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載(公元 755年)十月,李隆基像往常一樣領著楊玉環前往驪山避寒。在熱氣騰騰的溫泉中感到無限愜意的楊玉環不會想到這將成為她最後的幸福時光。那個曾經跟她肌膚相親的胖男人即將把她推進萬劫不複的痛苦深淵。
十一月初九清晨,范陽城外校軍場內旗帆招展,鼓聲如雷,戰馬嘶鳴,軍士眾多。整裝待發的十五萬大軍即將給予和平日久的唐帝國致命的一擊。
安祿山用力拔出自己的佩刀。一縷朝霞映照在鋒利的刀刃之上,閃著懾人的寒光。他將佩刀高高地舉過頭頂,大聲喊道:“誅殺楊國忠,清君側!”
十一月十五注定是一個讓楊玉環終生難忘的日子。華清宮後殿之內,雲袖輕擺招蝶舞,纖腰慢擰飄絲絛,舞姬們身姿軟如雲絮,玉臂柔若無骨,時而抬腕低眉,時而輕舒雲手,玉袖生風,纖足輕點,裙裾飄飛。她們嬌美若粉色桃瓣,舉止有幽蘭之姿,清雅如夏日芙蓉。曼妙的舞姿讓眾人看得如夢如幻,動人的旋律讓眾人聽得如癡如醉。
李隆基不禁笑逐顏開,楊玉環也是嫣然一笑。誰承想這個歡樂而又祥和的畫面,卻被一份八百裡加急的奏報硬生生地打碎了。
匆匆看完之後,李隆基臉上的笑意頓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垂暮之年的他原本早就該頤養天年了,可這場驟然而至的叛亂卻使得他不得不面對人生之中最為嚴峻的一次考驗。
“出什麽事了?”楊玉環關切地問。
“安祿山果真反了!”雖然李隆基竭力使自己保持著鎮定,但他的話語中卻仍舊帶著無盡的惶恐。
楊玉環不禁花容失色,反問道:“怎麽會這樣?”她無法相信那個臉上總是掛著憨憨微笑的養子如今居然就像變臉一樣刹那間就變得如此猙獰和可怕。她不禁感慨這還是她曾經見過的那個安祿山嗎?真不知道到底是他變了,還是自己從來都沒能認清他的真面目!
“該來的總會來!”李隆基長歎道。他再也無心歌舞,而是在不停地反思,在不斷地悔過,也在不住地躊躇。
望著面色嚴峻的李隆基,楊玉環能夠真切地感受到他目前正在承受的巨大壓力,而不諳政治的她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用自己的溫柔的話語和體貼的行動來緩解李隆基內心的焦慮和不安。
“我要去與宰相們商議一下該如何應對當前的危局!”話音未落,李隆基就邁著有些蹣跚的步伐離開了。望著他日漸蒼老的背影,楊玉環的心頭不免泛起一陣酸楚,不知道上天為何會如此薄待這位日漸遲暮的老人!
華清宮前殿,憔悴的李隆基端坐在禦座之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楊國忠和韋見素則默默地站立在李隆基的面前。韋見素的臉上堆滿了愁苦,而楊國忠的臉上卻隱隱地顯露出揚揚得意的神色。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在李隆基面前揚眉吐氣了。在他看來,如今安祿山的謀反無疑印證了他當初是何等睿智,何等有遠見!
“陛下不必太過憂慮!陛下乃是天命所歸,叛賊安祿山執意逆天而為,勢必遭到眾將士的唾棄!”此時的楊國忠顯然對形勢的估計太過樂觀了。他覺得那些曾經效忠唐帝國的將士們絕對不會死心塌地跟隨著安祿山,這場叛亂將會很快被平定,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場戰爭居然會變得曠日持久,而他的生命也從這一刻起就進入了倒計時。
楊國忠樂觀的情緒顯然感染到了李隆基。一向自信的李隆基也沉浸在叛亂可以迅速平定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之中。
自從唐帝國建國以來,曾經發生過不計其數的軍事叛亂,無論最初是多麽轟轟烈烈、多麽聲勢浩大,但最終卻都不過是曇花一現。李隆基覺得用不了多長時間,安祿山就會像過去許許多多的反叛者那樣成為歷史的棄兒,被永遠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明天一早我們就回長安吧!”李隆基若有所思地說。
“好!三郎不必太過憂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楊玉環安慰道。
李隆基卻並沒有回答,殿內突然間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楊玉環陪著沉默寡言的李隆基回到了格外冷清而又蕭瑟的長安城。凜冽的風肆意地吹打著這座飽經風霜的古城,如同在哀號,又好似在悲鳴。古城仿佛一位白發蒼蒼的耄耋老人,冷眼旁觀著這裡發生的一切。它見證了一個個王朝在這裡崛起,也見證了一個個王朝在這裡走向衰落,甚至走向滅亡。
回到熟悉的興慶宮,楊玉環望著乾巴巴的樹枝和殘留的幾片枯葉,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她透過窗子望著蕭瑟的龍池,曾經的青青河畔草如今都已化為一抔抔黃土,曾經的鬱鬱園中柳如今都已化作一段段枯枝。
楊玉環急切地渴望著這個冬天早點過去,渴望著這場戰爭早些結束,可最終卻事與願違。
在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唐帝國需要掌舵者李隆基依靠自己出眾的能力和高超的技巧來妥善處置這場危機,可他卻在這個最需要智慧的時候顯得有些愚蠢,在這個最需要冷靜的時候顯得格外衝動。
李隆基回到長安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將安祿山留在長安充當人質的長子安慶宗送上了斷頭台。其實他這麽做除了宣泄心中的憤懣之外毫無益處。這只會激起安祿山對李隆基以及唐帝國更深的仇恨,只會讓原本就已頗為嚴峻的局勢變得更糟。
在十五萬精銳部隊的簇擁下,坐在輿車上的安祿山一路南下,煙塵千裡,鼓噪震地。他渴望著能夠像李隆基那樣永遠地、光明正大地擁有楊玉環這個傾國傾城的絕色美女,而不是暫時地、偷偷摸摸地!
河北地區的官員和百姓們已經在和平之光的沐浴下平靜地生活了一百余年,當這場突如其來的叛亂突然降臨在他們頭上的時候,他們感到惶恐不安,也感到措手不及。很多郡縣的武器庫內的兵器與盔甲因年深日久而鏽蝕不堪,將士們被迫拿起木棒迎敵。
平坦而又寬闊的華北平原成為安祿山率領的那隻鐵騎縱橫馳騁的舞台。或許只有奔騰的黃河水才會稍稍遲滯叛軍南下的腳步,可就在一夜之間,“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天塹竟然刹那間變成了通途。此時再也沒有什麽可以阻擋這支部隊前進的步伐。
一座座城池相繼陷落,一個個將領要麽戰死,要麽投降,要麽逃亡。
十二月十二日,楊玉環曾經生活過十年之久的洛陽城失守了。當無數的叛軍士兵如潮水般湧入城中的時候,這座曾經繁華無比的大都市刹那間就變為了人間地獄!
楊玉環沒有想到安祿山僅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從邊陲殺到了中原。她更不明白帝國的毀滅者安祿山為何會如此驍勇善戰,而帝國的捍衛者們為何會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唐玄宗與楊玉環感到不安時,形勢突然好轉,戰場上的捷報一個接一個傳來,尤其是老將哥舒翰將叛軍牢牢地擋在了潼關之外。
為了歡慶勝利,楊玉環特地找來了鬥雞奇人賈昌。李隆基早在還是藩王的時候就酷愛鬥雞,即位之後更是命人在長安城內遍尋千余隻雄雞豢養在宮外的雞坊之中,還特地從禁軍之中選拔出五百名青年將士專門負責訓練這些鬥雞,可那五百將士卻居然抵不過一介書生賈昌。賈昌的身上似乎有著某種特殊的魔力,能夠讓那些桀驁不馴的鬥雞們徹底地臣服。
賈昌頭戴雕翠金華冠,身穿錦繡褥褲,一手執金鈴,一手拿拂塵。面對著眼前的那一群鬥雞,他顧盼有神,神情專注,指揮若定。一隻隻鬥雞羽毛怒張,呼扇翅膀,磨喙礪爪,躍躍欲試。隨著賈昌一聲令下,那些早已迫不及待的鬥雞們就開始捉對廝殺。決出勝負之後,鬥雞們按照順序排好隊,勝者走在前,得意揚揚,高聲鳴叫;敗者走在後,低頭垂尾,無精打采。無論是勝者還是敗者都緊緊跟隨在賈昌身後有秩序地返回雞坊。
現場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李隆基也會心地笑了,笑得那樣爽朗、那樣舒心。楊玉環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楊國忠趁機走過來,說:“就連鬥雞在聖上面前都如此恭順,此乃天子之神威啊!”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一份來自前線的奏報遞給李隆基。李隆基接過來之後看了看,反問道:“難道目前駐守陝郡的崔乾祐的手中真的只有區區四千士卒,而且全都羸弱不堪、防備松懈嗎?”
楊國忠說:“如今安祿山四面楚歌,四處告急,尤其在河北又接連損兵折將,而潼關又固若金湯,戍守陝郡的叛軍自然會被陸續調離。”
望著低頭沉思的李隆基,楊國忠慷慨激昂地說:“如今可是收復東都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段時間,一個接一個的捷報從帝國的四面八方紛紛傳來,讓李隆基激動不已,也躁動不安,使得他喪失了最起碼的鑒別力。急於求成的他並沒有想到其實欲速則不達。他即將做出一生之中最為愚蠢也是最為後悔的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會讓之前用無數將士的鮮血換來的勝利全都化為泡影!
唯一能夠稍稍緩解楊國忠內心驚恐的辦法就是掌握一支忠於自己的軍隊。他隨即上奏李隆基以構築第二道防線為名訓練一支軍隊,讓親信李福德統率一支由“監牧小兒”組織起來的軍隊。“監牧小兒”原本是擔當養馬場警戒任務的衛兵。這支中看不中用的部隊還不能讓楊國忠那顆始終懸著的心徹底地放下,於是又命親信杜乾運統率一萬余人的雇傭軍屯守在灞上。名義上是防備叛軍,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防備的人究竟是誰。
沒有安全感的楊國忠遇到了同樣沒有安全感的哥舒翰。楊國忠在哥舒翰背後搞的這些小動作也同樣引起了哥舒翰的不安。哥舒翰隨即上表請求將灞上守軍隸屬於自己,李隆基為了前方戰事的需要,自然沒有理由不答應。
六月,杜乾運急匆匆趕到潼關參加軍事會議,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潼關內早已磨刀霍霍。他再也沒能離開殺機四伏的潼關。
杜乾運被楊國忠視為危急情況下的一根救命稻草。盡管這根稻草在危機時刻根本就救不了他,可是楊國忠緊緊地攥著這根稻草無疑會給他帶來一種虛無縹緲的安全感。可如今哥舒翰卻硬生生地將他手中的那根稻草奪走了,於是他不惜鋌而走險,孤注一擲了!
楊國忠不會不知道潼關的安危關乎唐帝國的存亡,可他卻仍執意要這樣做,因為他早已為自己想好了退路,那就是前往他曾經長期生活過的劍南。不過讓他始料未及的卻是他最終不僅將對手送上了不歸路,也將自己送上了黃泉路!
雖然在楊國忠的鼓動之下,李隆基有些頭腦發熱,但哥舒翰卻是頭腦清醒的,然而李隆基決意要做的事情任何人都阻攔不了。這種性格可以讓他力挽狂瀾,也可以讓他剛愎自用。
天寶十五載(公元 756年)六月初四,哥舒翰被迫率軍出關。他深情地回望著漸漸遠去的潼關,眼中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既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他所效忠的大唐帝國!
安祿山攻下東都後,向長安最後一個防線——潼關進攻。
唐玄宗聽了楊國忠的話,派了個沒什麽戰力的軍隊去守。
沒多久,潼關失守……
潼關失守後,安祿山停了下來,準備休整軍馬,進攻大唐的首都——長安。
次日,李隆基緊急召見宰相楊國忠和韋見素,大殿內的空氣緊張得仿佛快要凝固了,因為唐帝國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
面對當前的危局,韋見素感到無能為力,心裡漫起深深的自責,眼角滴落的冰冷淚水是對曾經的悔過,也是對自我的贖罪。
此時楊國忠的心卻是糾結的。他期盼著能夠借機徹底除掉哥舒翰這個心腹大患,但滿目瘡痍的唐帝國卻隨著哥舒翰的被俘而被推到了生與死的邊緣。好在他早就給自己留下了一條後路,情急之下可以投奔劍南節度留後崔圓。
望著臉色陰沉的李隆基,楊國忠試探道:“目前潼關失守,長安危矣,聖上還是暫且避一避鋒芒?”
“如今朕又能避到哪裡呢?”李隆基歎息道。
“劍南!那裡江山險固,物產豐盈,進可攻,退可守!”楊國忠擲地有聲地說。
劍南曾是楊國忠長期生活的地方,也是他擁有巨大政治影響力的地方。他的心腹鮮於仲通曾任劍南節度使,後來他又親自兼任劍南節度使,並且推薦司勳員外郎崔圓擔任劍南節度留後,實際主持劍南的軍政事務。
雖然李隆基早已失去了抵抗的決心,但他一時間卻對帝都長安難以割舍,因為這裡有著太多太多令他不舍的東西。這裡有列祖列宗的陵墓,這裡有氣勢恢宏的宮殿,這裡有雄偉壯麗的官署,這裡有開元盛世的記憶……
六月十一日,宰相楊國忠在朝堂之上召集百官,流著淚詢問對策,可他等來的卻是無盡的沉默。寶貴的時間最終在漫無目的的沉默與爭吵中白白浪費掉了,因為絕大多數人早就沒有心思考慮如何抗敵,而是思索著自己的退路。
這些日子,楊國忠都是在驚恐不安中度過的。他知道在長安多待一刻,危險就會增加一分!
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帶著楊國忠的殷切希望進宮了。此時的楊玉環早已心亂如麻,如今見到兩個姐姐來了,急忙迎了過去。
兩個姐姐讓楊玉環告訴唐玄宗不要感情用事,快點逃離長安,以求自保。
楊玉環沉默良久才開口說:“我去試試吧!”
心事重重的楊玉環來到了龍池北岸的新射殿。李隆基正在那裡彎弓搭箭,頭頂貫平,兩肩靠平,兩手抬平,兩足踏平,弓靠箭,箭靠弦,弦靠臉,只聽“嗖”的一聲,那支箭便射了出去,不過卻再次偏離了靶心。
“看來我是真的老了!”李隆基無奈的話語中帶著哀傷,也透著絕望。
“誰都會有老去的那一天,但魏武帝曹操就曾經說過,‘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不要忘了,曹操還曾說過,‘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李隆基的話語中帶著無盡的悲涼,將楊玉環心頭殘存的那一絲暖意也無情地吞噬了。
兩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不知該說些什麽,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最終還是李隆基率先打破了沉默。
“當初我還是臨淄王的時候就瘋狂地迷上了射箭,但又怕被生性多疑的祖母懷疑,隻得在殿內練習射箭。那時血氣方剛的我百步穿楊,箭無虛發,如今連拉弓都有些吃力了,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楊玉環動情地說:“歲月無情,人卻有情!玉環知道,三郎對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有著很深的感情。三郎舍不得這裡的花花草草,這裡的花花草草當然也舍不得三郎,但如今卻到了不得不與這裡告別的時刻了。今日的離開是為了明日的回歸!”
李隆基低聲說:“舍不得,舍不得,不舍怎能得?舍了難道就能得嗎?”這句話既像說給楊玉環聽,又像說給他自己聽,更像說給上天聽。
六月十二日,李隆基親臨勤政務本樓,此時前來朝見的官員卻“十無一二”。望著寥若晨星的幾個臣子,李隆基的心中充滿了傷感,卻刻意保持著鎮定,表現得從容。他信誓旦旦地說:“朕決意親征叛軍,同仇敵愾,挽救社稷於危亡,拯救黎民於水火!”
雖然潼關的失守使得長安危在旦夕,但如果長安軍民通力死守,或許真會贏來轉機,可是那些朝臣們卻早已透過李隆基貌似堅定的外表看到了他那顆蒼老而又虛弱的心,事實上李隆基也的確不值得信任。
就在李隆基慷慨激昂地表示要同仇敵愾、禦駕親征的同時,他卻在暗中緊鑼密鼓地安排逃亡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