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亂爆發不久,李隆基就任命潁王李璬為劍南節度大使,劍南節度留後崔圓為劍南節度副大使,同時免去了楊國忠的劍南節度使職務。雖然李隆基表面上不露聲色,但他的態度卻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安祿山的謀反,哥舒翰的慘敗,楊國忠恐怕都難辭其咎。曾經歌舞升平的唐帝國如今卻已是刀兵四起,他這個皇帝有責任,但楊國忠這個宰相卻更有責任。不過礙於楊玉環的面子不便發作,他隻得將所有的不滿和憤怒默默地埋藏在心底。
如今李隆基命令潁王李璬立即赴任。按照慣例,無論是節度大使還是大都護都只是“遙領”,仍舊會待在京城,並不實際管事,可李隆基卻一反常態,要求兒子李璬立即前往劍南赴任。李隆基還詔命沿途郡縣準備接待潁王李璬一行人等。其實不過是在為了迎接他的到來而做準備!
心事重重的李隆基緩緩地走下勤政務本樓,來到旁邊的花萼相輝樓,撫欄遠眺興慶宮的秀美風光,極目遙望長安城的繁華景致,深情環顧樓內的華麗陳設。當他意識到明天這一切將不再屬於他的時候,濃烈的淒楚之情便縈繞在他的心頭,久久都不曾散去。
不知什麽時候,楊玉環已經悄然來到李隆基的身旁,安慰道:“聖上不用太過悲傷,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到那時這裡的一切還是如今這般模樣。”
李隆基凝重的臉上勉強擠出幾絲微笑,其實他也知道楊玉環不過是在故意安慰他,什麽時候才能回來,甚至還能不能回來現在都是一個未知數。
李隆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玉環,不論人生是得意還是失意,須盡歡。你命人把梨園子弟們都叫來,今日不醉不歸!”
“好,今朝有酒醉今朝!”楊玉環知道李隆基要用這種特別的方式與曾經的美好告別,甚至是訣別!
曾經喧囂的花萼相輝樓刹那間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機。李隆基蒼老的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但那些跟隨他多年的樂工們卻仍舊能感受得到他微笑背後的苦澀。就在眾人把酒言歡的時候,李隆基卻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早已故去許多年的父親李旦,或許是出於對父親的懺悔。
李隆基讓樂工賀懷智速速到長樂宮去取父親李旦生前最喜愛的那把琵琶。自從父親去世後,這把琵琶就被黃色秀帕包裹起來束之高閣,再也無人問津。如今再次見到這把琵琶的時候,李隆基真是百感交集。他讓賀懷智調準了音,命善彈琵琶的和尚段師彈奏一曲《水調歌》。梨園子弟中一個擅長唱歌的少年伴著如此哀傷的樂曲唱道:
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
不見隻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
在低沉的樂曲伴奏下,那個少年猶如天籟般的聲音在金碧輝煌的花萼相輝樓裡久久地回蕩著,仿佛是對美好往昔的回憶,又好像是對命運無常的慨歎。
“此歌是何人所作?”一直默不作聲的李隆基突然打破了沉默。
“此乃李嶠所作!”楊玉環脫口而出。
李嶠曾在武後、中宗朝數度拜相,但他最令後人稱道的卻是他在詩歌方面的高超造詣。楊玉環最喜愛他所寫的那首《風》:“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李嶠將無形的風化作有形,使讀者能夠在抑揚頓挫間聽到颯颯的風聲。
“真是才子啊!”李隆基不禁感歎道。李嶠最後兩句引用了漢武帝的典故。秋高氣爽之際,
漢武帝乘船在汾水之上欣賞沿岸美景,有感而發的漢武帝吟誦道:“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如今氣吞萬裡的漢武帝早已化作一抔黃土,唯留下年年南飛的秋雁。李嶠借此感歎是非成敗轉頭空,只有青山依舊在,唯有夕陽依舊紅。 曾經與李嶠相處的點點滴滴突然襲上李隆基的心頭。李嶠曾經給中宗李顯秘密地上過一道奏章,請求將相王李旦的兒子們全都趕出京城,以防後患。李隆基登基稱帝後,這份奏章恰巧被他看到了,於是將這份奏章交給近臣們閱覽,很多人提議誅殺李嶠,但張說卻說:“吠非其主,不可追討其罪。[1]”
[1]《舊唐書》卷九十四。
雖然張說將李嶠比喻成狗,卻意在救他。狗向當時並不是自己主人的人狂吠,怎麽能因此而向狗興師問罪呢?正是在張說的竭力勸解下,當時被憤怒衝昏頭腦的李隆基才沒有因意氣用事而一意孤行,只是以“不知逆順,狀陳詭計”的罪名將李嶠趕出了長安。雖然李隆基將李嶠的建議定性為詭計,但他卻深知如果當時中宗皇帝李顯真的采納了李嶠的建議,或許李隆基就再也不會有發動政變的機會了。
此時此刻的李隆基忽然想起了張說,想起了姚崇,想起了宋璟,更想起了張九齡。如果執掌帝國權柄的是他們,而不是口蜜腹劍的李林甫,而不是心胸狹隘的楊國忠,那麽或許能夠避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
可這又怪得了誰呢?李隆基親手將他們送上了宰相之位,又親手將他們趕下了宰相之位,唯獨讓李林甫身居相位達十九年之久。
李隆基的眼睛突然間變得濕潤了。他的雙頰掛滿了淚痕,再也無心歌舞,再也無心飲酒,悵然若失地轉身離開。楊玉環猛然發覺在剛剛過去的短短數月之中李隆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於是急忙起身攙扶著步履有些蹣跚的李隆基離開了這座曾經充滿歡笑、如今卻滿是憂傷的花萼相輝樓。
當初李隆基之所以給這座樓起這個名字是希望自己的兄弟們就像花萼那樣拱衛著他這朵盡情綻放的花,兩者和諧相處,相映生輝。如今兄弟們卻都已相繼故去,他這朵花隻得獨自面對這場暴風雨的侵襲。
李隆基和楊玉環留給花萼相輝樓的是兩個蒼涼的背影,但兩個人的手卻挽得更緊了,一起走向燈火暗淡的前方。
對於身邊的這個男人,楊玉環曾經恨過,也曾經愛過,如今她對他早已超越了愛恨,隻想與他一起攜手走過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
隨著兩人的遠去,花萼相輝樓瑰麗的容貌即將被叛軍踐踏得面目全非。即使李隆基後來得以重返長安,他因擔心睹物思人也不再登臨此樓。這座銘記著開元盛世景象的花萼相輝樓就這樣漸漸湮沒在歷史塵埃之中。
當天晚上,楊玉環跟隨李隆基移駕北內。唐朝政府將漢代未央宮舊址辟為皇家園林,稱為“北內”,不過唐帝國的皇帝們卻很少光顧那裡,雖然那裡也會時不時地進行修繕,卻依舊抵不過歲月的侵襲,難掩破敗之感。
對於李隆基的異常舉動,或許只有包括楊玉環在內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知情人才會知道他這麽做的真實意圖。位於宮城之外的北內無疑是踏上秘密逃亡之路的最佳選擇,從這裡悄悄地離開不會驚動城中的官員和百姓。
與長安道別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了,一種不祥之感卻始終縈繞在楊玉環的心頭。她總是感覺自己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雖然平時有專人負責打掃照料,但暮氣沉沉的北內卻依舊顯得有些蕭瑟。在這座陌生的寢殿裡,楊玉環久久無法入睡,而李隆基卻很快就鼾聲大作。近來楊玉環覺得李隆基一下子憔悴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不忍心驚擾他,隻得一動不動地默默躺在床榻之上。
微微的月光透過簾櫳,閃閃的熒光穿透碧空,遠方的夜色變得縹緲,近處的樹影一片摩挲,無論是鸞鳥飛過井旁的桐樹,還是清風掠過院中的竹子,都沒能打破這裡的寧靜,但又有幾人知道這個看似安靜而又祥和的普通夏夜過後,無數人的命運將會改變,無數人的人生將會重寫。那時和平將不在,安寧將不在,有的只有血腥的殺戮和殘酷的掠奪。
這天晚上,楊玉環愁得一夜無眠,而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卻忙得一夜未睡。他逐一視察禁軍各個軍營,而且並不是空著手來的,而是從國庫裡拿出來大把大把的銅錢和大捆大捆的布帛賞賜給將士們。將士們不解陳將軍為何突然間變得如此慷慨,紛紛猜測肯定有重大行動等著他們去完成。
逃跑前的一切準備都是在秘密中進行的,以至於很多近臣都不知道他們即將被自己效忠的皇帝無情地拋棄。
六月十三日凌晨,天色剛剛蒙蒙亮,熟睡的長安城還沒有被朝霞徹底地喚醒,蒙蒙的細雨就猶如滾落的顆顆淚珠,滴落在即將遭受前所未有浩劫的都城。
李隆基醒來的時候,發覺楊玉環已經不見了。李隆基急忙問宮女:“貴妃娘娘去哪裡了?”宮女畢恭畢敬地回稟道:“貴妃娘娘去前殿了!”
前殿是利用南北向的龍首山修建的高台建築,站在殿內可以俯瞰整個未央宮。不過淅淅瀝瀝的小雨卻使得楊玉環的眼前變得一片迷茫,如同她此時飄忽不定的命運。
李隆基緩緩地走過來,站在楊玉環的身旁,凝望著一臉憔悴的楊玉環。她那如同芙蓉般清秀的臉龐如今卻充斥著無盡的愁容,眉帶煙,唇沾露,眼神中盡是綿綿的幽怨和深深的憂傷。風吹動她如絲般的長發,如同她的思緒一樣凌亂不堪。
“玉環,看什麽看得如此入神?”
“看過去,也是在看未來!太宗皇帝曾經說過,‘以銅為鑒,可正衣冠;以古為鑒,可知興替;以人為鑒,可明得失’。趙飛燕就曾在這座宮殿裡翩翩起舞,可如今卻早已灰飛煙滅了。”
李隆基沉默許久才說:“玉環,不要太過悲傷,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出發吧!”
楊玉環被侍女扶上馬車,不由自主地撩起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熟悉的都城。
花濺淚,雨盈濃,細雨蒙蒙中的湖畔長亭再也沒有了昔日的靈動,迷霧重重裡的煙柳夾堤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生機。曾經的翠綠,曾經的嫣紅,曾經的蔚藍,如今都變得灰蒙蒙一片。她就這樣與這座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痛苦地告別了,長路漫漫卻不知何時再重逢!
在一路顛簸之中,她在靜靜地思索,曾經繁華無比的唐帝國如今為何會遭遇前所未有的劫難,到底是誰之非?到底是誰之過?在這硝煙四起的亂世,她這個弱女子又將何所依?何所靠?可是天無語,地無言。
逃亡的車隊急匆匆地駛過延秋門。李隆基和楊玉環都不曾想到這座曾經見證過漢代興衰、南北亂世的城門也將會成為他們命運的轉折點。一個人再也回不來了,一個人雖然回來了,但心卻永遠地留在了馬嵬坡!
李隆基派遣宦官王洛卿先行告諭沿途郡縣置備酒席,準備迎接聖駕的到來。辰時[1],當逃亡的隊伍抵達鹹陽望賢宮的時候,不僅沒有見到鹹陽縣令的身影,甚至連宦官王洛卿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李隆基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冷遇,隻得三番五次地派遣中使征召附近的官吏百姓,居然沒有一個人前來應召。
[1]上午九點左右。
看著父親眾叛親離,看著父親焦頭爛額,太子李亨原本就不太平靜的內心突然間泛起了陣陣波瀾,那股蟄伏已久的不安分再度變得蠢蠢欲動。
這次逃亡的目的地是劍南,可那裡是楊國忠的地盤。在劍南生活並經營多年的楊國忠在那裡的勢力可謂盤根錯節,就連如今實際主持當地軍政事務的劍南節度副大使崔圓都是他的親信。如果真的逃到那裡,寄人籬下的李亨肯定會更加受製於人!
李亨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可他又沒有拚死一搏的勇氣,隻得將希望寄托在別人的身上,而他自己則借機坐收漁翁之利。
由於隊伍行進的速度太過緩慢,高力士策馬催促前軍加速前進,恰巧路過李亨身邊。李亨向他示意自己有話要說,高力士急忙勒住韁繩,飛身下馬。李亨將他帶到路邊無人處低聲試探道:“二兄,你對當下的時局如何看?”李亨早就隱約感到高力士對弄權誤國的楊國忠已隱忍多時,潼關失守和國都陷落更是使得高力士心中對楊國忠的憤恨堆積到了極點。
這些年來謹言慎行的李亨一直刻意地與政治紛擾保持著適度的距離,如今卻主動談論時局,讓高力士感到有些驚訝。面色凝重的高力士有些動情地說:“百年來未有之大劫難啊!”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高力士自然知道李亨口中的慶父究竟指的是誰。其實陳玄禮早在出發之際就曾想過要借機除掉楊國忠。隨著潼關的失守,楊國忠已經徹底淪為人人喊殺的國賊,如果不是他逼反安祿山,報復哥舒翰,局勢絕對不會惡化到如今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不過陳玄禮卻被高力士攔住了,因為他擔心這樣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亂。其實他的內心無疑是糾結的,因為他知道自己這麽做或許是在養虎為患,一旦抵達了蜀郡[1],可就到了楊國忠的地盤,不要說自己,恐怕連李隆基可能都會受製於他。
[1]今四川CD市。
“江山社稷既是父親的,也是你我的!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李亨擲地有聲地說。
高力士久久地咀嚼著李亨所說的這句話,內心再也無法平靜。目前多災多難的唐帝國的確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窮途末路,為了自己效忠的君王,為了自己深愛的帝國,他決意不計後果、不顧一切地挽狂瀾於既倒,救社稷於危亡!
但是老辣的高力士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其實是被善於作秀的李亨利用了!
中午時分,在炎炎烈日的烘烤之下,楊玉環早已餓得饑腸轆轆,可午飯至今還沒有著落。她早就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還從未經歷過饑餓的煎熬,但她卻故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比自己還要焦慮,比自己更加難受。
面色凝重的李隆基仰天長歎:“真沒想到朕居然會淪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楊玉環第一次感覺到身旁的這個男人竟然也會如此無助、如此沮喪,於是急忙安慰道:“三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她心裡卻暗自忖度,不知前方正在等待著他們的磨難還會有什麽。
一臉諂笑的楊國忠遞給李隆基和楊玉環幾個胡餅,說:“這是微臣剛剛買來的胡餅,不敢私自享用,特地來進獻給聖上和娘娘!”
李隆基咀嚼著來之不易的胡餅,淚水滴落在胡餅之上,緩緩吞下沾著苦澀淚水的胡餅,心卻仿佛在滴血。此時依偎在李隆基身邊的楊玉環本來還想再多說幾句安慰的話語,但早已淚眼蒙矓的她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了。
好在幾個聞訊趕來的好心百姓獻上了一些粗茶淡飯。那些平時養尊處優的鳳子龍孫們此時已經完全顧不上禮儀,竟然用手抓著吃,一會兒就吃得盆兒乾碗兒淨。李隆基重重地酬謝了那些雪中送炭的老鄉,可那些樸實的老鄉卻都留下了傷心的淚水。
此情此景讓李隆基禁不住再度掩面而泣。望著眼前如此淒涼的情景,默不作聲的楊玉環留給歷史的只是一個蒼涼的背影。
未時[1],李隆基一行人頂著似火的驕陽繼續西行,直到夜半時分,李隆基一行人才抵達金城縣[2],但李隆基等到的仍舊是無盡的失望。驛站裡早已空無一人,不過好在驛站的驛丞和驛夫們倉皇逃走時並沒有來得及帶走驛站之中的食物和餐具。李隆基和楊玉環這才勉強吃了一頓晚餐。
[1]下午三四點鍾。
[2]今陝西興平。
李隆基發覺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甚至連自己最為寵信的宦官袁思藝也逃走了。袁思藝和高力士堪稱他最為信賴和器重的兩個宦官,因此他的離去對李隆基的打擊之大可想而知。
袁思藝臨走的時候給李隆基留下了一封信。李隆基急忙命人點燈。李隆基也看完了這封長信,他的臉色頓時就變得異常凝重,甚至有些扭曲變形。
煩悶不安的李隆基在驛站之中憤懣地踱著步。楊玉環唯恐他會出事,寸步不離地跟在他的身後。碰巧看到壽王李琩和慶王李琮在驛站的床榻之上相互枕著休息,李隆基頓時就怒火中燒,呵斥道:“李琩,你這樣不檢點,還成何體統!”
李琩不知道父親為何會沒頭沒臉地斥責自己。這裡又不是等級森嚴、儀容嚴整的皇宮,而是一座狹小的驛站。如此龐大的一支逃亡隊伍紛紛湧進這裡,哪裡還有什麽貴賤之分?更讓他感到困惑的是父親為何只是苛責他一個人?
盡管想不通,李琩依舊誠惶誠恐地站起來,跪倒在父親面前謝罪。
雖然這些日子李隆基的心情一直很差,但他卻很少沒來由地跟身邊人亂發脾氣,越是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能夠繼續留在他身邊的人就越顯得彌足珍貴。楊玉環不明白李隆基為何會莫名地暴怒,想要勸勸盛怒之下的李隆基,但又覺得李琩的身份太過敏感,一時間陷入兩難的境地。
李隆基看出了她臉上流露出來的尷尬的神情,隨手將袁思藝留給他的那封信遞給了楊玉環,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楊玉環走到院中借著依稀的月光隱約辨認著信上頗為潦草的字跡。她的心中不覺一驚,一直困惑著她的一個疑問也就此解開了。
廢太子李瑛之所以明知危機四伏,卻依舊不顧政治大忌披甲帶兵入宮,原來是受到袁思藝的誘騙!
袁思藝原本是李瑛母親趙麗妃身邊的一個小宦官,正是在趙麗妃的竭力提攜之下,他才得以受到皇帝的寵信,一路扶搖直上,飛黃騰達。出於感恩,袁思藝一直對李瑛頗為照顧,李瑛也一直對他心存感激。武惠妃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將袁思藝作為自己整個陰謀之中的關鍵棋子。
其實袁思藝也想到過拒絕,但他深知拒絕的後果。雖然他與高力士表面上稱兄道弟,但暗地裡卻一直鉤心鬥角,一旦武惠妃與高力士聯手對付他,他的厄運恐怕也就不遠了,況且李瑛的太子之位早就搖搖欲墜了,他還有什麽必要如此不計後果地保全李瑛呢?
經過一番痛苦的內心掙扎,袁思藝決定為了利益而背叛自己的內心。
在那天晚上,他悄悄出宮跟李瑛說,一股不明身份的盜賊潛入宮中,李隆基命李瑛趕緊率兵前去救駕。如果換作是別人,李瑛或許會仔細盤算一下去還是不去,或許還會謹慎地核實一下這件事到底是真還是假,可他眼前的卻是相交多年的袁思藝,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他的話無疑也就代表著皇帝的話。更為重要的是李瑛覺得袁思藝根本就沒有理由騙自己,況且在當時如此緊急的情形之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李瑛出發前特意命人叫上了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然後率領著東宮衛隊浩浩蕩蕩地前往興慶宮。他本意是想與李瑤、李琚分享這次難得的立功機會,重新贏得父親的賞識,殊不知卻將兩個最為親近的弟弟推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李瑛凝視著熟悉的金明門,自從李隆基在興慶宮聽政之後,文武百官入宮候朝時都會經過這裡,卻不知為何夜色掩映之下的金明門竟然會顯得如此陰森可怖。 這裡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總會戒備森嚴,但今晚卻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禁軍將士。
金明門緩緩地打開,李瑛策馬入宮,但他內心深處那絲莫名的恐慌卻始終揮之不去。他也知道不管前面將發生什麽,他此時都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就在此時,沉重的金明門“吱”的一聲突然關上了,袁思藝也不知什麽時候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此時的李瑛才意識到自己或許已經落入了他人精心設計的圈套之中。駐守在“金花落”[1]的禁軍將士從四面八方趕來,將他們團團圍住。李瑛就這樣從一個太子淪為了一個“逆子”。
[1]興慶宮新射殿以東的一片禁軍營房。
楊玉環艱難地將自己的思緒從十九年前拉回到現實之中。她終於理解了李隆基為何會莫名地對李琩動怒。她早就隱隱感到這些年李隆基一直都在反思,當年如此衝動地將自己的三個親生兒子都殘忍地賜死,是不是太過冷酷無情了。
袁思藝留下的那封信無疑徹底洗刷了李瑛、李瑤和李琚三人身上的不白之冤,李隆基心中的悔恨自然如同潮水般向他襲來,不過始作俑者武惠妃如今卻已故去多年,李隆基只能將滿腔的憤怒撒向她的兒子李琩。
楊玉環悄悄走到李隆基的身邊,輕聲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況且壽王對此事又不知情。”
李隆基也漸漸冷靜下來,曾經犯下的錯如今已經無法彌補,況且現在又正值兵荒馬亂,只有父子同心、群臣協力才能光複河山,中興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