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離開宮後,楊玉環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了,每當面對李隆基的時候,她總會有一絲不安,也會有一絲愧疚。
為了從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中掙脫出來,楊玉環這段日子癡迷於打馬球。她騎在馬上拿著球棍,在馬球場上縱橫馳騁,掠過臉龐的疾風會將那些煩亂的思緒通通地吹走。她左手執韁繩,右手執偃月形球杖,左衝右突,可是因為運氣差和技術差遲遲沒有進球。
大汗淋漓的楊玉環悻悻地跳下馬,將手中的球杖甩給侍女。
此時,楊國忠急忙走過來,借幫楊玉環打球為由,希望楊玉環可以向皇上說好話。
楊玉環不想參與政治鬥爭,嚴詞拒絕,扔下楊國忠走了。
這時虢國夫人走到楊國忠面前。自從上次出宮風波後,虢國夫人也收斂了許多。她當著楊家諸位宗親的面誠懇地向楊玉環道歉,在諸位親戚的勸解之下,特別是楊玉環自己也出軌後,楊玉環對二姐的仇恨也漸漸消散了,但心結卻永遠都難以解開。
虢國夫人對楊國忠說:“如今的玉環只顧著她自己!不過不要緊,她不肯幫你,我自會幫你!”
這些年來,正是因為有了虢國夫人的暗中幫助,楊國忠才對李隆基的脾氣秉性、興趣愛好了如指掌。正是因為掌握了先機,楊國忠說話總能說到李隆基的心坎上,做事總能做到李隆基的心田裡。
楊國忠之所以會產生取代李林甫的念頭是因為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野心勃勃的吉溫。雖然在李林甫的提攜之下,吉溫很快就升任戶部郎中兼侍禦史,使得同僚們紛紛向他投去豔羨的目光。可他卻並不滿足,總是想著能夠撈取更大的政治利益,最終決定出賣自己曾經苦苦巴結的老上司李林甫,寄希望於政治新寵楊國忠能夠給他帶來更大的政治發展空間,於是覥著臉跑到楊國忠那裡,跟他說是時候向李林甫奪權了!
正是在他的鼓動之下,楊國忠心中的權欲之火漸漸燃燒了起來。雖然楊國忠下定決心奪權,但他也深知李林甫在朝中盤根錯節,現在還不是進行政治對決的時刻。可是他卻有些按捺不住了,率先發起了政治攻勢,不過他卻並沒有將矛頭直指李林甫,而是先鏟除他的羽翼。
很快,李林甫的親信禦史大夫宋渾就因為貪汙罪而被流放潮陽郡[1]。這頓時就引起了李林甫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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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李林甫覺得楊國忠不過是個碌碌無為之輩。為了巴結得寵的楊貴妃,更為了為己所用,他才會不遺余力地提拔楊國忠,可如今楊國忠迅速崛起的勢頭讓老辣的李林甫感受到了不安,愈加強烈地感受到羽翼漸豐的楊國忠似乎要奪權了。
楊國忠的步步緊逼使得他愈加坐臥不寧。此時楊國忠奉行的戰略是暫時不與李林甫發生正面衝突,卻不動聲色地一步步剪除李林甫的羽翼。李林甫自然不會坐以待斃,而是在靜靜地等待機會!
天寶十一載(公元 752年)秋天,他久經宦海磨礪又長期位於權力核心,因此他一出手便命中了楊國忠的死穴,此時的楊國忠不僅沒有還擊之力,更無招架之功。
由於南詔屢屢進犯,唐帝國飽受戰亂困擾,李林甫趁機上言身為劍南節度使的楊國忠應該親赴前方,指揮一線的軍事鬥爭,因為官員身在其位就要謀其政,擔其責,也要冒其險。劍南節度使這個顯赫職務帶給楊國忠的不僅僅是無上的榮耀和炫耀的資本,還有難以推卸的責任。李隆基要求帝國各級官員恪盡職守,如今面對西南危局,楊國忠就必須要有所行動,有所擔當。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楊國忠猶如五雷轟頂,因為他知道在李林甫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是要將他徹底地排擠出朝廷的野心。如今他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甚至不知道還能否再回來!
曾經意氣風發的楊國忠突然間變得垂頭喪氣,此時楊玉環或許是他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急忙入宮用極為悲涼的口吻說:“我要走了,可妹妹莫要忘了唇亡齒寒的道理,如今我們楊家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懸崖邊!”
楊玉環從本心裡並不想過多地介入政治,但見到此情此景卻無法不為所動,於是與楊國忠一起前去見李隆基。雖然楊國忠在仕途上一路平步青雲,但她卻很少為了他的升遷而向李隆基說情。
“三郎,哥哥能不能不走?”楊玉環開門見山地說。
李隆基為難地說:“這恐怕有些困難,畢竟君無戲言!”
楊國忠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說:“啟稟陛下,這全是李林甫的奸計,還望陛下明察!”
李隆基頗為不悅地說:“朕還沒有老糊塗,分得清忠奸,也辨得了善惡!朕是要你赴陣,並不是讓你去送死。有什麽必要如此哭哭啼啼呢?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難道這點兒道理你都不明白嗎?”
李隆基態度如此堅定,必然有著諸多難言之隱。楊玉環也不便再強求,隻得話鋒一轉說:“哥哥怕在外面時間長了會被三郎遺忘!”
李隆基揮揮手,說:“你放心,只要西南局勢穩定了,朕自會找機會召你回來的!”
盡管李隆基的承諾給楊國忠帶來了一絲慰藉,但楊國忠卻難掩內心的失落之情。為了安慰情緒低落的堂哥,楊玉環特地讓雪晴送他出宮,可讓她始料未及的卻是正是她的這個決定最終將雪晴推上了絕路。
楊國忠邁著沉重的步伐前往曾經熟悉如今卻有些陌生的劍南。楊國忠渴望著雪晴能夠成為他手中的那枚足以扭轉乾坤的棋子,懷著熱切的心情等待著,期盼著,但也在煎熬著……
當年十月,李隆基和楊玉環照例前往驪山華清宮避寒。年老體衰的李林甫自然也在隨行官員的行列之中,這位政治強人不會想到自己再也回不了長安了。
就在楊玉環和李隆基在華清宮對弈之際,李林甫急急火火趕來奏報西南軍報。李林甫高聲誦讀著奏狀,可站在一旁的雪晴卻突然從身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著李林甫的後背猛地刺過去,殷紅的鮮血頓時就浸透了他紫色的公服,他很快就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
現場頓時就亂作一團,誰也不會想到楊玉環的貼身侍女居然會行刺當朝宰相,更不知道誰將會成為下一個攻擊目標。眼疾手快的高力士頓時就將自己的身體擋在李隆基的面前,高聲呼喊:“羽林軍,趕快抓刺客!”
幾十個羽林軍將手持利刃的雪晴團團圍住。雪晴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懼色,她將手中鮮血淋漓的匕首扔在地上,仰天長嘯:“柳郎,雪晴給你報仇了,雖死無憾!”
楊玉環從最初的驚恐中掙脫出來,為雪晴求情說:“她肯定是一時糊塗,還請三郎從輕發落!”
李隆基對聞訊趕來的羽林軍揮揮手說:“通通退下!”那些佩劍持刀的羽林將士們急忙識趣地退下。
李隆基轉而對身邊的高力士說:“趕緊命人送宰輔去尚藥局救治。既然刺客是貴妃娘娘身邊的人,那就交給她自行處理吧!此事要嚴密封鎖消息,切不可泄露出去!”
楊玉環萬萬想不到一向溫文爾雅的雪晴居然會做出如此過激之事。為情所困的雪晴終究沒能逃脫這段孽緣!
楊玉環希望能夠讓這件事慢慢冷卻下來,然後再找機會放她出宮,於是命人將雪晴安置到一所偏殿內“禁足”,希望她能夠好好地冷靜一下,認真地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
半夜時分,楊玉環卻被一陣嘈雜聲從夢中驚醒,於是急忙問道:“出什麽事了?”
“啟稟貴妃娘娘,雪晴自縊身亡了!”一個宮女慌慌張張地說。
楊玉環急忙披上衣服來到幽禁雪晴的那座偏殿,只見房梁之上竟然懸掛著一個人。那人隻穿著一件雪白色單衣,鬼魅似的掛在半空之中不停地晃動著。雖然散亂的頭髮擋住了她大半張臉,但楊玉環卻一眼就能認出她就是雪晴,不過曾經俏麗的臉龐如今卻變得異常猙獰。
一股刺骨的冷風從窗外襲來,使得楊玉環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高聲喊道:“都愣著幹什麽?趕緊救人!趕緊救人哪!”
雖然一直以來楊玉環都在盡心竭力地想要幫雪晴從陰影中掙脫出來,讓她重拾生活的信心,前些日子,她覺得自己似乎做到了,卻不知雪晴今日為何會性情大變。難道是……
生性倔強而又用情至深的雪晴最終還是走了,對於她而言,死或許是一種解脫!
柳雪之情,也是一場流血之情。
雖然李林甫流了很多血,卻並沒有什麽致命傷,只是一些皮肉傷而已。手無縛雞之力的雪晴此前別說殺人,就是見到殷紅的血都會害怕,因此她在極度的恐慌和緊張之下並沒有給李林甫造成什麽實質性威脅。可古稀之年的李林甫原本就已體弱多病,如今在驚恐和外傷的雙重打擊之下,他的病情迅速惡化,直至病入膏肓。
李林甫隨時都有可能一命嗚呼,而他的死必將留下巨大的權力真空,這讓李隆基一時間愁眉不展。
為了能夠讓李隆基開心,楊玉環特意將虢國夫人召進宮陪李隆基玩樗蒲。虢國夫人將五枚用樗木製成的骰子攥在手中,上面是黑色,畫的是牛犢;下面是白色,畫的是野雞。她將骰子在手心裡晃動了幾下,扔到桌上,居然是全黑。她高呼著:“盧!果然是盧!我贏了!”她一邊喊一邊一個勁兒地朝楊玉環使眼色,希望她能夠借機懇請李隆基將楊國忠速速征召回來,楊玉環卻假裝沒有看見。
沉不住氣的虢國夫人隻得自行試探道:“只可惜咱們缺了個度支郎!”
李隆基並沒有將手中的骰子擲出去,而是重重地摔在桌上,不悅地說:“沒有誰是朕真的離不開的!”
虢國夫人頓時就嚇得花容失色,原本還想再解釋幾句,可李隆基卻並沒有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憤憤地轉身離開了。
其實這些日子李隆基一刻都沒有停止過思考,不過他所思考的卻不僅僅是征召楊國忠回朝,而是李林甫去世之後如何進行權力布局。在這個關鍵時刻,他不希望受到任何人的干擾,所以他才會一反常態地對虢國夫人動怒。
幾天后,楊國忠終於盼到了李隆基派來的中使。大喜過望的楊國忠隨即策馬揚鞭,迫不及待地返回魂牽夢繞的長安,然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往驪山。
在華清宮旁李林甫的私人宅邸裡,病榻之上的李林甫正默默地等待著死神的來臨。李隆基一直想去探望一下李林甫,畢竟他已在宰相的位置上工作了十九個年頭。在李隆基的眼裡,正是因為他能乾事、會乾事,李隆基才會有如此之多的時間來享受愜意的生活,殊不知表面上依舊繁盛的帝國早已是危機重重了。
就在李隆基決定動身的時候,袁思藝卻跟他說:“老奴近日觀天象,呈熒惑守心之勢,看來李相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陛下此時前去探視恐怕不祥啊!”
袁思藝說出了楊玉環想說但又不便說的話。因為楊玉環擔心李林甫會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出對楊國忠甚至是對楊家人不利的事情。
李隆基一時間左右為難,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最終還是打消了前去探視李林甫的念頭,但他還是放心不下病入膏肓的李林甫,於是登上華清宮降聖閣遙望李林甫的宅第,同時晃動著手中的紅色絲巾。
臥病在床的李林甫在家人的攙扶下拖著孱弱的身體勉強站了起來,遙望著華清宮方向隱隱閃現的一抹紅色,急忙命人代替他向著華清宮的方向叩拜。
李府雖沒有盼來帝國皇帝,卻迎來了一個重要的客人楊國忠。楊國忠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在李林甫的面前。望著躺在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李林甫,雖然楊國忠表面上流露出哀憫的神色,但是心中卻不免滿是竊喜。
可是隨著交談的深入,他的心頭還是掠過一絲不安。這位執掌朝綱近二十年的政治強人雖已奄奄一息,但在行將就木之際仍舊有著相當大的威懾力。楊國忠心頭的恐慌越聚越多,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裡,他的額頭上甚至滲出汗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與李林甫在政治操控能力上實在相差甚遠。
李林甫看出了楊國忠的驚恐,心頭不禁泛起了一陣得意,但他也深知要想保全家人,除了要讓楊國忠心存畏懼外,還要喚醒他的慈悲之心。自知將不久於人世的李林甫流著淚托付著後事,擺出一副與曾經的政治對手“一哭泯恩仇”的架勢。他滿懷悲涼地說:“我將不久於人世,宰相之位非你莫屬,在下不得不以後事累公了!”
楊國忠頻頻點頭, 渴望著早些離開那裡,離開那個讓他至今仍感到有些畏懼的人。
這次會面不久,一代奸相李林甫就永遠地閉上了雙眼。他死後僅僅五天,楊國忠便接替他出任右相。
楊國忠興高采烈地進宮謝恩,李隆基笑著勉勵。
楊國忠故意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說:“承蒙聖上不棄,微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楊玉環的臉上卻並沒有流露出多少喜悅之情,而是趁李隆基不注意時悄悄地跟他耳語道:“你離京之時到底跟雪晴說了什麽?”
楊國忠若無其事地笑笑說:“沒什麽,只是隨便寒暄了幾句而已。”
楊玉環此時此刻猛然發覺曾經熟悉的楊國忠竟然會變得如此陌生,其實他一直都在變,只是她時至今日才意識到而已。
此時意氣風發的楊國忠頗有幾分大鵬展翅恨天低之勢,可在外人看來,卻不過是小馬乍行嫌路窄。
李林甫臨終之際的政治哀求並沒有喚起楊國忠的惻隱之心,反而激起了他的報復之心,因為政治鬥爭從來都不相信眼淚!
李林甫的女婿楊齊宣是一個見風使舵的小人,為了免受政治牽連而不惜對剛剛去世的嶽父落井下石。既然楊齊宣都出面,李隆基便不得不信,也不能不信。他隨即下詔斥責屍骨未寒的李林甫,而且追奪賜予他的所有官爵,最終以庶人的禮儀下葬。
曾經權勢顯赫的李林甫或許早已預料到死後會身敗名裂,卻不會想到這一切都是拜女婿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