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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嫁衣緣起奘鈴村》狂人李白
  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節選自杜甫《酒中八仙歌》)

  李白的多才博得玄宗的青睞,而使他終於可以一償夙願,施展自己的經世濟民大志!

  但李白一向狂傲的言行,卻使得他遭受到不幸,尤其是得罪了玄宗和楊玉環眼前的紅人高力士,使他那充滿光明遠景的政治生涯就此被葬送掉了。

  公元743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李白奉詔入宮起草詔書。那天正值農歷大寒,屋外風雪交加,寒冷異常,大殿內也冷得刺骨,連剛蘸飽墨的筆都被凍結而難以書寫。玄宗見狀,命令宮中嬪妃十數人,圍侍著李白,各人手中持著毛筆不停地呵氣,使筆尖不至被冰凍。

  草擬完詔書後,玄宗為慰賞李白的辛勞,特地擺了一桌酒宴,並設歌舞助興。皇上專誠為自己擺設筵席,這令李白倍感榮幸。今天他還是主客,由於興致高,所以李白飲得格外地開懷。席中,皇上待他如同兄弟,兩人相談甚歡,待宴會結束,皇上又邀他往內殿敘談。

  當時玄宗與李白都已有點醉意,於是在眾內監與宮人攙扶下,一群人便轉往內殿去了。

  到了內殿,幾個人便又圍坐一桌,由於剛才大家酒都已經喝得差不多了,所以玄宗便吩咐高力士準備茶點,君臣之間隨意地品品茶、吃些點心,聊聊天,倒也頗為快意。

  此時雖正值隆冬,但大夥兒剛才在宴席上都已經喝了許多酒,再加以內殿四壁的夾層都有爐火散發出熱氣,所以竟覺得有點熱了。而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是腳上的靴子,由於剛從濕冷的外邊進到這暖和的內殿,靴內感覺濕漉漉的,這時玄宗由於喝了不少酒的關系,再加以和在座的眾臣們聊得開心,高興之余,竟然不顧及九五之尊的身份,當著群臣的面把腳上的靴襪一並脫掉,換上了內殿中穿著的便鞋。玄宗愉快地對身旁的李白說:“李學士,你也將靴襪脫掉,換上乾爽的便鞋吧。”

  李白早已無法忍受自己的雙腳被緊緊地包在那又濕又冷的靴子中,但顧及臣子身份也隻好忍耐。玄宗提議讓他脫掉靴襪,正合他意。正當他想伸手去脫靴子時,心中突然興起了一個好玩的念頭,他把臉轉向侍立於他身後的權監高力士,滿臉醉意地說:“高內監……我實在……彎不下腰去!麻……麻煩你幫我脫……脫一下靴子。”說完,便毫不客氣地把雙腿向前直伸。

  高力士聽了李白的要求,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李白脫鞋納履可是皇上的旨意,他偏頭看看玄宗,見玄宗帶著一臉笑意,而李白則借酒裝瘋,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高力士在玄宗面前又不好發作,隻好無可奈何地走到李白面前,單膝下跪替李白脫靴。這位在當時唐王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紅人,竟然被一個小小的翰林供奉這般當眾羞辱,這令高力士懷恨在心,他處心積慮地要找機會報復李白。

  一天,冬雪初晴,楊玉環領著一些宮人在後院的梅園中散心。長久悶窒在宮中,今天才得以到戶外透透氣,楊玉環心中很是愉快,於是就順口唱起那日在沉香亭中李白特為她而作的《清平調》。那悠揚婉轉的歌聲很是動人,隨身的奴婢也都順口唱和,頓時整個園中都充滿了《清平調》的歌聲。

  高力士聽到楊玉環唱李白的歌很生氣,覺得復仇的機會來了。

  這時高力士亦隨侍在玉環身旁,他見了這般情景,心中痛恨不已,便對玉環說:“前日李白在沉香亭中作《清平調》,在詞中敘及娘娘的地方頗多,老奴以為娘娘定會恨他入骨,絕不再提這首曲子呢,沒想到您竟然唱得這麽開心,這實在是大出老奴意料!”

  “高內監此話從何說起呢?”楊玉環疑惑地問。

  “娘娘您竟全然不知?我們都知道娘娘您是風華絕代的佳人,但那李白天生狂傲,他認為您並不能稱得上絕世佳人,他把您和漢宮中的趙飛燕相比,他是認為您……您……”高力士故意裝做開不了口的忸怩不安的樣子。

  “他說我如何?你倒是講啊!”楊玉環急切地問。

  “娘娘,小的實在難以啟齒,如果娘娘您一定要我說,那如有什麽冒犯之處,還請娘娘海涵。”

  “你但說無妨!我不會怪你的。”

  “他暗示您是太……太臃腫、肥胖了!”

  楊玉環即的臉頰真如盛開的芙蓉般嬌豔,俏麗而端莊。雖說隋唐人欣賞的美是華貴健康的類型,但也有分寸,雍容之美與肥胖終歸有別,所以楊玉環聽他這麽一說,頓時火冒三丈。這時園中還有人在哼唱著:“……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你們全都給我住口!以後誰也不許再唱這首曲子!”楊玉環臉孔漲得通紅,恨恨地說著。

  而李白本人覺得得到了玄宗的賞識,還有權傾朝野的高力士為他脫靴,便更加將他的豪放不羈、無所顧忌的性格在朝廷中展露無遺。漸漸地,他開始借詩諷喻起宮中的人和事,如他作了一首《烏棲曲》來諷諫玄宗和楊玉環夜夜笙歌:

  姑蘇台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東方浙高奈樂何。

  此外,李白還作詩諷喻楊玉環得寵後,整個楊家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政治局面。如《上元夫人》便借助諸多神話人物來暗寫楊家為鞏固地位以聯姻為手段的政治交易:

  上元誰夫人?偏得王母嬌。嵯峨三角髻,餘發散垂腰。裘披青毛錦,身著赤霜袍。手提嬴女兒,閑與鳳吹簫。眉語兩自笑,忽然隨風飄。

  這些詩也讓楊玉環不滿,於是常在玄宗面前數說李白的種種不是,幸好玄宗頗富愛才之心。但據說玄宗曾有三次要派給李白一個官位,都被楊玉環和高力士給阻攔了,於是李白的才華就這樣永遠地被埋沒了。

  李白與楊玉環關系就此斷了,從之前的偶像與粉絲,變成了仇人。

  但李白自恃才情甚高、器識兼茂,他當初被召進長安,原是抱著大鵬展翅的志向,但他並未獲得任何施展大志的機會,即使獲得皇上賞識,也不過是被用來作為宴樂取悅的工具罷了。在高力士向玄宗說了針對李白的讒言之後,李白感念君恩,還曾表明自己的志向,希望能夠功成而後身退。但他發現針對自己的讒言誹謗越來越多,同時君恩日衰,李白的處境越來越尷尬,他覺得自己大展宏圖的夢想逐漸破碎了。

  李白一氣之下,又寫了一首名詩:

  烈士擊玉壺,壯心惜暮年。三杯拂劍舞秋月,忽然高詠涕泗漣。鳳凰初下紫泥詔,謁帝稱觴登禦筵。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朝天數換飛龍馬,敕賜珊瑚白玉鞭。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隱金門是謫仙。西施宜笑複宜嚬,醜女效之徒累身。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玉壺吟》

  從這一時期的詩作可以看出,此時的李白既畏懼讒言,又憎恨屢諫讒言的人,同時對玄宗也是怨念和期盼交雜: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玉階怨》

  曾有後人評價李白的《玉階怨》,無一“怨”字,卻飽含幽怨之意。的確,雖然此詩表面是寫宮人望幸,但此時此刻的李白,何來的閑心描摹宮人望幸,不過是借此抒發自己的不幸罷了。他本可由此一帆風順,做起大官來,卻因得罪了高力士,而落得只能借酒澆愁,這位天才的心情是多麽苦悶啊!

  奸人屢諫讒言,令李白無法在玄宗面前重獲賞識,同時,李白的狂傲不馴也往往不能獲得翰林院同僚們的諒解,他們對李白的放蕩行徑不斷地加以指摘和譏諷。而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高傲氣節也使他得罪了朝廷中人,他們幾乎集體處處抵製他,這使得李白萬分苦悶,而在這陌生的朝廷中,他能向誰傾訴他心中的鬱悶不平呢?於是李白隻好日日把自己沉溺在酒樂聲色中。

  李白在長安的生活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全然的酒徒生活,他作詩時飲酒,得意時飲酒,失意時也飲酒,酒成了他主要的精神食糧。他的詩中有許多作品是關於酒的,而這些作品往往都很傑出,如這首《月下獨酌》: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李白此時的心志真是頹喪到了極點,他放情逸樂,沉迷酒色之中,再也無心去求政治上的發展。而自從楊玉環對李白表示厭惡後,玄宗也不再宣他入宮,李白也就更放任自流地沉淪了。

  李白張揚、不拘常調的性格和放浪不羈的行為早已令一般人看不順眼,再加上他目空一切的狂傲,更叫人難以忍受。當他得意受寵的時候,人們不敢有任何不利於他的言行,如今玄宗逐漸疏遠他,李白就立刻變成了眾矢之的。一向天真無城府的李白,一時間真是無法應付這種局面。他有一種被隔絕,被摒棄,被排擠的感覺,他對現實的一切徹底絕望了。

  經過一段長時間自棄的放縱之後,李白醒悟了。他體悟到政治環境中的齷齪與黑暗,而自己純粹的志向在這種烏煙瘴氣的政治氛圍裡遭到唾棄和排斥是必然的。但政治的塵汙並沒有蒙蔽他的心智,他開始覺得自己與仙、道離的距離越來越近,開始追憶起自己曾經與藍仙追仙求道時的超拔情志。他心中頓時生出一股絕塵而去的衝動。李白雖然已有退隱之意,但卻一直處於還山與戀闕的矛盾之中。

  李白既然在政治上極不得志,也就索性不加關注,而一任地縱情詩酒,此時,他的豪名可真是響徹長安每一個角落,無人不知這位杯不離手的詩仙。但不滿意他的那些朝廷中人,看李白失去君王恩寵後仍然過著悠遊閑適的詩酒生活,不禁更加眼紅,因而肆意地毀謗他,想盡辦法要將他逐出長安城。

  李白身在長安的這段時間,留下了《蜀道難》這一傳世佳作:

  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歎。

  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谘嗟!

  天寶三年,翰林院同僚駙馬爺張垍因為嫉妒李白的才華而在玄宗面前挑撥是非,極言李白的不是,於是玄宗曾數度宣李白入宮,對其嚴加責難。這時李白才深悟,他曾經一心向往的朝堂實在是不宜久居的是非之地, 李白決定急流勇退,重新去過那種寄情山水,有鳥語花香的隱匿生活,於是他上疏請求還鄉。

  唐玄宗也怕李白待在宮中會將宮中醜聞傳到民間,加上楊玉環和許多王臣貴族對李白的不滿,唐玄宗答應了李白的辭職請求,並且還給了李白大量的錢財當路費。

  李白在長安生活了三年,在這兒,他享盡富貴,極得恩寵,曾留下“龍巾拭吐”“禦手調羹”“貴妃捧硯”“力士脫靴”等美談,但他那與生俱來的傲骨,桀驁不馴的言行終使他從九霄跌落至深谷,嘗盡了人情的冷暖。

  李白的長安之行雖然以失意告終,但在這裡他也結交了許多志同道合的酒伴詩友,而其中最為稱道的要算是王昌齡、張旭及賈至等人了,他們常常在一起飲酒終日,談詩論道。而當時他與賀知章、李適之、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七人為酒中知己,被時人稱之為“飲中八仙”。這“飲中八仙”的名號雖然聽起來風雅,但實際上,被列入“八仙”之列的多半是如李白這樣的失意朝臣。

  李白在公元744年初秋離開長安城,他的許多在長安的詩朋酒友都到城外為他送行。當日李白滿懷希望地來到了長安,但今日他並未能一酬壯志,愴然地離開了長安城。秋風瑟瑟,敗柳殘英紛飛,李白身著綠色長衫,逆著風走出長安城,約行了數十步,李白驟然回頭,凝望著長安城,向送行的友人揮了揮手後,仰天長笑,闊步向前,離長安城越來越遠,他將再度過上流浪漂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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