢。他原本想和原配夫人離婚,卻遭到嶽父的阻撓,他萬般無奈之下才會鋌而走險去揭發嶽父,誰知卻被打入大牢。如果沒人搭救,他很可能會掉腦袋!”

  “你起來吧!此事本宮暫且記下了!”

  “如果貴妃娘娘真的有心幫我,有意救他,可以詢問一下楊禦史,他應該對此事最清楚!”

  楊玉環也隱隱覺得楊釗最近似乎有些反常,三天兩頭地入宮,而且還時不時地和李隆基耳語幾句,莫非他和柳勣的案子有什麽瓜葛?

  正巧這日楊釗又進宮來,楊玉環借機問道:“堂兄,你可知曉柳勣的案子?”

  楊釗的心中頓時一驚,不知堂妹為何莫名其妙地關心起這個案子。柳勣一案正是他入宮時上奏李隆基的。

  那日,李隆基聽完楊釗的上報之後原本松弛的神經突然就緊繃起來,不僅僅因為杜有鄰的身份太過敏感,而且柳勣所告的罪名也太過敏感。

  楊釗故作輕松地說:“無非是女婿對老丈人有所不滿,杜有鄰覺得女婿柳勣輕傲狂放,而柳勣卻覺得嶽父杜有鄰迂腐膽小。這種小事不勞貴妃娘娘操心!”

  這起案子看似普通,實際上卻事關帝國政局未來的走向,也事關楊釗的前途命運。

  雖然此時的楊釗還是個地位並不算高的小官,但他卻可以憑借外戚的身份自由地出入宮中,這恐怕是連貴為宰相的李林甫都難以做到的。通過一年多的接觸,李隆基對既會辦事又會來事的楊釗漸漸產生了好感。

  老辣的李林甫自然將楊釗視為自己與李亨進行政治對決的一枚重要的棋子。在李林甫的竭力提攜下,楊釗先是授任監察禦史(正八品下),雖然品級並不算高,但權力大,升遷速度快,很快就升任檢校度支員外郎(從六品上階)兼侍禦史(從六品下階),一手掌握財經大權,一手掌握監察大權。

  對李林甫感恩戴德的楊釗自然用實際行動來投桃報李,而且他也希望能夠背靠著李林甫這棵大樹爬到更高的位置。

  楊玉環知道楊釗是在有意回避,有些不悅地說:“恐怕沒這麽簡單吧?”

  楊釗見狀急忙滿臉堆笑地說:“貴妃娘娘果然英明!柳勣狀告老丈人杜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此事牽涉到太子,咱們還是回避為好!”

  楊玉環此前跟柳勣這個正八品下階的小官素未謀面,對讚善大夫杜有鄰也只是聽人說起過而已,但“圖讖”“東宮”和“乘輿”這三個敏感的詞匯聯系在一起,卻強烈地刺激著她原本並不算太過敏感的神經。

  太子和皇帝的關系原本就很微妙,如今卻又牽涉到圖讖,而李隆基平生又最厭惡圖讖,因為圖讖往往成為改朝換代的工具。“指斥乘輿”就是對皇帝有所不滿。柳勣這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小官石破天驚的話可謂震驚朝野!

  混跡官場多年的柳勣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不可能不知道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但他卻執意這麽做。他究竟是為了什麽呢?難道真如雪晴所說,僅僅是為了雪晴嗎?恐怕沒有那麽簡單吧!

  雖然楊玉環有意相救,卻感到這個案子頗為棘手。此事牽涉到太子,必然很是微妙,也頗為敏感。

  望著面色凝重的楊玉環,楊釗說道:“聽說聖上已將這個案子交由李林甫處置。李林甫已推薦吉溫具體審理此案。最終將審出個什麽結果,誰也不敢說。如今所有人都對這個案子噤若寒蟬!”

  楊玉環對於吉溫還是有所耳聞的。生於政治世家的吉溫自幼就受到家庭的熏陶,為人幹練,卻工於心計;志向遠大,卻不擇手段。陰險狡詐而又心狠手辣的吉溫成為李林甫打擊異己的有力武器。他曾經參與審理韋堅一案,但那時的他卻只是個配角,頭上還有楊慎矜和王鉷,如今他卻成為這起案件的主審。李林甫對他充滿了期待,而他自己也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大有廢太子李亨於朝夕的架勢。

  楊玉環知道柳勣要想活命,隻得證實他所說的那一切都是真實的,而這恰恰是李林甫最希望看到的。但如果真是那樣,李亨的太子位恐怕將會不保。惶惶不可終日的李亨自然不會坐以待斃。這必將是一場慘烈而又血腥的政治對決,如果自己在這個如此關鍵的時刻站在柳勣一邊,勢必會引起李隆基的猜忌,懷疑她為了擁戴壽王李琩而不惜打壓太子李亨!

  “堂兄的話,玉環記下了。記住,不要再與任何人談及此事。”

  楊釗心領神會地笑笑說:“愚兄明白!”

  隨著年齡的增加,特別是楊玉環陪伴在他身旁之後,李隆基花在朝政上的心思越來越少了。他已經很久沒有批閱奏章到這麽晚了。他貌似在閱讀臣子們所上的奏章,其實卻是在思索到底該如何處理柳勣一案。

  在返回寢殿的路上,高力士接過小宦官手中的燈籠,衝著緊跟在李隆基身邊的宦官宮女們輕輕地揮揮手,示意他們保持適當的距離。那些宦官和宮女們心領神會地放慢了腳步,落在了兩人的身後。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提著燈籠,驅散著濃重的夜色,照亮了李隆基前方的路。

  唐玄宗知道高力士有話要說,便讓高力士說話。

  高力士談到了隋朝處理家庭的事,隋文帝楊堅而有5個兒子,2個死了,一個被關在宮中,最後兩個在楊堅還沒死時便當著楊堅的面奪權,最後楊廣殺了楊諒,當了皇帝。

  唐玄宗反問:“你是不是想說,‘聽哲婦之言,惑邪臣之說,溺寵廢嫡,托付失所。滅父子之道,開昆弟之隙,縱其尋斧,剪伐本枝。墳土未乾,子孫繼踵屠戮,松檟才列,天下已非隋有’!”

  高力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慌忙謝罪道:“臣不敢!臣不敢!”

  “我看你的膽子大得很,沒有什麽不敢的!”李隆基說完之後抓起高力士手中的燈籠,自行走向一團漆黑的前方,將跪在地上的高力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這些年,李隆基聽到的都是極盡恭維的話,都是阿諛奉承之言,對於刺耳的話自然會越來越反感,越來越厭惡。雖然李隆基怒火中燒,但他卻並不糊塗。

  這些日子李隆基的心情一直都不好,於是帶著楊玉環到梨園觀看繩妓表演,繩妓們在繩子上進行各種高難度又優美精彩的表演,觀眾之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就連見多識廣的李隆基和楊玉環也忍不住拍手叫絕,連連稱讚。

  而就在這時,一個小宦官跑過來稟報道:“太子前來覲見!”

  剛才還喜笑顏開的李隆基的臉頓時陰沉下來,說:“讓他進來!”

  面帶驚慌之色的李亨行大禮參拜李隆基和楊玉環,但李隆基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讓他免禮平身,而是陰沉著臉,怒視著李享。

  楊玉環見到這樣地場景,也心頭一緊,不敢喘大氣。

  李享表示已經知錯了,表示絕無圖讖之事,也絕不敢對李隆基有半點不滿,一絲不敬。

  “你無須恐慌,也不必辯白,等案件水落石出之後,一切自然就明了了!”

  雖然李隆基說得在情在理,但李亨卻知道等待結果無異於坐以待斃,多少人在吉溫的酷刑之下屈打成招,多少個家庭在吉溫的迫害之下支離破碎!

  李亨自然知道不準再入宮對他將會意味著什麽!他的命運就只能像浮萍一樣隨波逐流,而他那個狠辣的對手是絕對不會心慈手軟的。一味的等待等來的絕對不會是真相大白,只會是顛倒黑白,一旦等到那時,他就會被廢,甚至會被殺。

  想到這裡,李亨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絕望,那個可以預見到的血腥而又殘酷的人生結局讓他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這或許是他最後的機會!李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說:“父親還記得章懷太子[1]所作的《黃台瓜辭》嗎?‘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言辭悲切,語調哀婉,聞者無不潸然淚下!

  [1]即高宗李治與武則天所生的次子李賢,也就是李隆基的二伯,李賢因與母親關系惡化被廢後賜死。

  李隆基默不作聲,內心卻掀起了巨大的波瀾。是啊!如今他已經三摘了,難道還要四摘嗎?

  楊玉環見到此情此景,心不知為什麽突然間軟了下來,跟李隆基說:“三郎,這起案件涉及的都是皇親國戚,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為好!”

  其實李隆基的內心也受到了深深的觸動,不僅僅因為李亨的聲淚俱下,也因為昨夜高力士的直言進諫。

  李隆基扶起了太子, 太子也向楊玉環表達了恩情,而楊玉環天真地認為這起案件就可以這樣戛然而止,柳勣自然也就可以逃過一劫,但她還是太過天真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李隆基頒布製書,鑒於杜有鄰與柳勣均屬於皇親,特意開恩免去兩人的死罪,杖刑後貶往嶺南。杖刑在執行過程中具有很大的彈性,既可以叫人生,也可以叫人死!

  最終,柳勣被杖刑打死。

  雪晴得知柳勣的死訊後一直鬱鬱寡歡,沉默寡言。望著日漸消瘦和憔悴的雪晴,楊玉環隱隱地感到一絲自責。她也曾經歷過這種猶如重生般的劇痛,知道哀莫大於心死的滋味!

  在那個刻骨銘心的春日裡,雪晴與柳勣在一株柳樹旁一番雲雨,她從那株柳樹之上折下一枝贈給柳勣,希望他見到柳枝就能想起她。如今初春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了,又在不經意間撩撥著她那段難解的情思。

  隨著柳勣的離去,她殷切的盼望卻成了失望,最終竟成了絕望。她這樣一個幽閉深宮的普通宮女,好不容易掙脫了巍峨宮牆的羈絆,找到了稱心如意的郎君,可造化卻是如此弄人,無限的情思伴著淚水悄然流淌。

  楊玉環看在眼裡,疼在心上。其實她一直都想跟雪晴說,這個柳勣或許並沒有雪晴想得那麽簡單。如果他只是想著能夠跟妻子離婚,絕對不用冒如此之大的政治風險。既然他甘願冒生命的風險,就說明他期待著能從中收獲巨大的政治利益。其中到底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隱情,隨著柳勣的離去,已經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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