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從血與肉中抽出的感覺十分奇妙。與平時訓練用的假人不同，與搏鬥對戰的獸類也不同。長久安逸的智慧生靈的血肉是綿軟的，那種輕微的阻力像極了風俗街那些女子勾起男人興趣時欲拒還迎的阻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這就是你進行屠殺的理由?

　　:屠殺?你管這叫屠殺?不過區區一百四十人而已，我們所進行的戰爭中那一場不比這個數字大?若連這都能叫屠殺，我覺得課本上的東西大可以都改改形容。作為一個警務人員，你不會連這點定力都沒有吧?

　　看著手中電子屏上轉化出的文字，身著軍服肩帶一枚校星的青年向一邊的警官模樣的中年人示意手中的咖啡。警官擺手拒絕，然後開口道:“歐內斯特先生，您真的要選擇他作為您的組員?”

　　“嗯呐。”

　　“但我要提醒您，這種危險人物是很難駕馭的。若是他在空天世界襲擊您或者惡意破壞重要裝置，後果……”

　　以實利亞·歐內斯特擺手阻止了他的話，沒有更換姿勢。他半倚在沙發上，眼睛斜睨那位警官，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開口道:“好吧，讓我們來詳細聊聊這個話題。”

　　“首先，空天世界-生物圈雙向獨立性實驗的主要目的是檢驗不同思潮在無支持的環境下維穩的能力，而我作為玄武組的負責人有權利挑選符合我預期的組員，也有義務挑選能帶來最真實數據的個體。”

　　“再次，你認為少校勳是可以靠家世或者死讀書獲得的?還是說，你認為他會比那些刀裡火裡滾過的老兵油子更難辦?”

　　“最後……”到這裡，以實利亞臉上現出一個笑容，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狡詐:“我能否認為，治安序列有意阻止這次實驗?”

　　“好吧，如果您堅持。”警官聳聳肩，起身示意以實利亞跟上他。兩人走出辦公室，向著位於警廳之上的城際監獄走去。這種設計是警官們一直詬病的，因為那些犯人只會吵到他們。

　　即使在這個數字化的時代，多數的監獄依然是老式構造，最先進的科技往往只是一台電梯——甚至還是那種需要手動開關門的電梯。兩人從電梯走出，徑直來到典獄長的小屋前。值得一提的是，路上給警官行禮的只有那些藍黑色製服的警員，另一部分穿著皮衣牛仔褲的獄警甚至少有看他們兩人的。

　　在典獄長的小屋前，警官再次對以實利亞說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提醒您，歐內斯特先生。若是我走進這個門，您可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以實利亞沒有答話，只是示意他繼續。警官沒有帶著以實利亞，而是獨自鑽進房門，片刻後再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張蓋滿了紅章的紙。他將紙遞給以實利亞，然後說:“您自己去找他吧，我還有些公文要處理。”

　　他沒有道別，徑直離開。

　　以實利亞轉身目送，然後獨自走向監獄的最深處。

　　監獄的過道是這個時代在城市中永遠見不到的摻雜著石子的土路。以實利亞昂首闊步，毫不在意他鋥亮的皮靴被地上的汙水染髒。他要見的人在監獄的最深處。即使在這個瘋狂的時代，無理由殺死一百多人也是重罪，因此他被層層的監控措施包裹，以保證他不會對社會造成更大的影響。若非他有幸遇上了移民研究計劃，直至老死他都不會有再見天日的機會——

　　以實利亞停步，雙眼隔著欄杆緊盯住那個可悲的囚徒。

　　他十六歲，但因為營養不良，看上去甚至沒有十四歲。皮膚暗黃，面有浮腫，但雙眼卻閃著明亮的光——那是幽域的心相技術修行者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當然，若他不懂那些危險的東西，也無法在這個年紀犯下如此重罪。

　　兩人對峙著，冷靜從容的視線與瘋癲狂躁的視線交錯，無人退步。

　　“哈，一個軍官?”那少年開口道，聲音中帶著嘲弄。他扭動身體，想讓被困在鐵床上的軀體更高些，最好能平視甚至俯視面前這個人，“怎麽，我的判決書決定我要去前線的光榮隊中?要讓我有機會‘將功補過’?還是說，有哪個……”

　　他的話沒說完，以實利亞便接了下去:“有哪個腦懷貴恙的指揮序列看中了我，想讓我成為他的鬣狗?”

　　曾面對過眾多或生或死的刺頭的他在短短的幾個瞬間便摸清了眼前少年的路子。

　　有的刺頭會將挑戰權威視作刺激，有的刺頭會將反抗命令視作自由，還有一些，正如眼前這人，不服從不是為了彰顯個性， 而是因為那本就是他們的自我。

　　“都不是。首先，我要恭喜你，你被選中為空天世界-生物圈雙向獨立性實驗的參與人員。你有十七分鍾的時間收拾你的東西，然後跟我走。”以實利亞抬腕看表，金屬的表帶和金屬的異質手臂幾乎合為一體。

　　11:17

　　“什麽狗屁……”少年一句粗口剛罵出一半，便被以實利亞的目光嚇了回去。修習心相技術的人對情感更加敏感，也因此，他更能體會到那目光之後的屍山血海。

　　“你看，即使你如此貶低和平的一切，和平也依然在你身上留下了它的印記。躲避危險、尋找安全，這是和平中的行事方案，但在戰場之上，這就是危險的來源。躲避會讓你看不清對手的動作，也有可能打斷打亂你的行事規劃——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這個錯誤是新兵常有的，很容易克服。”

　　“另外，這個實驗的目的是驗證人類文明在無支持的情況下發展並存續的極限。它由指揮序列指定，但卻不會受到他們的干涉。它會將你送離這顆星球並要求你在空天軌道上存活至你的極限——另外，這是獨立的。”

　　少年一愣。獨立?這個時代竟然還有獨立的東西?

　　“如何?”以實利亞低頭看表，11:29。

　　走針聲在他耳中恍如洪鍾，58、59、00……

　　“我同意。”

　　“好，收拾你的東西。十一點四十七，在監獄門口見。還有，你的名字，再給自己起個代號。”

　　“【敵基督】，阿斯雷克·穆哈曼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