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麽時候,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雲層陰沉沉的,幾乎要從空中壓下來。叢林的遠處,突地傳來無數的鳥雀驚飛的聲音,同時地面傳來了低沉的悶響,似乎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正在靠近。
隨著那古怪的震顫由遠及近,遠處大片的雲杉樹尖開始了明顯且劇烈的晃動,樹木斷裂的哢嚓聲越發響亮。
“都別亂,我倒要看看,來的是甚麽東西。”
周嶼安握緊了彩棍,在挺身站在隊伍的最前頭後,一股精悍殺氣撲面而來。
他的身後是靈玉子和龍女,再後面是靈壽君等人,最末尾,姬懷塵正帶著諸人的坐騎壓陣。
樹木碎裂的聲音愈來愈近,很快,眾人面前數丈外的雲杉林也開始了劇烈的晃動,在樹木斷裂的哢嚓聲和枝條落地的簌簌聲中,一個巨大且猙獰的頭顱從十余丈高的雲杉林上方探了出來。
與此同時,兩側的樹林上方也各出現了一個猙獰可怖的頭顱。
震天的殺喊聲驀然響起,無數凶惡的妖魔矯健地越過斷裂的樹乾,從粗樹之間迅猛衝出。猶如從林間吹來的一陣狂風,無比強橫地撲到眾人眼前。
一陣極脆的哢嚓聲暴響,三個魔頭將阻礙他們的樹木攔腰掰斷,突破樹林那濃密的屏障,走到周嶼安一行人的面前。
那三個魔頭的身影如巨山一般,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把微弱的日光完全遮住,將眾人所在的區域化作一片墨影。
這個時候,那三個身形巨大的魔頭終於露出全身,周嶼安一眾這才得以觀察他們。
當中一個魔頭身軀壯碩,方頭金睛,遍身墨鱗。鱗甲上遍布著細致的紋路,身後又背著巨殼,腹部長著數十片腹甲,形狀奇特,猶如山丘一般。
左邊的那個魔頭扁平腦袋,四肢強健,根根利爪尖銳如鉤,下身穿著一條薑黃色的袴子,卻又露出細長的斑斕尾巴。那魔頭赤裸著上身,露出靛色的鱗甲,血口微張,噴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巨龜成魔?守宮成精?這兩個妖精這般大的身形,怕不是偷吃了什麽丹藥長的。周嶼安眉頭一挑,將目光投向右邊的那個魔頭。
這個魔頭四肢極其修長,各套著一隻金鐲。身軀柔軟,若無骨一般。月白色的袍領間,一條蛟龍般的脖子頂著顆蛇頭。
長蟲成精呵。龜、守宮、蛇,這都是哪來的妖精?周嶼安握著彩棍,與眾人背靠背地站在一起,厲聲喝道:
“你幾個是哪裡的妖怪!通個名號!”
那右邊的魔頭瞪起燈籠般的眼睛,將兩根尖牙露出唇外,一條分叉的猩紅舌頭立時探了出來。張開嘴的同時,眾人聞到一股撲鼻的惡臭。
“我三人乃是這玄圃山獨峰嶺的山君。我乃是三大王,那位是二大王,當中的是大大王,名叫烏衣君。”
周嶼安昂首將三個魔頭掃視了一遍,怒聲道:“我把你這脫皮的孽畜,敢來衝撞我的行仗!討打!”
若是尋常妖精聽到這罵,定然暴跳如雷,不料這夥妖怪則不然。周嶼安看到,烏衣君和另外兩個魔王的目光穿過了他的肩頭,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
是靈壽君。
“靈壽君,別來無恙乎?”烏衣君的聲音猶如兩根巨木相互撞擊一般,嗓音低沉,但聲音洪亮。
此言一出,眾人神情具是一怔,齊齊回首望向肩架雙錘的靈壽君。
在聽到對方叫自己的名字之後,靈壽君臉上沒有什麽過多的表情,只是默然地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當他抬起頭看向面前高大無比的烏衣君時,那自四海而錘煉來的凶悍殺氣,從他身上猛烈地勃發出來。
靈壽君將肩上的雙錘取下,似歎息,又似惋惜地說道:“沒想到,這麽多年了,你居然還活著。”
烏衣君眯起眼,像是看一件玩物般看著靈壽君:“我也沒想到你還能活著……”
他話還沒說完,靈壽君腳下黃土霎時飛揚,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白兩色的殘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半空,兩把金瓜錘如流星般惡狠狠地朝著烏衣君的腦袋砸去。
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幾乎令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等到眾人看清他的身影時,那兩把金瓜錘已經砸到了烏衣君頭上。
這一下威力非同小可,是靈壽君用盡力氣一擊。眾人隻覺一陣極其強烈的震顫,烏衣君兀自不動,已然昂然接下了這一擊。他兩隻腳下因對方的攻擊而掀起一陣氣旋,周邊的青草都被其衝擊而斷。
“這麽多年了,你也沒什麽長進。”烏衣君咧開大口,冷森森道。
靈壽君沒有絲毫猶豫,輪錘再次砸了下去。這一次烏衣君沒有再不動而受,而是伸出那張如小丘大的厚重手掌,一把將靈壽君攥在手中。
“這麽多年了,你有什麽改變?還是那副可憐模樣。”烏衣君張開血口,嘲弄地大笑。
“兄弟們!動手!”
與此同時,周嶼安果斷出手,彩棍一擺,霎時變作十數丈長,如華山獨峰,帶著滾滾狂風撞上烏衣君的手臂。
只聽一聲悶響,烏衣君布滿鱗甲的手臂霎時被彩棍撞開。
猛然吃痛,烏衣君不受控制地松開了手掌,幾乎同時,靈壽君迅速從對方掌中掙脫出來。
“看棍!”
周嶼安的身形早已飛至半空,整個人躬身在空中轉了一圈,手中的十數丈長的彩棍以勢不可擋的威勢砸向烏衣君的頭顱。
棍似墜地流星,向烏衣君疾奔而去,眼看就要砸至額頭,可這個時候,一根雲杉大小的短木杖及時探出,擋住了這一擊。
周嶼安急睜鳳目望去,見是那守宮模樣的二魔擋住。他正要撤棍再打,靈玉子卻閃到了他身前,手中琵琶錚錚作響,周圍妖魔行動的速度立時為之變緩——這琵琶聲竟壓製住了他們的動作。
周嶼安心頭一喜,正要舉棍再打,卻聽到半空中咯噔一聲脆響,撇下一副玉製鐃鈸。那玉鐃陡然放出強烈的光芒,瞬間將周嶼安和靈玉子兩人囫圇個的合在玉鐃之內。
“好法寶!”
三魔稱讚了一聲,探出如若無骨的胳膊,將舉戟刺來的嬌娘一掌拍飛之同時,敏捷地躲開姬懷塵劈來的鋼刀。
靈壽君輪錘狠狠地擊向烏衣君的一隻腳掌,可銅錘卻被迸了起來。對方的四肢粗壯有力,腳掌上鱗片覆蓋,身體的抗打性,要比多年之前更加恐怖。
來不及吃驚,對方那小丘般的腳掌便落了下來,靈壽君連忙閃身急退。
厚重的腳掌在地面上連連踩去,就好似擊鼓一般,在地上掀起極大的煙塵。靈壽君在對方的腳步下拚命閃躲,額頭早已汗珠滾滾。
“靈壽!多年不見,你還是只會閃躲的廢物麽!”烏衣君一邊抬腿連踩,一邊發出一陣譏諷。
“滑嘴的妖怪!休要逞口舌之利!”
龍女厲喝一聲,踏雲疾行,手中披帛如遊龍般衝向烏衣君,直奔著他頭頂衝去。
風聲刮面生疼,烏衣君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這披帛纏繞上,只見那守宮模樣的二魔身形如電,身影閃過,直直擋在了烏衣君身前。手中木杖一揮,將披帛纏繞在木杖之上。
龍女踏雲猛退,一雙酥手死命拉住披帛,竟然將二魔手中的木杖向外拉動數丈。
二魔更不多想,立時用蠻力將木杖拉回。龍女腦海中“嗡”地一聲作響,隻覺得手心一熱,那披帛脫手而去,幾乎將皮磨破,忍不住“啊呀”一聲嬌呼。
漫天的煙塵之中,靈壽君怒目圓瞪,迅速躲過烏衣君踩來的一腳,縱身躍到半空,正欲去幫龍女,卻被三魔探出右掌,一擊扇飛。
龍女念動口訣,以玉指指引,將那披帛調動,死死牽製住二魔的木杖。
她獨自苦撐,隻覺得壓力如山,幾乎就要失去控制的時候,一道赤紅身影卻突然閃到跟前,手中寒光一閃,將二魔襲來的木杖抵住。
是凰兒。
龍女見了她,心中一驚,失聲道:“你快走……”
她話還未說完,卻見凰兒身形一動,手中雙刀寒芒驟閃,向二魔疾衝而去,重重劈在對方肩頭上。
血花四濺,二魔猝然受襲,立時一聲慘呼,手中一松,那根木杖登時掉落。
龍女壓力驟減,見凰兒居然不顧生死前來救護,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擔憂,但還未等她開口,臉色卻唰地白了。
在她的視野中,一條長有數十丈的花斑大蛇悄然現身,從腳下直衝向凰兒,凰兒來不及抽身退卻,身子一痛,登時被那大蛇卷住,隨之被硬生生拖到地上,沒入妖群之間。
龍女大驚失色,正要去救,卻見妖群一道五彩光芒暴漲,黑壓壓的妖群瞬間被這光芒所爆發出的氣浪掀翻,無數妖魔飛撲到地上,摔得七葷八素。
垓心正中,姬懷塵懷抱凰兒,踏犼而立。
“好手段!”
龍女讚歎一聲,念動真言,驅動那披帛撲向那條花斑大蛇。
她早看出來了,這條大蛇就是三魔的原身,不知吃了什麽靈丹妙藥,居然能生得這麽長大。
披帛隨念而動,飛也似地在花斑大蛇粗壯的身軀上纏繞起來,大蛇立時開始扭動身軀,想要脫離這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披帛。地面的震顫感越發強烈,周遭森林顫抖似浪,在大蛇那龐大的身軀之下,仿佛也在戰栗。
那條花斑大蛇用巨大的身軀纏在一棵雲杉之上,想要將那披帛磨爛。龍女連忙飛身而下,兩腳踏蛇,雙手死死扯住披帛,似征服烈馬一般,將它勒的更緊。
大蛇迅速滑下雲杉,帶著龍女朝著森林之中猛衝而去,所過之處,枝葉狼藉,地面上的花草更是紛紛化作飛屑。
它搖頭擺尾地前行著,在它背上的龍女遭受著枝抽葉打,自然是苦不堪言。
這時在另一邊,靈壽君正舍生忘死地跟著烏衣君大戰。
那邊姬懷塵擋住二魔,嬌娘和凰兒在地面上擊退那些小妖,這讓靈壽君再無後顧之憂,從而全心全意地與烏衣君搏鬥。
對方的每一擊都帶著無與倫比的迫力,那小丘一般的雙掌屢屢拍來,夾帶著滾滾狂風,光那風力就幾乎將靈壽君掀飛。他盡力穩住身形,將雙錘砸在對方遍布全身的鱗甲上。
他的攻擊對烏衣君來說,連蟲咬都算不上,反而倒是對方的一擊,就能將靈壽君打得遍體鱗傷。
很快,靈壽君便被對方一拳打到地上,爬不起來。
烏衣君呲出尖牙笑了起來,抬起那黝黑的巨爪朝靈壽君襲來。
一拳,兩拳,三拳……
靈壽君被烏衣君一下下的重擊打得渾身是血,身上的黑白袍服變得破損不堪,頭上的銀冠也成了碎片。
烏衣君眯起那雙灰色的圓睛,一邊伸出巨爪去砸靈壽君,一邊言語譏諷道:
“靈壽!你就是個廢物!從來都是!你爹娘被我殺的時候是,你族人被我屠盡的時候也是,就連現在,你照樣還是!”
烏衣君開始還用單手,後來變成了雙拳合握,憐憫地瞧了一眼滿身鮮血的靈壽君,然後狠狠向下砸去。
還未砸到靈壽君身上,他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對方被打成一張肉餅的可憐模樣。可當雙拳落下之後,他卻疑惑地“咦”了一聲。
緊接著,他便覺得自己的雙手似乎有些向上移動了些,他連忙側身朝手下看去,卻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靈壽君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單手扣住他手上的一片鱗甲,抬起他萬斤重的雙手抬了起來!
“縮頭的畜牲,受死罷!”
靈壽君暴吼一聲,手中單錘猛擊,竟然將烏衣君那龐大的身軀震得退後數步。
靈壽君毫不遲疑,左手持起落在地上的金瓜錘,迅捷如猛虎般欺身跟進,奮錘便打。他出手毫無章法,可攻勢極其迅猛,且與先前不同,變得更加凶惡,令烏衣君微微吃驚。
“好!好!好!”
烏衣君連說了三個“好”字,大笑道:“拿出你真正的本身跟我來打!”
說完,他邁開大步,那山般的身軀立刻向靈壽君壓了過來。後者厲聲狂吼,奮錘襲來。
風吹電閃之間,兩人一錘一拳在空中猛烈碰撞在一起,旋即掀起一陣威力巨大的颶風。
那颶風的力量極強,就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鋼刀橫掃過草地。與群妖混戰的嬌娘和凰兒隻覺得後背被巨力一推,險些被掀翻在地。周圍的小妖們紛紛倒地,被摔得眼冒金星。有離兩人近的倒霉妖精立時發出淒厲的慘叫,躺在地上打著滾。
這時,一道赤紅身影突然從林中狂竄而出,身後那層松軟的泥土上印著道極其扭曲的壓痕,看上去狂野躁動。
是三魔。
他被披帛所困,縱使用盡全身力氣也掙脫不開,一路上帶著龍女風馳電掣的急行,卻未能甩掉她,反而把自己折騰的氣喘籲籲。
“二哥!快救我!”
三魔昂起蛇頭,湊向正與姬懷塵苦戰的二魔,後者分身乏術,隻得倉促地一甩長尾,朝著龍女急抽而去,後者連忙松開披帛,踏雲飛至半空。
“小的們快撤!”
抓住這難得的檔口,三魔掙開披帛,帶著一部分小妖倉皇退入林間。
二魔見他退走,連忙一晃木杖,格開姬懷塵劈來的偃月刀,帥群妖、拉上烏衣君,匆匆退至林間。
烏衣君在離開的時候,除了留給靈壽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外,還將合著靈玉子和周嶼安玉鐃鈸帶走了。
“別走!”
靈壽君怒火中燒,還要再追,卻被姬懷塵一把拉住:“不要再追了!先去看看他們傷勢如何!”
靈壽君心有不甘地朝林間望去,眼看著那樹林如浪般的波動越來越遠……
另一面,周嶼安和靈玉子二人被合在玉鐃內,剛被合住便被鐃鈸的法力影響,昏睡了過去,直到此刻才剛剛轉醒。
玉鐃鈸裡的空間狹窄且漆黑,一個人待在裡面便會覺得喘不過來氣,何況現在裡面塞了兩個人。
周嶼安和靈玉子困在黑暗裡,貼面而對,幾無騰挪的空間,連對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周嶼安盡力保持著一個很別扭的姿勢,盡量讓自己的後背貼住鐃鈸,並將手從靈玉子的腰上撤開。
可這麽一來,他就要抬起上半身,朝靈玉子的臉前貼去,他是想給腰部騰出空間,好用抽出來的手摸出腰間的杏黃旗來。
可嘗試過後,他懊惱的發現這辦法並不可行。再一細想,發現那杏黃旗早被他忘在了華輿裡。
靈玉子知道他的意圖,可心中還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已。她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與男子接觸,感覺周嶼安身上那股淡淡的野果味直鑽鼻孔,嚇得一動都不敢動。
周嶼安有些惱火,他用力砸了砸鐃鈸,卻隻感到入手的溫潤。
靈玉子有怕黑的短處,周嶼安這麽一砸,正好嚇了她一跳,如受驚的小兔,一下鑽入周嶼安懷裡,驚恐地抱住他。
兩人同時動作,一不留神,臉和臉碰到了一起。只是瞬間,靈玉子便騰地從臉蛋紅到了脖頸,偏偏又不想松開他。
“你該不會是怕黑吧?”黑暗中,周嶼安的聲音響起。
靈玉子見他猜中,也不答話,只是微微點頭。
感受到她的動作,周嶼安沒有說話,而是任由她抱著,同時雙手去摸那鐃鈸的縫隙。
可摸了一圈,周嶼安身體一繃,他驚恐地發現,這鐃鈸的縫隙用手指幾乎感受不到!
他咽了口唾沫,沒敢將這發現告訴靈玉子。可後者卻發現了他動作的異動,開口詢問:
“怎麽了。”
“沒事。”周嶼安將身體松弛下來,思索著該怎樣脫身。
就在這時,鐃鈸突然一震,似乎是被放到了一處地上。
周嶼安心內大驚,雖不知外面是何情況,但心底卻騰起一陣不安。他用力閉閉眼,再次舉目朝周邊望去,目光所及依然是黑洞洞的混沌。
他立時燥得滿身流汗,抱著靈玉子,開始在玉鐃裡左拱右撞,卻發現這鐃鈸堅硬的很,絕非人力所能撼動。
周嶼安更加煩躁,急得他想要使彩棍亂打,可在這狹窄鐃鈸之間,莫想將那彩棍使出威力來。
靈玉子抱著周嶼安,將頭埋進他的胸膛間,這家夥應該很快就能想出脫身的辦法吧!他是總有主意的。
周嶼安那雙鳳目在黑暗中努力地睜大,牙關緊咬,活像一隻困在陷阱內裡的猛虎。
這是第一次讓他感到無計可施,也讓他第一次體驗到絕望的感受。
妖魔的洞府是一座在山內開鑿而出的宮殿,幾乎將整座山打通。殿內極其寬廣,最高處有二十余丈,玉鐃鈸被兩個牛頭小妖撂在一處僻靜的偏殿內,正殿之內,三個魔頭正在敘話。
“大哥,那兩個被合在鐃鈸裡,恐他將鐃鈸打碎,不如取出來蒸著吃了。”
三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向身旁的烏衣君。對方呵呵一笑道:“我那鐃鈸,可不是凡物,便他是羅漢金剛,只要被困在裡面休想動彈得了。我那寶物,喚作'玄牝玉鐃鈸',若是女子困在裡面尚可,若是男人……”
烏衣君忍不住發出一陣冷笑。
“教小的們做好吃食、備好酒肉,一會寬懷暢飲,睡個好覺。明日與我出洞,殺了那幾人。”
烏衣君一邊說,一邊為自己斟滿了一杯甘美非常的葡萄酒,微微晃動。借著身旁鎏金燈架上的燭火,他能看到杯中那波光粼粼的血色。
“你抱緊我。”
就在剛剛,周嶼安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旋即伸手將靈玉子抱緊。
“怎麽了?”靈玉子見他伸手抱住自己,嚇了一跳。
周嶼安努力讓自己的雙腳踩穩鐃壁,可卻只能做成一個別扭的馬步姿勢,他姿勢一動,靈玉子也跟著他動,順著他的姿勢張開雙腿,坐在他的腿上。
“唔,我想用個法,變得大些,十來丈就夠了,定能將這鐃鈸撐破。”周嶼安感到有些尷尬,同時覺得身上汗水越來越多,嗓子有些發乾。
“也好,沒辦法的辦法。”靈玉子胡亂答應道。
周嶼安旋即撚一個訣,將身往外一掙,立時長得有十丈來高。
可在這時,他驚恐地發現,這玉鐃鈸居然也跟著他的變化而變化,也開始長大了起來,舉目四望,鐃鈸邊兒全無一些瑕縫光明。
“他娘的!”
周嶼安罵了一聲,對靈玉子道:“你可會變小?”
“這個會。”
“那好,快撚訣罷。”
周嶼安滿頭是汗,撚訣把身子往下一小,變得有一個菜籽兒大小,可那鐃鈸竟然又跟著小下來。只不過收小到彩棍的長度,便不再變小,把那條棍卡在了正中間,似個幡竿一樣。
周嶼安瞪圓鳳目向四周一望,懊惱地發現四周更沒什麽孔竅了。
“這是什麽寶貝,竟能如此。”周嶼安有些喪氣,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悻悻坐到鐃壁。
靈玉子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條彩棍:“要是把這棍變得長些,這鐃鈸會不會也跟著變?”
這話如在周嶼安耳邊響起個炸雷,他激動地一下跳起來,連忙道:“對對對,且試上一試,也許有些成效。”
說完,他立即撚了個訣,那棍便長的有七八丈高,鐃鈸也隨棍而長。兩人立時變回正常大小,扒著鐃鈸合攏的那條凹處找縫兒。
玉質上乘,入手溫潤,可兩人並沒有心情去讚歎,眼下,它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事。
過了大約十個彈指之後,周嶼安摸到了靈玉子有些發涼的手。
他心中立時“咯噔”一聲,這鐃鈸居然如此厲害,連個縫隙都沒有!
“看來我們是無用功了。”靈玉子苦笑了一聲,望著那無邊無際般的黑暗,悄悄貼回到周嶼安懷裡。
周嶼安瞧了一眼那撐住鐃鈸的彩棍,它此刻還在散發著淡淡的霞光,為兩人帶來一絲慰籍。
“算了,還是等他們來救我們罷。”
周嶼安坐到鐃壁上,擦擦頭上的汗。他發覺自己的喉嚨越發乾渴,此刻已經乾到快冒煙了。
靈玉子瞧著彩棍所散發出的淡淡霞光,緊挨著周嶼安坐下,扯著他的道袍道:“能不能抱抱我,我怕黑。”
周嶼安抿抿嘴,心裡雖嘲笑著一個散仙還能怕黑,但還是伸出手臂,將靈玉子攬入懷中。
“也不知道姬懷塵他們怎麽樣了。”嗅著靈玉子身上的淡淡芳香,周嶼安不禁安逸地有些困頓。
姬懷塵的心緒第一次變了起來。倒不是害怕,而是焦急。
華輿之內,龍女正躺在一張小床上,時不時發出一陣痛苦的“嘶嘶”聲。嬌娘正蹲著華輿外面搗著草藥。
龍女手上的傷口已經清過創了,目下敷了金創藥,包扎下就好了。只不過她身上其他的傷口畢竟難辦,她在那長蛇背上不知造了多少次樹乾的撞擊、挨了多少回枝葉的抽打,簡直就是遍體鱗傷。
“說說罷。你跟那個烏衣君是怎麽回事。”
姬懷塵臉色陰沉,盯著靈壽君的目光帶著絲絲寒意。
對於姬懷塵的提問,靈壽君只是轉動了一下眼球,面色黯如死灰。
凰兒見他不說話,便推了把他:“說話啊大傻個,我大姐和登徒子都被他和在鐃鈸裡了,你到底跟他有什麽仇啊。”
“我打不過他。”靈壽君低聲道。
“你和他多年前便認識,而且有血海深仇,對嗎?”姬懷塵的聲音響起,“這些妖怪不是衝著周嶼安來的,而是衝著你。”
姬懷塵挑挑眉,繼續道:“這三個妖怪應該吃了什麽奇珍異草,要不然不會長的如此之大。你可知他們吃的是甚麽?”
“我打不過他。”靈壽君低低地重複著這一句。
姬懷塵顯然有些火了,他可是個不愛動怒的人:“我不知道你曾經歷過什麽,或許連周嶼安也不知道。但此事涉及他們兩人的性命,就是瘡疤你也得給我們掀起來看!”
這回靈壽君沒有再開口,而是改為低著頭不語了。
“靈壽,我問你,周嶼安對你怎麽樣?靈玉子對你怎麽樣?你要是把他們當朋友、當兄弟,你他娘的就給我振作起來!有能耐,把那妖怪宰了,把他們兩個給我救出來!別讓弟兄們看不起你!”
姬懷塵站起身,一抖袍角,將靠在樹上的偃月刀提起來,作勢要走。
凰兒一直在旁邊聽著,他還是頭一次見姬懷塵發火。對方散發出來的那種氣勢,讓她幾乎喘不過來氣,不得不挪動腳步,站遠了幾步。
她一直以來,可都把姬懷塵當做那種煙不出、火不冒的老實人,他倒也總說話,只不過總給人一種少言寡語的感覺。
這是凰兒第一次感到姬懷塵憤怒了。
“我說。”
就在姬懷塵走出第二步的時候,靈壽君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悶,“我把事情全告訴你們。”
“去把龍女和嬌娘叫來。”姬懷塵衝凰兒笑了笑。
在人都到齊之後,靈壽君用一塊黑色的巾包將發髻,然後開始講述一段冗長的往事。
他與烏衣君早在五百年前便相識,同拜在一仙人門下,經過了兩百年的潛心修煉,兩人法術、功夫皆有所成,於是拜別師傅,下山歷練。
靈壽君是日月龜成精,烏衣君是墨龜成精,兩人下山後下海伏龍,上山擒虎,過了一段逍遙日子。
“我曾與他並肩作戰,把他當親兄弟看待,但他……”靈壽君的嗓音越發低沉,“卻背叛了我。”
靈壽君看向腳下的青石,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憤恨:“我們下山之後,常常做些義事。我和烏衣曾經都是統帥千百妖精的年輕仙者,我和烏衣合力而戰,情同手足。”
“直到有一天,我們在一個峽谷中遭到了埋伏,手下妖精死傷大半,烏衣身受重傷。我將他帶回我的部族,想要讓我的父親,也就是我們一族之長醫治好他,卻不料由此招下了禍根……”
“我的父親用秘法,采以日月精華治好了他的傷。等烏衣傷好之後,懇求我父親將此秘法傳授給他,我父親怕他舊傷複發,再加之他言辭懇切,便將秘法傳授給他了。”
靈壽君說到這裡停了停,兩隻圓睛變得有些發紅:
“可烏衣這個混蛋卻想將這秘法據為己有,他先是發現采集日月之氣不光能夠醫治仙人,甚至還能將死者復活,於是便偷偷修煉秘法,加以變化。”
“當我父親發覺的時候一切都晚了,烏衣在一個夜晚發起了屠殺,將我一族盡數屠戮殆盡。當夜我未在洞府,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靈壽君雙目血紅,狠狠地捏著手中的石頭,直至它變成粉末:“我們打得地動山搖,經過了兩天三夜的苦戰,我漸漸落入下風,繼而落敗。”
一抹濃濃的自嘲浮現在靈壽君的臉上:“烏衣沒有殺我,可我一定要殺了他!我帶著為數不多的一隊妖精,在四海之內尋找他的蹤跡,加入周嶼安的隊伍,就是為了找這個混蛋!”
他的一席話說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眾人站著靈壽君面前,卻不知說什麽才好,隻得呆然而立。靈壽君歪頭瞧了瞧諸人,不禁發出一聲痛苦的歎息。
“多說無益。”姬懷塵雙目之中放出一道銳利的寒光,教道:“嬌娘和龍女留下看著坐騎,你們兩個跟我去尋妖怪!”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火犼背上取下一隻包袱。當他將包袱打開之後,一道五彩霞光霎時放射而出,令人不能直視。
等眾人反應過來,姬懷塵已經換了身打扮,平日裡的鴉青袍被當成了戎衣,而在其外,套著一件瑞氣騰騰的鎧甲。
眾人都從未見過姬懷塵如此打扮,今日他穿上鎧甲,仿佛他是又回到了在天庭當龍驤將軍的時候。
在諸人火熱的目光中,姬懷塵的打扮被細細看過:
頭戴一頂鳳翅朱盔,身穿著件瑣字紋金甲,臂戴獸頭護臂,腳蹬烏兕皮靴,腰間用一條麒麟皮帶束起錦緞悍腰、赤金鶻尾。殺氣騰騰,威風凜凜。
還不等眾人做出反應,姬懷塵早已飛身騎上火犼,對靈壽君略一招手:“來啊!”
靈壽君怔了下,立時提起雙錘,與凰兒跟上他。
另一邊的玉鐃鈸裡,周嶼安和靈玉子都是大汗淋漓。
周嶼安想出一個計策——用靈玉子的玉琵琶變作個生鐵的拉鑽,放在鐃鈸縫兒上,左手拿住握把,右手拉動拉杆,拉動事先纏繞在鑽杆上的牽繩,而使鑽杆作反覆轉動,想要在這鐃鈸縫上鑽出個孔來。
兩人來回替換,鑽了有半個時辰,只聽見嚓嚓的響,兩人拉那牽繩兒拉的手都紅了,可那鐃鈸縫上連個凹印也沒有。
“該死!”
周嶼安狠狠錘了下鐃壁,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喉嚨裡面乾渴的不行,身上又狂出暴汗,坐下之後便再沒力氣起來了,只能在那兒大口呼吸。
“你怎麽了?”
借著彩棍所散發出的淡淡光芒,靈玉子瞧見了周嶼安那白到有些駭人的臉龐,連忙附身到他身旁。
“渴……”周嶼安幾乎說不出來話。
靈玉子摸遍了全身,沒發現自己帶了任何一點可以解渴的東西,一抬頭卻又看到周嶼安慘白的面孔,不由得焦急起來。
目下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只不過……
靈玉子猶豫了下,看了看周嶼安,發現對方已經開始有些神志不清了,便立即下定了決心,附身靠到了周嶼安的胸膛前。
周嶼安本來眼前迷離,被她這麽一壓立時精神起來,可還沒等他做出反應,靈玉子的檀口便貼了上來。
隻覺唇上一軟,一條軟糯的舌頭便滑入他口中,隨即而來的,是一股甘甜似蜜的水流——那是所有龍族體內都有所存儲的水源。
周嶼安眼神一滯,卻又立時精神閃爍起來。他一把將靈玉子攬入懷中,托著對方的頭,極力吞咽著這來之不易的甘露。
靈玉子吃了一驚,沒想到周嶼安會這麽大膽,可聽見他那“咕咚咕咚”的吞咽聲,想來他是渴壞了,便沒有反抗,而是任由他去了。
或許在別人看來,兩人這只是忘我的深吻,可在兩人看來,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過了大約兩個彈指,周嶼安便輕輕松開了靈玉子,後者連忙閃到一旁,用衣袖遮住臉,輕輕擦拭著自己的嘴唇。
“剛才……是在下唐突,還請姑娘恕罪則個。”
周嶼安朝著靈玉子拱拱手,顯然有些不好意思。
靈玉子朝他微微點了下頭:“無妨。”
她本想離周嶼安遠些坐著, www.uukanshu.net 可那彩棍的光芒根本不足以讓她擺脫掉懼黑的恐懼,迫使她隻得再次回到周嶼安身旁。
在過了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之後,周嶼安開始了陣陣戰栗,眼前開始飄起幻影,同時呼吸也便的困難起來。
“喂,你怎麽了?”
靈玉子驀然見他抖若篩糠,被嚇了一跳,又見他不回應,連忙將他了拉過來。
周嶼安的眼前閃過許許多多的片段,有老族長、有豢龍淼、有摩昂、有靈壽君、有姬懷塵,很多他所熟識人的面孔開始在眼前浮現。連靈玉子也在內,只不過從視角上看,他好像躺在對方的懷裡。
“呵呵。”
周嶼安乾笑了兩聲,在他的幻覺中,靈玉子似乎有些焦急,不是摸他的額頭,就是扒開他的衣裳去看他的胸膛。他很想去撥開對方的手,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靈玉子的臉突然湊近了他,但又頓了頓,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檀口再次貼上了他的唇。
自己真是瘋了,這種夢也會做。
周嶼安這麽想著,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而現實中,靈玉子確確實實的伏在他的身上,與他雙唇緊貼,一點點為他喂著水。
靈玉子在經過片刻的觀察之後,便得出了一個結論——周嶼安嚴重缺水。
按理說這是不可能的,況且剛剛他已經喝過了水,可這的的確確是人極度乾渴的症狀。周嶼安肯定不是演的,他也沒有演的必要,那麽就只有一個可能。
這個玉製鐃鈸終於開始發揮它的威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