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飛濺,火光衝天。飛濺而起的碎石早已被烈火燒酥,一經碰撞,登時潰散。一時間,那碎石伴隨著無數火苗,四散而飛,如一場小型的星群隕落。
宮城外的廣場上瞬間淪為祝融的地獄。
象捌野在廢墟間連滾帶爬地向宮門處急奔而去,半空中,周嶼安摸了摸放在騶虞屁股上的寶甲,再確認甲還在後,又將手中杏黃旗一陣搖動。
一陣驚雷驟響,旗內霎時紫電放閃,在空中劃過一道紫色弧線朝象捌野疾速劈去,就如同有雷公在雲端裡下了個雷捎。
紫電疾馳而去,眼看著就要照頂門上錠死那妖魔,卻突然被一根長槍將紫電引去。
象捌野瞪圓眼睛,當他看到持槍之人後,登時松了口氣——對方來的太及時了,他有救了。
嗯?!
周嶼安怒火更勝,舉目望去,只見象捌野身邊赫然站立著七個妖魔。為首一個,正是用長槍引電的人。
對方穿一件圓領袍,生的金睛鋼牙,兩鬢鬃毛蓬松,赫然是一虎頭。那妖拋了長槍,帥七人跪地,向周嶼安告道:
“周纂官!切莫再打了!都是舍弟的不是,還望纂官存好生之德,留他一條生路罷!”
周嶼安在半空中厲聲高叫:“來者是甚麽人?可是佘太君膝下七子?”
他在見到這一行七人後便立刻明白了過來:應該是這個象捌野怕自己獨木難支,特意叫來的七個義兄,為的就是幫他一把,將自己一行徹底鏟除。
不過看眼下的情況,這七個哥哥和象捌野應該不是一路人。
除了象捌野以外,其他人的情況應當與佘太君所言八九不離十。
“纂官慧眼,我等正是!”為首的虎伯寅抱拳高叫:“舍弟魯莽,衝撞了纂官!還望纂官海涵,饒他一命!”
周嶼安圓睜鳳目,怒氣不減:“我放他,他可放得我去也?哼,這賊子將我等困在殿內一陣好殺,我那幾個伴當至今生死不明。若不是我有些手段,早死在他手裡了!”
虎伯寅低下頭,兩隻黃眼中的神采瞬間黯淡下去。他想到了這個象捌野必定會惹禍,但沒想到他居然這麽膽大妄為,竟然惹出這破天的禍事來!
一想到這裡,他立時心頭火起。他轉過身去,走到象捌野面前,探出大手揪起他的鼻子,狠狠地一拳打去。
猛烈的撞擊立時象捌野眼冒金星,本來就是滿面鮮血,現在又被虎伯寅一拳打了個烏眼青。
在虎伯寅動手打象捌野的同時,一個豹頭妖精朝周嶼安的方向跪行了幾步,厲聲高叫:“纂官!還望饒舍弟一條生路罷!您大恩大德,我們兄弟八個,沒齒難忘!”
周嶼安立時反應過來,這求情的必定是豹仲元,他與虎伯寅在一個山頭上,必定頗有默契,眼下居然在自己面前演起了雙簧,事情越發有意思了。
見周嶼安不說話,七個妖精裡又有一個妖王開腔了。這個倒是沒頂著個獸頭,只不過鼻子卻彎若玉鉤,朝周嶼安求情道:
“纂官!我知道您菩薩心腸,舍弟我等絕不輕饒,但求饒他一條生路!我等必不忘纂官大恩,若日後纂官有事發令,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周嶼安眯眯眼,這妖怪開的條件很誘人,只不過他的職責是斬妖除魔,還需再問得詳細些再做決斷。
他看了看那妖怪鼻子,心下認定是對方個野雞成精,若查名號,那就便是八義子中的老四雞肆時,便說道:
“饒他也容易,只不過我是奉旨意下凡來的,你幾個且說,他在此吃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給我一一從實招來!”
一聽這話,眾人便都知道有活路了。虎伯寅立刻將象捌野扯著鼻頭拽了過來,一腳將他踹倒,跪在地上道:“你這孽畜!還不快說!”
“這假良城是新建起來的,裡面小妖都是各地山精,有多少吃人的不知道,可我是實實在在沒吃過。”
象捌野的兩根牙都斷了,一張嘴便向外噴血,可他倒也不怕疼,跪在地上招道:“別看我是個妖精,可真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這次想殺纂官,也純粹是怕樹大招風,因手下的小妖受到牽連……”
“你說的可是真的?”周嶼安很是狐疑。
“句句屬實!”
象捌野這句話聲音很大,不像是作假。
周嶼安在半空中也不下來,只在口中念動真言,霎時拘出此地土地來。
只聽地下噗噗作響,立時有陣陰風刮起,等風頭過去,地下正跪著十個土地,個個都是白發佝僂,在地上見禮道:“蒲波原土地見過纂官。”
“怎麽這麽多土地?”周嶼安見到下面有十個土地,著實吃了一驚。他可沒想到這裡能有這麽多的土地。
眾土地道:“上告纂官,此地又喚做百裡蒲波原。我等是十裡一土地,共該十名土地。”
“既然如此,我且問你,這假良城城內如何,其中大小妖魔共有多少,吃了多少人畜?”
周嶼安的目光始終盯著象捌野,他能看到,對方的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驚慌。
眾土地躬身道:“回纂官,群妖在此落戶未經三月。城內共有一萬三千六百五十三名妖怪,三月以來,大小妖魔共吃人一十五人,畜九十七頭。此地鮮少人煙,故此隻傷得這些。”
周嶼安語氣平淡:“可是來一個吃一個麽?”
眾土地道:“正是正是。”
“象捌野吃得幾人?”
眾土地告道:“在此地共吃得三人。”
周嶼安眼角一抽,怒目圓睜,對著那八個妖魔大叫道:“如此你又如何說!?還不早早洗乾淨脖子等死!”
此話一出,雞肆時身旁一個豬妖立刻慌了神,向上告道:“爺爺啊,若這等論,普天之下的妖魔怕也沒幾個能留存的了。還望抬抬手,輕些處罰。”
這個是豚叔柏,嘴邊兩根獠牙如利刃般鋒利,在日光下不住的閃耀著。他瞪圓雙目,真情實意地懇求道:“還望纂官饒他一命。”
周嶼安厲聲道:“我奉聖旨,豈敢有違!”
他還要說話,卻聽見那妖精堆裡嚎叫一聲:“大慈大悲的周嶼安爺爺!”
緊接著,一個牛頭妖精衝出來,莽莽撞撞,朝著周嶼安叩頭道:“饒了舍弟罷!”
周嶼安樂了:“妖怪,莫廢工夫,剩幾個字兒,叫纂官便罷。”
牛陸青連忙叫道:“纂官,纂官。還望生好生之德,饒舍弟一條賤命,我等兄弟,便是刀山火海,也報纂官大恩。”
周嶼安眯起鳳目,先對眾土地道了謝,然後示意他們離去。等到土地們歸入土內後,周嶼安這才轉而看向眾人。
“這樣罷,我見你們八個也有些道行,你們這七個哥哥是好樣的,為了這個不爭氣的義弟也不要面子了,那我便網開一面。”
周嶼安按落雲頭,座下騶虞向前邁動幾步,以藐視的姿態站到眾人面前。周嶼安朝他們微微抬手,示意他們起身,道:
“若我的伴當們無死無傷,我倒也能饒過象捌野,不過……”
“不過什麽?纂官但講無妨。”
一聽象捌野有救了,眾人眼睛中瞬間閃爍出光芒。虎伯寅對周嶼安抱拳道:“纂官大德,我等沒齒難忘。”
“先別急著謝。”
周嶼安擺擺手,盯著象捌野說道:“我放過你的條件共有三條。第一,這城內小妖,你親自動手,揀吃人害命的惡妖殺了,好妖讓他們自散去。第二,從今以後,你跟著你七個哥哥,再不得吃人作惡。第三,我要幾樣東西。”
“什麽東西?”象捌野滿口都是血沫。
周嶼安鳳目內閃過一道狡黠的光,輕輕吐出幾句話來。在聽到他要什麽之後,象捌野的身軀霎時一震。
另一面,潭內龍龜背上的畫樓之中,正是一片愁雲慘淡。
“都怪我,妄下結論。”嬌娘氣惱地一拍木欄,滿腹悔恨。
“這不能怪你,只能說妖怪們偽裝的太好了。”姬懷塵靠著望天犼,手指正在火犼的長須上打著圈兒著:“我與你同往,不也是沒看出來麽?不要過多自責。”
摩昂看著樓外如刀削般的水面。畫樓內的避水珠將畫樓與潭水完全隔絕開來,樓外水面如鏡,時不時有條魚兒誤闖入樓內,摩昂便將它們拾起,再扔回水中。
龍女將目光轉向摩昂,焦躁道:“現如今該怎麽辦,誰倒來定個主意啊。”
“你急什麽?”
摩昂慢慢轉過身,踱了兩步,寬慰眾人道:“周嶼安手裡有紫微大帝的令旗,只要令旗還在他手裡,他便決然無傷。”
“我的意思,我們還是要再殺上去,看看宮城那邊是什麽情況。誰願與我通往?”嬌娘的目光漸漸露出狠意。
“要去一起去,還挑人幹什麽?大家一起去,把這妖城攪個天翻地覆!”凰兒上前一步,握緊了手中的兩把細刃鋼刀。
“衝動。”
摩昂簡略的評價了兩個字,皺著眉頭道:“現在情況不明,不如派一人去宮城附近看看,其余人在此等候——謹慎一些總是好的。”
“依你看誰去合適?”姬懷塵撓撓望天犼的下巴,後者則是揚起脖子躲開。
摩昂一笑:“自然是我自己去。”
“我和你一起。”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靈玉子開口了。她的臉色很是難看,就連嘴唇都有些發白。
摩昂瞧瞧她,默默點了點頭。
兩人立即動身,岀了水潭,駕烏雲朝宮城處去。
而這個時候,周嶼安已經和八個妖王談好了條件,騰起雲霧,正要去尋眾人。兩方恰好在宮城外不遠處相遇。
兩邊見對方安然無恙,都是大為欣喜。摩昂問他是如何脫困,周嶼安便將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
“這麽說,那妖怪吃過人。”摩昂的眉頭已經皺到了極致。
周嶼安默然點頭:“吃過三人。”
“那你為何要饒他!”摩昂腹中的怒火霎時衝到天靈。這一刻,他隻覺得四肢百骸裡的血液都是沸騰的。
他從未想過,懷瑾握瑜的周嶼安也會有貪贓枉法的這麽一天。因為貪圖幾樣物件,居然要放了一個吃人的妖魔!
周嶼安被他嚇了一跳,他還是頭一次見摩昂發這麽大的火,便道:“那妖怪將三項事應了,誠心悔改,我朝那妖怪要了幾樣東西……”
“不必說了!”
摩昂一揮衣袖,怒氣衝天,直叫道:“我原以為你是個懲奸除惡的好漢,沒想到也是這種油滑如珠的角色!也罷,是我識人不明!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說罷,氣衝衝地拂袖便要走,卻被身旁的靈玉子拽住:“太子且慢,此事尚未明了,纂官如此必然有所深意,又何出'道不同'此言?”
“哼!我看明了的很!”
摩昂睜圓龍睛,掙開衣袖,憤憤道:“從今以後,他是他,我是我,再無半分袍澤之情!”
說完,他駕烏雲就走,根本不給周嶼安挽留的機會。
“還愣著幹什麽?趕緊追啊!”
靈玉子氣惱地推了周嶼安一把。周嶼安走出兩步,卻又頓住。他的大腦還在一片混沌之中,等他反應過來,摩昂早不見了蹤影。
“他這是羊角風犯了?我什麽都沒乾,他這是乾哪般?”周嶼安不明則己。
靈玉子歎了口氣,男人在這方面的反應果然遲鈍,而周嶼安擔當的起“非常遲鈍”的四字評價。不過這個時候她可沒心情譏笑,於是道:
“虧你和摩昂還相處了那麽長時間,你不了解他的秉性?此人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你今日做這事,莫說是他,連我都心寒。”
周嶼安一聽此言,立即皺起了眉頭:“你可知我找那妖怪要了三樣什麽東西?”
“什麽?”
氣歸氣,但對這個,靈玉子還是很好奇的。
周嶼安重重地歎了口氣,顯然對此很是苦惱:“我為你們一人討了一件披掛,為摩昂另要了兩隻仙玉雕琢的玉鐲,還有兩大箱子玉石珍寶。他娘親的生辰快到了,我本打算以此為賀禮的。”
“既然是如此,剛才你這麽不說?現如今人走了,再說也沒用了。”
周嶼安強笑道:“也許他過一會兒就會回來。”
“但願如此吧。”
靈玉子伸出兩指摁摁眉心,又一拂衣袖:“大家都在潭內等你。對了,靈壽君這麽沒和你在一起?”
“他出城去了。”周嶼安感到頭腦有些發木:“你先回去把人叫出來罷,我去城外找靈壽。”
靈玉子點點頭:“如此也好。”
話說完後,兩人便各自分開。周嶼安在城外三裡的山頭上找到了靈壽君,就在二人回到城內與其余眾人會合的同時,摩昂正跨著逼水獸,駕起烏雲在空中思忖。
“目下離了周嶼安,羞回東海,自是無顏去見伯父,不如回西海老家看看。”
他心念一轉,當即徑轉西洋大海。摩昂歸心似箭,當日便到了西海,他按住雲頭,徑至水晶宮前。
碧浪翻滾,魚蟹暢遊,時不時有一兩隻海獸的身影湊到摩昂跟前,在看清他的臉後便立即躲得遠遠的。
白沙上的珊瑚很是壯大,要比鹿角粗上幾倍,幾株海草隨波飄搖,如舞帶一般。摩昂翻身下了逼水獸,向前快走了幾步。
腳下白沙的觸感很細膩,摩昂深深吸了兩口氣,龍睛中煥發出先前的精神。
終於回家了!
幾個巡海的夜叉、鱉蟹先見了摩昂,都歡喜非常,直叫道:“太子殿下回來了!快去報與大王知!”
一個青臉的夜叉急抽身上水晶宮報老龍王。另外幾個水族都圍住摩昂,個個噓寒問暖,又問道:“太子殿下這幾載在東海都學了些什麽手段?過得如何?可曾會過仙人,嘗過靈丹?”
摩昂倒也沒什麽架子,細細為那身邊的水族們一一解答,又問中水族道:“今日大王身體可好?”
“好好好,大王一向身體康健,龍母近日來吃的少些,但身體並未大礙,想來是思念太子所致。”一個黑魚精忙不迭回道。
摩昂瞧瞧那個黑魚精,一下子樂了:“黑福,你怎麽出來巡海,不在殿前侍奉?”
黑魚精撓撓頭,似乎不太好意思說,旁邊一個老蟹笑道:“這小子,看上了龍母身邊侍茶的白蚌,死纏爛打好一陣。結果最後人家姑娘受不了,跟龍母訴苦,龍母便把他罰來巡海了。”
眾人聽後都轟然大笑起來,摩昂正要借機逗他幾句,耍個開心,卻見那先前回報的夜叉奔了過來:“殿下,快進宮吧,大王都快等著急了。”
摩昂神色陡然一變,收起玩戲模樣,將逼水獸丟給眾人,孤身快步走向宮內。宮門處守備的禁軍見了他,便立時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摩昂略一抬手,急急穿過宮門。宮門後便是水晶鋪就的寬敞大道,一路上瑤宮玉宇、瓊花碧藻,直如仙境。
所經之處,眾人皆對摩昂躬身行禮,不少相熟的水兵都與摩昂玩笑幾句,摩昂卻也不多停留,直上龍宮大殿,一步步踏上玉階。
玉階上的親兵並沒有對他行禮,只是微微低頭,露出恭敬之意。摩昂登階疾上,直入宮內,走上大殿,門口的六名白甲大漢立即跪地行禮:“問太子殿下安。”
“孤安。”
摩昂在他們身前停住,快手抬手示意他們起來,低聲問道:“今天父王心情怎麽樣?”
“唔……還不錯,聽聞太子回來,越發高興了,剛才還教下面人去給殿下做吃食。”
“那便好了。”
摩昂松了口氣,整一整衣冠,邁步走入大殿。
大殿之上的最高處,一張大椅高放,上面正坐著一位玉角銀須的龍神。對方身穿一件金絲白袍,頭頂一頂寶冠,神態平和。此刻正在手中把玩著兩個雕工精美的玉珠。
這正是西海龍王敖閏。
摩昂跪地叩首:“兒臣拜見父王!”
“我兒免禮。”敖閏抬手示意摩昂起身,不動聲色道:“一路風塵仆仆,且去換身衣裳,先見你娘來。”
“兒臣明白。”
摩昂回退幾步,連忙轉身往偏殿去了。臨走之前,他看到敖閏的嘴角向上微微揚了下。
看來他沒對自己隨周嶼安著書的事有什麽不滿。摩昂松了口氣,可又旋即惱火起來——這個周嶼安,什麽東西!
他搖搖頭,將雜念拋到腦後,快步走入偏殿。
摩昂才到偏殿,便有幾個長挑身材、俊眼修眉的宮女笑迎上來,說道:“卻才娘娘還念太子殿下,可巧殿下這便到了。可為我們帶些稀罕物來?”
“娘親這些年賞了你們多少物件,還要找我這個窮光蛋要什麽?”摩昂一面打趣,一面教:“去告娘親,我來了。”
三四人連忙爭著打起珠簾,又有一個侍香的宮女進去報道:“太子殿下來了。”
摩昂摸摸下巴,邁步走近殿內,他方才入殿,便有一位鳳冠霞帔的娘娘迎上來,正是:“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身邊侍候的幾個宮女都被她落在後面,正急匆匆的追上來。
“摩昂我兒,可是回來了。”
摩昂正要跪下請安卻被龍母一把摟入懷中,一邊“心肝兒肉”叫著,一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喃喃道:“我兒消瘦了。”又指著衣裳:“這衣衫都救了,還要換新的才好。”
便教幾個宮女去取摩昂新衣,龍母拉著摩昂坐到一張檀木椅上,伸出酥手,細細捧著摩昂的臉看:“確是消瘦了,娘親聽聞你近來跟隨周嶼安下界著書,今日怎有空閑回宮?”
一提起這個,摩昂的火氣便又衝了上來,他將前事與龍母細細說了一遍,憤然道:“這個周嶼安,簡直就是一個油滑乾吏,看上去是個乾事的人,其實也是貪贓枉法之徒!”
正說著,宮女已捧著衣衫過來,摩昂便取了衣裳,到偏室換了。
那件素色圓領緊裹其身,再束上一條玉帶,更顯得龍腰勁挺;戴一頂鳳翅金冠,更襯得面如敷粉。
等摩昂轉出偏室,龍母便迎上去勸道:“若我看來,這周嶼安不似是這等人,你伯父東海龍王敖廣曾與你父王講過此人,那時娘親也在場,你伯父說此人乃是冰壺秋月、瑰意琦行的奇人。”
“伯父只是見了他數面,怎能了解他的品行。我與他共事數月,自今日方才看清他的為人。”
摩昂辯解道:“只能怪我認錯了人,白白浪費了許多時候。”
“若我看,倒也未必。”
不知何時,敖閏已經轉到了摩昂身後,此時出言,正好嚇了摩昂一跳。
“爹,你怎麽走路沒聲兒啊。”在母親殿內,摩昂更放的開了,索性連“父王”也不叫了。
敖閏皺皺眉,沒說什麽,而是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兒,你與他相處數月,若不算此事,對他印象如何?”
摩昂沉吟片刻,答道:“雖算不得是聖人,但也卻如伯父所言,是個奇人。”
“所以啊,不可因一事而妄下定論。”
敖閏語重心長道:“莫說他一介凡人,便是四海神仙,不也盡是常做些糊塗事麽?世上凡人原本多變,更何況他一個未及弱冠的小孩兒。”
“你性情不燥,能成大事,而此人行事穩妥,倒也不是個莽撞人。你跟著此人著書,也是紅塵歷練。平心而論,與他們一行人在一起的時候,是否更覺暢快?”
“可此人今日之行,屬實過分!”摩昂還要試圖辯解。
敖閏歎了口氣,有些愁然,但他並未開口責難摩昂,只是垂下眉毛,口氣和藹:
“人之行事,必有所圖。他一個玉帝親派下來的纂官,豈能不知'瀆職'的罪過有多重?你為何不問問他向妖魔討要了什麽?又因何而放過此妖?”
聽到這兒,摩昂不再說話,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慮之中。
敖閏笑了笑,挽著龍母的玉手走出偏殿,獨留下摩昂一人在原地思索……
假良城外三裡的一片開闊地帶,一道嫋娜的炊煙正冉冉升起。
周嶼安神情呆滯地坐在火堆旁,似是在發著呆。
火星飄然,燃燒的劈啪聲不時響起。火堆上方正懸著一隻小巧的銅鍋,鍋內湯已燒開,正咕嘟咕嘟的冒著白泡。
嬌娘用一雙竹箸翻攪了下鍋內的羊肉,然後招呼道:“羊湯好了,快來喝吧。”
沒有人動。
靈壽君坐在一塊青石上擦著他的兩把金瓜錘,姬懷塵靠在望天犼身旁玩著它的長須。龍女則是輕撫著青鸞,讓它保持好姿勢,方便她檢查它的身體。
“這是怎麽了?平日裡見到肉跟見到親爹了似的,今日怎麽都沒動靜了?”
嬌娘用竹箸敲著銅鍋邊兒,發出“鐺鐺鐺”的響聲:“喂!吃飯了。”
“聽見了,又沒聾。”龍女沒好氣地答道。
她滿腦子塞滿了事情,剛才經想入了神,壓根沒聽到嬌娘說話,直到對方敲起了鍋沿兒。可她仍然保持著矜持。
這時,靈玉子和凰兒也從華輿上走了下來,再看到眾人面色陰沉之後,靈玉子便解圍道:“我確是有些餓了,先給我盛一碗來。”
“那我也來一碗。”
靈壽君笑了起來,湊到了湯鍋前,卻被龍女一把揪起耳朵來,喝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往後沒了摩昂,我看誰為你說好話!”
靈壽君捂著耳朵躲到一邊,嘀咕道:“又不是我把人氣走的,你跟我來個什麽勁。”
“你說什麽?”龍女瞪起了眼睛。
靈壽君忙不迭道:“什麽也沒說。”
周嶼安本來便是心亂如麻,此刻又聽眾人嚷,心中更是煩躁,再在此處呆不下去,便使起性子,縱身踏一朵祥雲,向北方去了。
靈玉子怕他出什麽閃失,連忙跨上周嶼安那頭騶虞,駕雲頭跟上他。
龍女也要駕雲去追,卻被凰兒扯住:“一個人去便得了,我等再次等候,料想那登徒子便是去散散心,不必管他。”
龍女點點頭,思量周嶼安也確實無處可去,便放下心,與眾人靜坐在原地等候。
周嶼安心中煩躁非常,他在空中翻跟頭似地跳起來,又穩穩落在雲中,狠踢了幾下雲朵,卻將鞋尖弄濕了一片。
“煩死了!”
周嶼安叫了一聲,縱雲頭加快速度,徑轉南贍部洲去拜武當山,求見蕩魔天尊。靈玉子在他身後騎著騶虞緊隨,卻不知他去往何方。
武當山在南贍部洲,騶虞本不能飛行,它四爪下的雲霧只是由靈玉子施法駕起的,不堪疾行,只能踩著雲霧朝前狂奔。
可前面周嶼安的雲頭卻是很快,靈玉子看了看有些疲憊的騶虞,伸手摸了摸它的巨頭。
騶虞輕吼一聲,踩著雲霧衝入雲端,拚命跟上周嶼安。
“師傅啊,師傅,弟子實在是不明所以,還望師傅能給弟子一個答案。”
周嶼安一邊心中默默念著《清心訣》,一邊朝著武當山方向疾飛而去,絲毫不管身後的一人一獸。
行了約有幾個時辰,前面周嶼安的雲頭漸漸慢了下來,靈玉子這才松了口氣,低頭伸出手揉揉騶虞的脖頸,而等她再抬起頭來時,卻不見周嶼安的蹤影。
怪了!
靈玉子連忙向下方看去,卻見周嶼安按落雲頭,正朝著下方一座巍峨大山腳下去。
“來這兒幹什麽?”
靈玉子心中疑惑,連忙驅動騶虞向下急追而去。等她們到了山腳下時,周嶼安已經踏上了通往山頂的石階。
騶虞剛一落地,就趴地上起不來了。這一路上,它可是連累帶嚇的不輕。靈玉子顧不得它,三步並兩步朝正往山上走的周嶼安趕去。
她之前從未來過武當山,此刻隻覺入目盡是蒼綠,山間只有一條窄窄的石階小路貫通山頂,盤入林中,穿進雲霧。蓊蓊鬱鬱的山林中,不時可見幾隻小猴在樹枝上蕩來蕩去,好不愜意。
靈玉子剛要伸手扯住周嶼安的衣袖,路邊卻突然衝出一匹鄧鄧呆呆的小鹿,立時將她嚇得驚叫一聲,身形向後倒去。
周嶼安連忙轉身,霎時抓住靈玉子的手腕,將她拉起來站好——這後面是石階,若是頭磕在上面,必定會血流滿地。
“你來這兒幹什麽?”
靈玉子整整衣裙,有些尷尬。
“這是武當山。我師傅的所在。”
周嶼安的語調很低沉,似乎在這裡得到了充分的放松,他瞧了靈玉子一眼:“如果你敢興趣,也可以一起來。”
說著,周嶼安繼續向山上走去。靈玉子正要跟上,先前嚇她一跳的那隻小鹿卻又從林子裡鑽出來,它嘴裡叼著一隻碩大的梨子,歪著頭,用好奇的眼光看著靈玉子。
“借梨吧。它嘴裡的梨子是給你的,上山的路很長,你可以拿它解渴。”周嶼安轉過身,對著靈玉子道。
“你怎麽知道這梨子是給我的?”
周嶼安舒了口氣:“因為我第一次上山的時候,它也給過我梨子。基本每一個上山的人這鹿都會給一個梨子或是其它什麽果子。”
靈玉子看向眼前的小鹿,慢慢朝它攤開手掌,似乎生怕被小鹿咬了一樣。小鹿看看靈玉子,把頭向前一探,將梨子放在她的掌心,然後飛也似的再次鑽入林中。
周嶼安沒說什麽,而是繼續向前,靈玉子將梨子收入袖內,急急跟上他,這個時候,騶虞也慢慢爬了上來。
“兩位稍安勿躁,等我上告祖師。”
武當山頂的太和宮,一位道童轉入殿內,留下周嶼安和靈玉子在殿外等候。
周嶼安負手而立,望向不遠處佇立的五百靈官,那些靈官與周嶼安並不熟絡,但仍能認出他來,其中幾個對他微微點頭示意,周嶼安便立即躬身回禮。
“這些人都是誰?”靈玉子好奇的問道。
周嶼安道:“五百靈官,乃是為吾師蕩魔天尊護法之神。”
正說著,先去去報信的道童去而複返,對周嶼安施禮道:“祖師命你二人進去。”
周嶼安對那道童回個禮,當即與靈玉子入得殿內。
才一入殿,兩人便看見殿內的高坐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玄袍、金甲玉帶的大神。對方披發跣足,腳下踏一玄色龜蛇,頭頂圓光高罩,正握著卷經書頌吟。
頌曰:“不求大道出迷途,縱負賢才豈丈夫。百歲光陰石火爍,一生身世水泡浮。隻貪名利求榮顯,不覺形容暗悴枯。試問堆金等山嶽,無常買得不來無。”
周嶼安望上納頭便拜:“弟子周嶼安,叩拜蕩魔天尊。”
祖師微微一笑,放下經卷,笑問道:“忍冬,你下界著書,怎有空閑回武當來也?”
他說著,又將目光轉向靈玉子,目光內略有些驚訝:“這位散仙是?”
“小女靈玉子,南贍部洲昆侖山人士。”靈玉子躬身作答。
“昆侖山……。”祖師略一思索,問道:“你是西王母道場的修成的散仙?”
“正是。”
祖師微微頷首:“怪不得,想來你也是經過西王母指點的了。”
靈玉子欠身道:“天尊明鑒,確是如此。”
祖師將目光移回到周嶼安身上,問道:“忍冬,你還未講呢,如何又回武當?”
周嶼安撲騰一聲跪在大殿的金磚之上,將前事細細講明,然後聽候祖師的決斷。
在思慮片刻之後,祖師緩緩開口了,他並沒有評價周嶼安所做的對錯,而是拋出一個問題:
“忍冬,你可知何為一體難修?”
周嶼安略一思索,便答道:“弟子不知。”
祖師道:“所謂一體難修,對你而言,便是你自己的心變了。你並不是一心一意的想要著書,你是頑劣出身,雖然拜於我門下,可你在修煉的過程中產生了心魔——先前之事便是如此。”
“弟子鬥膽。此事與心魔何乾?”周嶼安甚是不解。
祖師道:“《道德經》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你現如今所犯的,用釋門話說,便是犯了五毒心中的'貪'。”
“其貪多種,凡人有財、色、名、食、睡五欲之貪。凡人一世皆在此中打滾,從而度此一生。因貪五欲,時常有言,曰:'富貴之人如牛毛,何不多生吾者'。”
“當人開始去追逐、貪圖表面的榮耀時,禍患已經開始吞噬他了。”
祖師語重心長道:“忍冬,你為財寶而饒妖魔,雖是為好友所備,可來之不正,必令受者惱。你下山數月,已有貪念。此貪雖小, 又是因友而貪,可不能為之。”
“'悠長之趣,不得於濃釅,而得於啜菽飲水;惆恨之懷,不生於枯寂,而生於品竹調絲。故知濃處味常短,淡中趣獨真也'。”
“普通人肉眼凡胎,悟性淺顯,即是經歷這世間的種種磨難,也仍舊無法覺悟。而有仙骨的人歷經了這些之後,才有可能頓悟彼岸,所以我道家並不講求普度眾生,而是渡化有根器的人。”
“忍冬,你有根基,所以我才收你。你捫心自問,為了一點財寶,而放去一個妖魔,致使他仍舊有可能為禍人間,你可甘心?”
“弟子……不甘。”周嶼安答道。
“既不甘,又未受其財寶,該當如何?”祖師正在一步步地將他拉回到正道上來。
“可是……”周嶼安有些懊惱:“可是弟子已經答應他那七個義兄,饒過他的性命,弟子不想言而無信。”
一聽此言,祖師呵呵地笑了起來。這倒讓周嶼安一陣心悸,他原以為祖師會勃然大怒,可沒想到對方居然笑了起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祖師便開口道:“這有何難?既然你應了他,便不能改,可我卻未曾應他——我點龜、蛇二將並五大神龍前去,管教斬那妖邪,又不傷你名。”
周嶼安聞言一怔,他可沒想到祖師會因為自己而派兵遣將。他很是感激,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灼,望向祖師的鳳眼內有些濕潤。
祖師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便道:“今夜你便住在這裡,另外……”
祖師突然將目光轉向靈玉子:“我想和這位散仙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