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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怪錄》第25回、冰釋前嫌,又遇精怪
  周嶼安默默轉出殿外,獨留下靈玉子和祖師在殿。

  “可否與我說說你們一行幾眾?都是何人?”等到周嶼安離開了大殿,祖師忽然開口。

  靈玉子略怔了怔:“算周嶼安,一行八人:西海儲君摩昂、妖仙靈壽君、上界龍驤將軍姬懷塵連同小女子和兩個散仙姐妹。”

  她這話說的很含糊,靈壽君是何方人士她沒有說,而自己的兩個妹妹,則是連姓名都沒透露。這顯然是有些防著祖師。

  祖師心內微微暗笑,又開口細細問了一番。這下靈玉子可是沒辦法不細說了,只能一一告答。

  在聽過之後,祖師略點了一下頭:“你們各自盡忠職守,都無過錯,都很好。”靈玉子松了一口氣,微微躬身。

  “你覺得忍冬這人如何?”祖師再次開口,不動聲色道:“我要聽實話。”

  靈玉子妙目一轉,不知祖師這是何意,但卻按照他的意思照實了說。

  她的評價很簡潔,只有十六個字:

  “璞玉渾金,心懷若谷;潔白無瑕,天真似愚。”

  祖師笑了一聲,臉上看不出是怒是喜:“你大可直接說他傻的似孩子一樣。”

  靈玉子連忙欠身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想說,周嶼安實在太過單純了,很容易上了妖怪的當。”

  祖師歎了一聲,看著靈玉子道:“不知你可否與他來一個取長補短的互補之法?”

  “嗯?”

  靈玉子愣了愣。

  祖師隱隱一笑,與她秘授機宜。

  而此刻,殿外的周嶼安正來回踱著步子,腦子裡仍舊很亂。他此刻有些好奇,祖師究竟會和靈玉子說些什麽。

  伴隨“吱呀”一聲細響,殿門緩緩開了一條縫。靈玉子提著裙角從裡面走出來。周嶼安連忙迎了上去:“祖師和你說什麽了?”

  靈玉子張張嘴,還未答話,便聽得殿內祖師傳喚:

  “忍冬,進來罷。”

  周嶼安瞧了靈玉子一眼,不知所雲地走進殿內,跪在大殿正中。他偷偷朝上瞧了一眼,祖師正在閉目養神,身邊一團團霞雲彩霧翻卷繚繞,來回反覆。雲霧之中,陣陣霞光閃現。

  “忍冬,你可知:'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是何意思?”

  周嶼安心內一顫,當即答道:“天之道,指的是天道,便是自然。自然規則,有多的便減少一些,不足的便補充一點,盡量均衡,這就是天道。”

  “人之道,和天之道相反。人性本就是巧取豪奪,有富余的人不會滿足,仍然要去奪取那些已經有所不足的人。弱肉強食,人性貪婪。”

  祖師微微點頭:“說的好。忍冬,我且問你,你是屬天道,還是屬人道?”

  一聽這話,周嶼安默默垂下了頭,思緒良久,終於答道:“弟子屬人道。”

  祖師歎息道:“'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忍冬,往後的日子,記住這兩句話。你……走罷。”

  周嶼安猛然抬起頭,看向高坐之上的祖師,後者依舊合目,並不看他,似乎已然入定。

  “弟子……告退!”

  周嶼安朝著祖師狠狠地叩了一個頭,轉身離開大殿,直下天門。

  “哎,哎。你要去哪兒啊?”靈玉子忙不迭地從後面追上他。

  “去西海,把摩昂請回來。”周嶼安頭也不回。

  靈玉子疑惑道:“那你不回假良城了?龜、蛇二將並五大神龍可在山下等你呢。”

  “你帶他們去罷。我直接到西海去尋摩昂。”

  “你自己行麽?”靈玉子顯然有些擔憂。

  周嶼安整整道袍:“沒什麽不行的,西海的龍宮未必要比東海的龍宮更難走。”

  靈玉子“嗯”了一聲,再沒說話,兩人帶著騶虞,過了三天門、二天門、一天門,直下了武當山。

  到了山腳,他們驚訝地發現,五大神龍與龜、蛇二將正在山腳下等候,他們腳邊正放著四隻紅木大箱,似乎專在此處等候。

  周嶼安心下奇怪,問道:“敢問列位,這是何意?”

  那五龍二將相貌崢嶸,精神抖擻:“此四隻箱子乃是祖師教吾等拿來,裡面裝得乃是瑪瑙、琗琚、寶貝、美玉、良金,另外又有如意一對,令汝帶去與西海龍王賢妻賀壽。”

  周嶼安心下感動,連忙施禮:“有勞有勞。”

  五龍二將道:“吾等且去除妖,汝等早去西海,趁早回來。”

  說完,便一個個踏上祥雲,望假良城方向去。周嶼安與靈玉子當即提上四隻大箱,共上騶虞,駕雲頭望西洋大海而去。

  假良城外的土坡上,火光搖曳,飯香襲人。著書的一眾人正在此處安歇,姬懷塵與龍女、嬌娘、凰兒圍坐著飲酒取樂,靈壽君則是找了塊平坦的石頭打盹兒。

  “我這可是拿老參泡的藥酒,你們可要少喝,兩碗便好,切記不要貪多。這酒一杯下肚便腹中如火,吃的多了可是要傷身的。”

  嬌娘解釋完,便笑眯眯地舉起手中銅爵,朗聲道:“列位請。”

  身邊圍坐的眾人也拿起酒爵,一飲而盡。

  “話說,這兩人去哪兒了,走了快一日了,也該回來了。”龍女飲罷便放下銅爵,歎了聲“好酒”。

  姬懷塵呵呵一笑:“他兩個或是去請摩昂回來,不必著急。”

  “嘖嘖嘖。”凰兒捏著銅爵,目光盯著龍女,似笑非笑道:“不羞,不羞。某些人關防的緊啊,倒是生怕那又乾又硬的臭肉被別人搶了去。”

  “你……”

  龍女霍然起身,正要發作,卻聽空中有人高喝:“那下方眾人!快快起來引路!”

  下方眾人吃了一驚,連忙搖醒靈壽君,齊舉目望天邊看去。只見落霞之間,空中八位神將踏雲而來,黃昏微妙的暗紫色的霞光從天邊漫來,襯在雲影之中,恰恰將他們的身影外圍勾勒出一圈極美的光暈,正是個法相莊嚴。

  “尊者何人?”

  凰兒不識得諸人,開口問道。

  五位龍神並龜、蛇二將高聲道:“我乃武當山太和宮混元教主蕩魔天尊之前五位龍神、龜、蛇二將。今蒙觀南道人相邀,我天尊符召,到此捕象精來也!”

  姬懷塵認得八人,便上前道:“象精就在離此地二裡之城中,煩勞諸位勞動,斬殺妖魔去也!”

  五龍二將順著他的指頭望了望,便不囉嗦,直駕雲頭而去。姬懷塵連忙教眾人拿上兵器、帶上坐騎,駕雲頭跟上。

  那五龍二將到了城頭上,厲聲高喝:“那城中象精,且出來受死!”

  城內的妖精瞬間如開鍋的沸水一般,從各處湧了出來,直望天上看。只見那半空中:

  龍神顯象,銀須蒼貌;龜蛇展身,環眼崢嶸。手中劍戟光明搖彩電,掌內槍刀晃亮閃霓虹。

  五龍神,翻雲使雨;二員將,播土揚沙。這五條神龍動兵刃,那二員龜蛇生水火。誓要除魔存正道,必將斬妖撥反法。

  不遠處的雲端,姬懷塵一眾正藏蹤隱形地看著兩方的動作。

  “都別上前,這幾位既然是周嶼安請來的,那便肯定是幫他收拾爛攤子。周嶼安自己不出面,我們便更不好露面了。”龍女一邊叮囑眾人,一邊掀起一陣雲霧,將眾人罩在雲中。

  姬懷塵低聲道:“要我看,這幾位怕是殺了象捌野就走,不會過多停留。”

  象捌野的七個義兄早已離去,現如今動手宰了象捌野,誰也挑不出理來,況且也不會得罪那七個妖怪——先前所應周嶼安的條件依然奏效。

  “哪個是象捌野?快快出來受死!”五龍二將各持兵刃,藐視著腳下的妖城。

  七神又叫了幾聲,不見象捌野出來。那蛇將便一挺手中長矛,道:“且不管他,先燒了這妖城再說!”

  說罷,手中長矛朝著下方妖城一刺,同時口中念動真言:“善得生,惡得死。善得生,惡得死。”

  “這是在幹什麽?”靈壽君小聲問道。

  他剛問完,那矛尖便猛地噴出一道火焰,如火龍一般,瞬間從矛尖內衝了出來,立時席卷了假良城的一角。

  “好火,好火。”一位龍神點頭稱讚了聲。

  蛇將呵呵笑道:“我這火,隻燒惡的,不傷好的。”

  這個時候,象捌野莽撞撞地提著一根長槍出了大殿:“哪裡來的龍蛇龜相?敢來觸我的霉頭!”

  龜、蛇二將齊聲喝道:“你便是象捌野?不是冒名頂替?”

  象捌野一挺胸膛:“老子便是!”

  他這話還沒說完,只見一位龍神手中畫戟朝他一指,一道極莊重、極耀眼的赤色光芒猛然炸出,直朝象捌野疾飛而去。

  赤芒如焰,熱浪盈天。那道赤色光芒,轉眼間就到象捌野眼前,竟是銳不可擋,只聽呼啦一下,耀眼的烈火瞬間將象捌野全身籠罩。

  象捌野霎時便化為一隻行走的火炬,發出陣陣淒厲的哀嚎。半空中的五龍二將並沒有再去看他,也沒有再去看那淪為火海的妖城,反而就像是辦了一件極為平常的小事,輕輕踏雲離去,徑直歸往武當山。

  隻過了兩個彈指,滿身烈焰的象捌野便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身子化為焦炭,可那極猛、極炙的火焰卻依然還他身上熊熊燃燒著。

  雲端上隱匿的眾人都看出了一身冷汗。

  在這些人中,周嶼安的功夫法術排得上前三,而曉是這等,也與象捌野打得難解難分。可這龍神只是用畫戟一指,便將這象精化作飛灰,這不得不讓眾人心驚。

  “這焰,比你的如何?”靈壽君的嘴唇有些哆嗦,轉頭問龍女。

  龍女翻了個白眼,嗔怪道:“莫要打趣。我的火與這位龍神相比,便是霄壤之別。就如同那螢蟲之光比之日月之輝,豈能相比一談?”

  “看來,周嶼安的師承很厲害啊。”嬌娘將一縷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問道:“那幾位大能說是'觀南道人'請他們來的,這'觀南道人'是誰?”

  姬懷塵解釋道:“'觀南道人'便是周嶼安的道號。如此看來,他定是回武當山去找他師傅了。”

  在這個時候,周嶼安和靈玉子已經奔至西海大洋。

  海風陣陣,驚濤拍岸。海面上數隻鷗鷺箭也似地掠過,口中或銜魚蝦、或銜蛤蚌,看上去正令人煩躁的心中為之一展。

  沒心情看玩景致,周嶼安驅動騶虞,分開波浪,徑直奔著西海龍宮而去。

  騶虞行動奇快,靈玉子坐在後面不堪顛簸,情急之下之後伸出一隻胳膊,輕輕環住周嶼安的狼腰,後者並沒有說什麽,只是一味的催促騶虞疾馳。

  這反倒讓靈玉子生出些火氣來:我這麽一個標至的美人兒抱著你,便是我自己都不免臉紅,你居然無動於衷?真是個木頭疙瘩。

  不過這話她不能說出來,只是在心中嘀咕幾句,再看周嶼安時,似乎也覺得他沒什麽可愛之處了。

  正在靈玉子心中嘀咕的時候,突然有一個探海的夜叉鑽到騶虞身前,厲聲道:“慢來!慢來!”

  騶虞被這夜叉嚇得一驚,向前連奔數步才堪堪停住,瞪著一對銅鈴大的藍睛看向那夜叉。

  “汝等何人?”夜叉豎起手中的鉤鐮槍,瞪著赤目望向騶虞背上的二人。

  周嶼安翻身下了騶虞,對那夜叉行個禮:“小子乃是玉帝親派下來的纂官,特來尋你家太子。”

  那夜叉“哦”了一聲,訝異道:“你便是那個周嶼安?看上去不像是個有勇有謀的仙人,倒像是個剛下山的道士。”

  周嶼安微微苦笑了一下,倒是沒過多解釋這個,只是道:“勞煩勞動一下,引我等到龍宮,面見大王、太子。”說著,他又指了指騶虞背上的四隻大箱:“我是來為龍母賀壽的。”

  夜叉轉動眼珠,極快地瞄了一眼那四隻大箱,道:“既然如此,那便來罷。”

  周嶼安道了謝,便讓靈玉子安坐在騶虞背上,自己步行引著騶虞跟上夜叉。

  一行人朝前走了數裡,早見西海龍宮。那夜叉道:“我便帶你二人到此,你們自去罷。”說完,他一晃手中的鉤鐮槍,踏水自去了。

  周嶼安沒去管他,而是和靈玉子齊齊舉目望向那巍峨的龍宮。

  這西海龍宮與東海龍宮相差無幾,三簷四簇,雕梁繡柱,規模頗大。只見龍宮之上紫氣飄搖,正中一座白玉宮殿,巍峨霸氣,隱隱透著威懾之力。

  這東海、西海的龍宮,周嶼安是百看不厭,隻覺得那水族的繁華之所,不似人間的那庸俗的奢華之氣,而是別有一番仙境韻味。

  靈玉子更是看得呆了。她曾在昆侖上遠遠地見過西王母的宮殿,可未近看,只是見到一道黑影,而眼下,這西海龍宮可是真真切切的在眼前擺著。

  “走吧。”

  周嶼安舒了口氣,引著騶虞走向龍宮。

  “來者何人?!”

  才到宮門處,那兩旁守備的水兵便橫戟呼喝。

  “纂官周嶼安,來賀龍母壽。”周嶼安指指騶虞背上的箱子,示意自己的來意。

  西海龍宮的衛兵並沒有像東海龍宮的衛兵一樣過多盤問,只是象征性地問了問還有沒有其他人一同前來之後,便讓周嶼安兩人進去——就連騶虞都讓他們帶進去了,這不免讓周嶼安有些受寵若驚。

  因為他聽到一個衛兵說了這麽一句:“原來是周嶼安啊,大王早就料到你會來,快請,快請。”

  真是一舉一動也逃不過這些神仙們的法眼啊。

  周嶼安摸摸騶虞的鬃毛,大步走到宮內,對守殿的衛兵道:“煩請稟報大王,纂官周嶼安、散仙靈玉子,前來拜見。問大王聖安,問龍母、太子摩昂安。”

  那衛兵昂首道:“既然是纂官親至,那便不必稟告了——大王有令,如若纂官來,可直入大殿,無人阻攔。”

  衛兵朝玉階上擺了個手勢:“纂官,請罷。”

  周嶼安向那衛兵略一抱拳,捉住靈玉子的玉手,登階疾上,直至殿門。

  殿門口守衛的衛兵一見他來,便立刻大聲通報:“纂官周嶼安已至大殿——!”

  周嶼安腳步一頓,那衛兵卻並未阻攔,而是示意二人直接進去。靈玉子輕輕攥了下周嶼安拉著她的手,卻發現對方的手心裡盡是汗水。

  周嶼安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指,將散到眼前的一縷烏發撥開,這才拉著靈玉子邁步進殿。

  大殿裝璜華麗,腳下的地面都是由溫潤的白玉鋪就,多根數抱之粗的水晶大柱立在殿內,將整個大殿烘托的更為雄偉。

  周嶼安仰起頭來,帶著靈玉子緩緩地朝著殿上走去。

  兩人並無心去看大殿的裝飾,而是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大殿最高處的敖閏。

  敖閏未著朝服,只是身著白袍,腰間用一條素色腰帶束起。除了頭上帶著一頂寶冠之外,並未佩戴其他的奢華之物。顯然是無事清閑,在家中閑坐。

  靈玉子在心中猜測,若非知道他們兩人會來,這老龍王都未必會出現在大殿上。

  周嶼安向前走了幾步,跪地叩首道:“西海大太子摩昂好友,周嶼安,來拜大王。”

  靈玉子一怔,沒想到他會用“摩昂好友”這個身份,但她聰慧至極,何嘗不曉得周嶼安想用這個身份拉進關系的用意?便也跪地進禮:

  “西海大太子摩昂好友,靈玉子,來拜大王。問大王聖躬安。”

  大椅上的敖閏聽到兩人這般說,眉頭不禁抖動了一下——這個周嶼安,也是個滑頭。

  “既是我兒好友,不必多禮,請起。”

  敖閏將手中的兩隻玉珠放在一旁,兩隻龍睛開始打量起了周嶼安和靈玉子。

  青袍道士面貌俊俏,身形修長,渾身透著股清澈的仙氣,眼神中若有若無地帶著絲慈悲。

  青衫女子天姿國色,綽約多姿,舉手投足間帶著與常人不同的貴氣。雖然是個龍精,但已然修成散仙。

  而同時,對面兩人也在迅速觀察著敖閏。

  這還是周嶼安第一次見敖閏。那是一位霸氣而不失儒雅的龍王,玉角長須,星目美髯。看他的面相,年輕時一定英氣逼人。他身上的那股威嚴氣度,乃是與生俱來的霸氣,那雙深邃莫測的龍睛之中,隱隱透著精神抖擻的光芒。

  “你二人所來何事?”敖閏不動聲色道。

  靈玉子立即給周嶼安丟了個眼色過去,躬身道:“一則,為大王之妻獻壽禮,二則,來見太子摩昂敘舊。”

  敖閏並無過多表情,只是微微低首道:“既然如此,且去偏殿獻禮,摩昂正在那裡陪著他娘親吃茶——蟹介士。”

  “小臣在。”

  階下立即轉出一位穿靛衣的鼓目大漢,對著敖閏恭敬行禮。

  敖閏道:“領他們到偏殿去向王后、太子進禮。”

  “小臣臨旨。”

  那蟹介士領了旨意,急匆匆帶著周嶼安、靈玉子引著騶虞前往偏殿。到了殿門口,下來七八個蝦兵,幫著他們將四隻大箱從騶虞背上抬了下來,提向大殿。

  “纂官周嶼安,攜散仙靈玉子,見過龍母。”

  偏殿上,周嶼安和靈玉子一齊下拜,朝著對面的龍母叩頭。

  摩昂一襲白衣,在龍母身旁抱臂而立,臉上仍舊帶著絲對周嶼安的不忿。

  “快快請起。”龍母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既然來了,就如同進自己家一樣。”

  周嶼安上前進禮道:“聽聞龍母不日便到生辰了,小子特與手下兄弟們湊了些賀禮來獻。”

  他話音剛落,那八名蝦兵便抬上那四隻紅木大箱來。

  周嶼安連忙上前,將四隻大箱一一開啟,只見其中寶氣紛然、霞光耀眼,必然有不少好物件。靈玉子走過,將其中珍寶一一捧出。

  第一件是個玉帶扣,白玉雕刻作結狀,兩側凹出鑲槽鑲兩塊粉色碧璽,中間圓形的黃色寶石則是少見的黃色碧璽。

  “這玉帶扣所用之材,乃是武當山上所采之玉,自帶仙氣,佩之有養顏妙用。”靈玉子一邊說,一邊將玉帶扣放到宮女捧來的漆盤上。

  第二件是對絞絲紋龍形玉鐲。玉鐲龍身為環狀,龍口大張。兩面紋飾相同,均以斜陰線琢刻相互不交叉的粗線絞絲紋。紋線陰陽相間,形如扭曲的束絲。繩紋較細密、斜向絞圈。

  “這對玉鐲所材采自昆侖,此玉內含天地靈氣,婦人所佩,更顯得您肌膚白皙。”靈玉子笑盈盈繼續道。

  第三件是松石金鳳釵。

  釵頭為一回首翹尾的鳥,曲頸昂首,小圓眼,勾喙,腦後部裝飾羽翎。細金粟環繞出立鳳的邊框,兩支釵腳呈圓管狀,鳥前腿跟部有一金環。綠松石被緊密的鑲嵌在金托上,最難得的是,金釵實際上是兩面鑲嵌的。

  第四件是點翠過橋冠。冠上點翠這一抹或青、或藍、或紫的金屬色來源於翠鳥的羽毛。這套點翠頭飾還使用了鎏金銅質配件。作為點翠鑲嵌,以及一些精巧的紙質配件,它們被精巧的剪切、染色後用在了製作花蕊、鳳鳥的嘴巴和尾羽。

  第五件是一件織繡彩雲肩。織繡華麗,色彩豔麗,醒目奪人。打籽繡與盤金繡技藝精湛,平整乾淨,還在肩部增添兩隻立體的蝴蝶,系掛多隻金鈴,從視覺與聽覺上展示其主人的富貴與美麗。

  靈玉子還未將第六件展示出來,便聽到摩昂的呵斥聲。

  “周嶼安!你什麽意思!”

  周嶼安在一旁負手而立,反問道:“怎麽了?”

  摩昂指著那四隻大箱,憤憤道:“你們幾斤幾兩我還能不知道?這些財物斷不是你們的,呵,拿妖怪的東西來獻,你拿我西海龍宮當成你藏髒的窩點了麽!”

  “我兒,不可無禮。”龍母立刻扯了扯摩昂的衣袖。

  周嶼安皺起眉,正要出口辯解,卻見靈玉子快步走到摩昂面前:“摩昂太子可否聽我一言?”

  “講!”摩昂對靈玉子也沒什麽好態度。

  靈玉子莞爾一笑,將此事前因後果細細與摩昂將了一遍。在聽過之後,摩昂的臉色有所緩和,看向周嶼安的眼神也不似先去那般帶著氣憤。

  “太子不該只聽隻言片語,常言雖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但也不盡然,此事周嶼安實在並未什麽過失之舉。”

  說到這兒,靈玉子的聲調陡然提高:“周嶼安!你也是,怎麽當時連解釋都不解釋,你這樣,讓太子如何想你?此事你錯失不小,必要自己反省。”

  斥責完周嶼安,她又轉頭勸慰摩昂道:“還望太子恕罪,就當看在小女子面子上,饒他一次。著書之行,少不得太子相助,我們一眾,也離不開太子您這位益友。”

  摩昂瞧瞧靈玉子,又瞧瞧周嶼安,再瞧瞧龍母,一時竟也決斷不下。而這個時候,龍母開口了:

  “我兒,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必當有所作為。其志縱然小也,亦當為其盡力而為,不隨以止也。今時纂官親來請你,你便隨他去吧。”

  摩昂連忙跪到龍母膝前,言辭懇切:“娘親,您生辰將近,孩兒若此時去了,恐怕路上被妖魔橫阻纏住,誤了時辰,一時回不來,卻不是錯過您壽……”

  他還要再說,卻被龍母打斷:“我兒,常言道:'忠孝不能兩全'。你既讀書,須知此理。現如今你是為玉帝著書事宜努力,須一心一意,我這裡你不必擔心……”

  周嶼安連忙疾步向前,不顧身份,與摩昂並肩跪地道:“龍母深明大義,小子又豈是薄情之人?太子且陪您過完壽,再回去尋我們。另外,小子還有一事相求。”

  “何事?”龍母有些好奇。

  周嶼安一聽胸膛,告道:“我與摩昂情同手足,萬望龍母不棄,小子願意為您做個義子!”

  他說到後來,聲音竟有些發顫,顯然是情緒激蕩之故。這可不多見。

  龍母笑道:“既然如此,還不快叩頭?”

  周嶼安連忙叩上三頭,將龍母認作乾娘,又與靈玉子在宮內逗留半日,這才坐上騶虞,駕雲踏上歸路。

  在歸程中,周嶼安從懷內取出《志怪錄》,提筆記上:

  《志怪錄》大荒北卷:蒲波原有妖城,名假良,其內妖魔萬余,間或食人。魔頭者,乃佘太君第八子,現伏誅。

  帶狀分布的林海連綿不斷,棵棵巨杉像一座座高塔,直插雲天。遮天蔽日的杉林下,獸咆不斷,一道道灰影出沒其間。各種鳥類棲於枝頭,鳴聲不斷。

  熹微的陽光灑在這片挺立向上的林海上,從茂密的枝丫上投下稀稀落落的光斑。不知何處飛來一隻藍羽的鳥雀,在光影斑駁的一處青石上落爪停歇。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鳥雀腦袋一點,霎時振翅而飛。

  “我說,是不是該叫你們家大姐下來透透氣了啊,都一天沒下來了。”

  周嶼安瞥向身旁與他並行的凰兒,又看了看將騶虞霸佔成自家坐騎的嬌娘,不由得歎了口氣。

  “怎麽了?想我家大姐了?”

  凰兒立刻向周嶼安湊了過來,後者卻退開數步,有意氣她道:“你別過來,我怕你身上帶著雞瘟。”

  “去你的!登徒子,有本事你別吃本姑娘開的藥!”凰兒立時惱了起來,一把將周嶼安推了個趔趄:“嬌娘,你看他!”

  嬌娘端坐在騶虞上,手捧一碗潤喉梨羹,面色淡定,說道:“你們別鬧了,那三個去前面探路,怎麽還不回來?”

  “誰知道呢。沒準看見有施粥的人家,他們先吃上了。”凰兒調皮地打趣道。

  周嶼安眯眯鳳目:“不可能,這裡虎豹橫行,怎麽可能有人家?再不回來,恐怕就是出些事了。”

  他話音才落,便聽到林間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頭威風凜凜的望天火犼便從林中鑽了出來。

  “一口氣跑了好幾裡,沒什麽狀況。”

  姬懷塵翻下望天犼,接過周嶼安遞來的水囊,咕嘟嘟的灌了一口,又道:“那兩個在林子裡摘果子呢,不用擔心。”

  周嶼安點點頭:“辛苦了,就地歇息一會兒。”說著,他又扭頭看向嬌娘:“該吃朝食了。”

  “知道了。”

  嬌娘捧著梨羹翻下騶虞,順手把梨羹塞給凰兒,然後麻利的開始卸下鍋杓,取出肉食,準備開火。

  周嶼安吐出一口氣,覺得應該把靈玉子叫出來了,便慢慢鑽進華輿內。

  才一進去,便覺一陣熱騰騰的蒸汽襲來。氤氳的白汽和淡淡清香在一瞬間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的那半開半閉的屏風上搭著衣裙,擺放酒盞的方桌旁是一隻漆木浴桶。

  要命的是,靈玉子此刻正側坐其中,酥肩外露,藕臂輕抬,伸出濕漉漉的手,柔荑般的手指鉤住擦拭身子的巾帕。

  兩個人在這時四目相對,都呆住了。

  周嶼安頓時臉皮漲紅。他之前以為靈玉子是在獨自歇息,哪知竟是在洗浴。

  “對……對不住。”他忙側過臉,急慌慌地退出華輿。

  出了華輿的那刻,周嶼安幾乎要軟在地上,這可是他第一次見這等場面。咽了口唾沫,他連忙走向騶虞,打算平複一下心情。

  “你怎麽了?怎麽滿臉通紅的?難不成看到什麽不該看的了?”

  龍女和靈壽君已經回來,正好撞見周嶼安面色漲紅急匆匆地走過。龍女自當是天氣炎熱,他熱的臉紅,卻沒想到這句話正好歪打正著。

  “沒有,沒有。”

  周嶼安連忙擺手,快步走到騶虞身旁趺坐起來。

  “這天氣是有些酷熱。”靈壽君抬手擦了擦頭上的汗珠。

  朝食很快做好了,羊肉羹配湯餅,每人又都分了一小碗羊肉。眾人一邊誇讚嬌娘的手藝好,一邊大口吃起肉來。

  只有兩個人動作帶著些遲鈍。

  周嶼安低著頭一味喝湯吃肉,靈玉子則是啜了幾口就不吃了。等眾人吃完之後,靈玉子把周嶼安叫到了華輿內。

  “那個……卻才的事,對不起,我實在不是有意的。”

  周嶼安盯著面前方桌上的那隻黑釉茶杯,似乎不敢抬頭。

  靈玉子面色一紅,不禁低下頭去,顯然羞於提及此事:“沒事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這話讓周嶼安的臉頰更為發燙,還沒等他再開口說話,靈玉子便捧上一領豆綠色的道袍,低聲道:“見你常穿那一件,破損的地方多了,我就為你做了一件,你把舊的換下來,我幫你縫補縫補。”

  “那便多謝了。”

  周嶼安倒也不見外,直接接過道袍抖開來看。道袍面料極好,入手細滑,一看就是好東西。

  “先換了衣服吧。”靈玉子羞答答地扭過頭去,用手背敷了敷自己發燙的臉頰。

  周嶼安抿抿嘴,也轉過身去,脫下舊衣。正當他要套上新道袍的時候,華輿內鑽進了三人。

  兩人驚慌地轉過頭去,發現頭一個是龍女,身後是嬌娘和凰兒。三個人的臉上明顯都帶有慍色。

  “大姐!你這……登徒子,你王八蛋!”凰兒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然後一跺腳,氣呼呼地退出華輿。

  周嶼安扭頭看了眼靈玉子,發現後者羞得正用衣袖遮面,一隻玉手悄悄從袖下探出來,指了指他的上身。周嶼安低頭一看,這才想起了自己上身未著片衣,他連忙套上道袍,解釋道:

  “哎,你們聽我說……”

  “好哇!我就覺得你不對勁,沒想到你倆在這兒乾上這事了!這都不避人了是吧!”還沒等周嶼安說完,龍女便氣鼓鼓地先開口了:“你們兩個……白天怎麽能乾這事呢!”

  說完之後,她也被氣得一跺腳,轉身出了華輿。

  嬌娘瞥了一眼周嶼安,又看看靈玉子,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也跟著退了出去。

  “這叫什麽事啊……”

  周嶼安歎了口氣,穿好道袍……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尷尬的味道,周嶼安和靈玉子被眾人圍坐在正中間,都局促的抓著衣袖。

  “說吧,你們兩個什麽情況?”龍女靠在一棵小樹上,率先發問。

  在靈玉子將周嶼安帶入華輿後,龍女和嬌娘、凰兒發生了一陣爭吵。起因就是龍女問了一嘴“怎麽又不見周嶼安,難道又去華輿上了”,凰兒便譏諷了她“好大的醋味”。龍女旋即惱火起來,和凰兒打起了嘴仗,嬌娘在中間兩頭勸解,卻並不管用。

  最後,三人一齊上了華輿,想要看看兩人在幹什麽,不料正撞上先前那一幕。

  “換身新衣而已。”周嶼安臉上沒什麽表情,心中卻將龍女和凰兒狠罵了一通。

  龍女皺眉道:“怎麽就那麽巧?再者了,她怎麽不給我們做衣服?大家都該有份的。”

  “言之有理。”靈壽君看熱鬧不嫌事大。

  姬懷塵連忙捅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拱火。

  凰兒乜了一眼龍女,哼了一聲道:“我大姐想給誰就給誰, www.uukanshu.net 有你什麽事兒啊?就不給你做,氣死你。”

  “你這死鳥!是不是討打!”龍女發現,在靈玉子三人加入之後,她的脾氣已經越發暴躁,再這樣下去,恐怕就會成為世人口中的“潑婦”了。

  另一面,凰兒嘴上也不甘示弱,立即還嘴道:“長角的泥鰍,還要動手麽?”

  “你!”

  龍女被氣得幾乎說不出話,凰兒卻還要乘勝追擊,這時周嶼安卻抬起手來:“都別說話!”

  眾人疑惑地看向他,卻見他面色陰沉,耳朵動了動,似乎在聚精會神地聽什麽。

  “怎麽了?”靈玉子見他嚴肅起來,低聲詢問。

  周嶼安側著耳朵:“你們聽,這是什麽聲音?”

  聽得這話,眾人也都屏息凝神,仔細去聽周邊的動靜。可過了快一個彈指,眾人卻再沒聽見什麽動靜。

  姬懷塵皺起眉,正要開口詢問,忽然耳邊響起一聲低沉的悶響。那是一種很古怪的震顫聲。

  “戒備!”

  姬懷塵立時從石頭上跳了起來,持出偃月刀的同時,喚來自己的那頭望天火犼。

  周圍的諸人似乎還沒聽到這聲音,但見周嶼安和姬懷塵這麽緊張,便也都各自持出兵器,站起身來。

  “到底有什麽聲音?我怎麽沒聽見?”龍女一面喚出那條名叫“墨如玉”的細犬,一面開口問詢。

  這時嬌娘突然“噓”了一聲,然後低聲說道:“似乎越來越近了。”

  與此同時,遠處的樹林突然傳來一陣樹木斷裂倒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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