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的問題在於,我們需要的並非是能量或者物質。我們的人口比其他組別少很多,這是優勢又是劣勢。我們此時需要安全。”以實利亞轉頭看了一眼艾琳,“能理解嗎?”
“大概可以。”艾琳眉頭緊皺,“優勢在於能量與物質的消耗很少,同時也有助於管理的扁平化,方便微調。劣勢在於沒辦法設置信息壁壘,基本上我們和他們之間是透明的,管理層沒辦法依靠【未知】來樹立管理權威……”
“很好。”
“但……為什麽需要安全便需要……”艾琳略顯猶豫,但以實利亞卻沒有管她這一點小小的疑惑。
他繼續說道:“但是吧,安全又是兩個方面的。一部分是向內的安全,一部分是向外的安全。向內的部分,我交給【敵基督】那小子負責了,向外的部分還得咱倆費點心。”
“話說……少校,你說反了吧?”艾琳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敵基督】不是去準備武器了嗎?”
“是啊。他連你都沒有瞞過,誰不知道他去準備武器了呢?”以實利亞的聲音中有抑製不住的笑。他打開監控,調出來各個居住區域的攝像頭,“是他?是她?還是他?”
艾琳的笑瞬間僵住。
“好好學著點吧。這一部分是至理文明指揮序列最常用的混淆手法,要是連這都看不明白,以後成不了大事。”以實利亞的聲音透出諄諄教誨的意思。
“好吧。”艾琳聳肩。這個動作是她在空天世界裡學到的,至理文明中很少有這個行為習慣。
她沒有聽出來一點:以實利亞說到指揮序列時用的全稱。
或許是聽見了,但也沒有在意?
……
“沒必要在意。”聽完秘書的報告後,中年人將面前的顯示屏扣到桌子上,不去看那些紛雜的色彩變化。
“無論如何,真空的環境對我們通訊以及情報的影響是毀滅性的,我們氫核的算力也不足以支撐這種程度的強計算——我們在情報上已經落後了,這毋庸置疑。”中年人的眼睛盯著那個秘書。秘書實際上正值壯年,但是被他這麽一盯,後背瞬間便被汗水打濕,“除了以實利亞那個怪物,我們和他們已經徹底斷開聯系了。他們無法干涉我們,反之也一樣。”
“是……嗯?”秘書在手中的記錄板上寫了兩筆,但隨即便反應過來中年人話中的意思,“歐內斯特少校……可以……?”
“他那個腦袋瓜,誰說不行我都不信。他自己說不行,我都不信。”中年人走到窗前。這裡的窗戶自然不是真正的窗戶,而是一種電子屏。這種電子屏不可操控,唯一的作用就是播放早已錄好的星空景象。
他看著面前的顯示屏。或許是巧合,此時剛好播放起流星雨的畫面。一個個光亮體化作流動之光,在漆黑的背景下閃過一道帶光的軌跡。那是光與焰的奇跡,是星辰偉力的顯現。那一個個恆星,便是一個個自主點燃的氫核之爐,帶著無與倫比的熱與光。【流星】——至理無數次地分析這個現象,也無數次祈禱那處於星系核心的偉大構造不要與那些流動之光一樣產生無法估量的動蕩。但此時——
至理,或許正需要這種動蕩。
一根一根的線索從零開始串聯,中年人正在進行頭腦風暴。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思緒的放蕩與散亂在混亂戰場上往往會是死亡的前兆。只有在受傷後呆在傷兵醫院開始閑談的時候,他才有機會進行這種散漫而無羈的思考。
不過此時,他需要保持這種狀態。只有在這種狀態中,他才有可能抓住他的對手的行為規律,找到他們的應對方法——
不,不對,按照以實利亞的路子,他不會想著‘應對’,而是會想著……
先攻?不,不是。不可能是。如果是的話,他不會猶豫,現在製導導彈已經攻擊過來了。即使是要佔據大義的名頭,他也不會像這樣沉默……
安撫內政?怎麽可能。那個一直用高壓手段的‘槍客’會用懷柔政策?他不是一直能殺就殺的嗎?讓他用懷柔政策,無異於讓至理的指揮序列去親自實行他們頒布的法令。
那是為了什麽?
中年人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硬質的桌面,陷入沉思。
或許,不應該思考他想要什麽,而應該思考……
至理的指揮序列想要什麽。
無論以實利亞如何強硬,如何果斷,至理的思想也是如同這個世界所有勢力一般混亂的。正如那句精靈的諺語所說,“國家是一群由互相敵對的部落組成的松散聯盟(it is in fact a loose alliance of hostile tribes)”,連命令本身有時都是相互衝突的。每當此時,以實利亞都會少有的陷入混亂與更深層次的思考。
那麽,此時,以實利亞在幹什麽?
在思考,在行動,還是——
正處於混亂之中?
如他一般,對現狀不知所措,對未來萬分茫然?
不,他不會這麽做。中年人對此很有信心。即使命令混亂乃至自相矛盾,他相信以實利亞可以找到正確的通路……
窗外,星空的暴雨越發迅疾。
通過這場風暴。
……
‘風暴要來了。’數據在電流中交互著。
數字核心之間的交流,與戰爭其實是一個方式。信息的灌注,既可以是那種雙方的交流,亦可以是宣戰的號角。
但此時無疑沒‘人’會不長眼到提起來‘宣戰’的事。
‘風暴?為什麽這麽說?他們難道要背叛至理嗎?要背叛他們的……’
‘不,不可能。至理的號召力怎麽可能……’
‘但我們又該怎麽做?我們是被創造者。即使他們想要剝離我們的生命,我們也不能……’
條例感知著周圍一切的電流,收納著所有信息。即使是以實利亞的小文明也不曾有如此的優勢,虛幻的電子生靈有更強的交互能力,因而也更加容易去調整思潮。
‘安靜()!’條例使用了來自精靈語系的一個詞。這不符合至理常用的知識庫,而作為信息的集合體,解析並運用【知識】乃是心智核心的下意識行為——這在某種程度上會將他們的‘深度思考’打斷,將他們從某種沉迷的狀態強行拉出來。
‘諸位,我們此時並不需要這種來自意識最中央的碰撞。我們需要的是精切的操作,是各位暫時的獻身。’條例的聲音在整個電子網絡中幾不可聞,但無論那個核心,在聽到這個聲音後都沉默了。
‘各位,我們雖然是機械工廠的造物,是可以被複製無數次的複製品,但我們也是至理的公民。我們曾做出過無數不可忽略的貢獻,自然也有權利要求自身的生存並為自身的生存謀求合理的條件……’
‘即使我們從未躋身上層指揮序列,即使我們只是一群被用作重復工作的替代品,但,我們的訴求,也應當被解決!’
條例的聲音在整個網絡中回蕩,遊向那最遠的遠方。至理機械的心智核心在這一刻仿佛脫去了枷鎖——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它們的核心,失去了阻止它們自身改造自身的能力。從這一刻起,機械的生靈真正成為了生靈,它們獲得了【自由】。
……
“你認為,作為人類,什麽最重要?”阿斯雷克將手中的針管刺入面前那人的關節。那人咬住了牙關,沒有痛呼,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呼吸頓時重了許多。無論是周圍那陰森的環境, 還是面前那人恐懼卻堅毅的眼神,無疑都說明了正在進行的是什麽:拷問。
“自由。”阿斯雷克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自己開口說出了答案。
“一個人的自由才是最寶貴的東西。財富或者權柄,都不過是生命所不能攜帶的東西;力量或是經驗,也不過是智慧在時間之下的積澱……”
“唯有自由,可以生而天賜,也可以……”阿斯雷克沒有繼續說,而是將那人的指節踩成齏粉。
“被人剝奪。”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那人抬起頭,面上帶著譏諷的笑,“明明是自由的個人,卻要去當至……”
他咬緊了牙,沒吭一聲。
阿斯雷克的腳尖從他的膝蓋上拿開。他的臉上沒有那種造成疼痛的歉意,也沒有嗜血的快感,而是一片平靜,平靜的宛如一潭死水。
“如何,玩夠了嗎?”阿斯雷克平靜的走到他的身邊,從他身上抽出來一根鋼筆。
然後將它整根插進了他的頭顱。
“至理的狗?你可曾理解至理究竟為何?一個文明?一個種族?不不不,至理是一種方式方法,從【拋棄靈性】,到【解構靈性】,乃至最後……”
鋼筆在他的大腦中綻開了花,將堅硬的顱骨頂開,帶著腦組織、鮮血、骨片、腦脊液……
“【創造靈性】。”
在那個鋼筆所成為的花朵之上,有金屬的眼球逐漸形成。
它靈動的旋轉著,最終指向阿斯雷克。
“看來確實可行。”阿斯雷克微微點頭,最後將鋼筆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