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似重力場和星球重力場相疊加的感覺並不好受，但對於一個擁有超過四百小時的活晶機械戰甲操作經驗的資深操作員而言不是什麽難以克服的障礙。以實利亞漫步在預熱中的空天倉中，靈性的力量順著已經機械異質化的左腳蔓延，進行著最後的查探。

　　“指揮，空天實驗組別四檢驗完成，請求起飛。”他微微側頭，嘴唇幾乎要挨上別在衣領上的收音器械，輕聲說道。

　　沒過多時，伴隨著機械的轟鳴聲，另一種獨特的危險感席卷全身。他外放出的靈性感知到了核心空間中那顆熊熊燃起的氫核。靈性化作觸媒，驅使著無窮無盡微觀的粒子發生反應，創造出能夠供給這個重逾萬噸的龐然大物脫離星球引力場的能量——不只是能量，那無盡的粒子本身就是一台算力比肩一般量子糾纏型超算的大型計算機，他們在空天世界所倚仗的便是這團火焰的精靈。

　　優雅的合成女音在艙室中環繞，那是至理心智矩陣最常用的音效之一。

　　“請各位實驗人員遵守指令，現在返回各自艙室，進行準備。”

　　這段音效重複三遍，只有至理語言。以實利亞沒有在外邊多逗留，第一遍尚未結束他便鑽回了房間。

　　他的艙室，若要用一個詞形容，就是空蕩。地上放著一個睡袋，旁邊隨意堆著一堆衣服，下面壓著一台終端。靠牆角有一張桌子，上邊擺兩根黑水筆和一個筆記本，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他沒換衣服，直接鑽進了睡袋裡，從衣服底下抽出來終端機，開始查看一段他查看過無數次的錄像。

　　【——記錄時間:歷書7457-11-3】

　　【——記錄形式:錄像+文字說明+語音表述】

　　【——記錄地點:吠陀南洲，阿拉婆山脈】

　　天空被濃密的陰雲籠罩。沒有雷光，因而更顯陰翳。這朵雲並非來自自然，而是技術的結晶，是至理偉力的體現。

　　陰暗的環境中，依稀可見山地上的一個個洞穴。那是泰坦的棲息之地。

　　[畫外音及文字:天象打擊的基礎以混沌學計算及大氣浮感-微波干涉行星體系為主，但龍卷風打擊需要更多的準備。微波干涉體系並不足以提供製造一個能被稱作打擊的龍卷風所需的環境]

　　極遠處，一個火箭拖曳著橙黃的尾焰飛來。泰坦的機械造物【座天使】也飛快升上天空。和那個火箭所帶的簡潔的信息時代的美感不同，座天使更為原始。它們由黃銅打造，燃燒煤炭以提供能量，烙刻法陣來支持作戰，所以上邊帶著相當複雜的花紋。

　　[畫外音及文字:但在一次龍卷風打擊中……]

　　“就是這裡。”以實利亞低聲嘟囔。手指操作屏幕，將那一幀畫面放大，重點放在那個座天使的駕駛艙中。

　　因為不能近距離拍攝，所以畫面上實際沒有照到內裡的形象。但，以實利亞卻莫名篤定，那裡空無一人。

　　但……

　　“不應該。”以實利亞低聲說著。

　　座天使的差分機和計算機並不一致，不可能說由差分機引導一個座天使。

　　“為什麽?”以實利亞自問。

　　根據那些收屍的後勤序列的報告，泰坦們都被龍卷風所擊殺，但他對此頗有疑義。首先是泰坦全族皆兵，龍卷風威力確實不菲，但也不可能一次性毀滅對方的軍事力量;其次，泰坦的肉體之軀甚至可以硬抗小口徑槍械，單純的龍卷風——即使是武器級——應該也不能摧毀掉那些專修肉體或者有嚴密保護的個體……

　　也就是說，會有另一方勢力插手至理的戰役?

　　“為什麽?”

　　至理對泰坦的戰役並非侵略。事實上，泰坦所使用的靈性技術有相當部分是需要用智慧生物進行血祭的，至理主要種族‘人類’是他們最理想的獵物:繁殖迅速，思想固型快，消耗的養料也相對較低。所以，這場戰爭的緣由是陳年的積怨，至理也佔據大義，哪一方會插手?

　　精靈?不可能。精靈那些自大鬼對外族一向秉持不結交、不干涉、不敵對這‘三不策略’，不可能剛一打破慣例就整這麽大一個活。

　　幽域?也不可能。那幫瘋子怎麽可能打白工。更何況那位泰坦的種族神被真龍吞噬，祂手中的權能也攏合到了至理的機械體系中，那些將權能看的比命還貴的家夥更不可能坐視它發生。

　　但是除了這兩個地方……

　　“為什麽?”

　　以實利亞不知道。

　　但他莫名覺得，離開地表恐怕不是一個好主意。

　　外散的靈性忽然被另一股靈性捕獲，這兩股靈性構成了橋梁，將信息相傳遞。

　　“少校，麻煩來指揮中樞。”幹練的少女聲音順著靈性橋梁流入心靈，以實利亞鑽出睡袋，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向門外走去。

　　“給我兩分鍾。”

　　飛船在離地運行階段並不需要他這個最高管理者插手，畢竟不能犯外行指揮內行的錯誤。也因此，能讓她把他叫過去，那一定是有不得了的大事發生。

　　擬似重力場讓這個飛船內部有了如同地面的感覺。以實利亞步子很大，帶著軍人特有的雷厲風行。登入器並不大，他行走到控制艙甚至沒用一分半。

　　控制艙內，艾琳·麥克斯韋正等著他。她今年二十四歲，卻有著一副十四歲的外表。以實利亞從社會系統提供的參考中選擇的她，這代表早在實驗計劃開始前她就上報了有關的申請書並通過了至少三輪的審查。她大學就讀空天器械操作，也有一個軟件編程的學士學位。所以，這個控制艙總管的職位是相當適合她的。

　　“所以是什麽事?如果需要授權……”他的話音未落，艾琳打開的投影屏幕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個屏幕上只有一道道紛雜的曲線，但以實利亞很快便從那如蛇一般的線中找到了標志物:“突發日冕層磁束拋體雲爆?你是想……提前展開磁力核心裝置規避?”

　　“沒錯。”

　　“但你有沒有想過能耗問題?雲爆將影響矽光板收電，這你也知道，那我們要怎麽繼續在空天世界的存活?”

　　“考慮過。但是，窗口期不能錯過。”艾琳的話十分簡潔。以實利亞微微皺眉。雖然四個組別支持、能源相差無幾，但和另外三組動輒千人不同，以實利亞的組員非常少，算上他也不過三百來號人。要是只有他們這些人，熬一熬也就過去了，但要是另外三個組別也像她這麽想……

　　“展開吧。”

　　以實利亞從胸口內側的兜裡掏出一張碳纖維材質的卡片。那是他的委任狀，也是這艘飛船的權限書。他將卡片插進指揮台，開口道:

　　“以至理軍事序列少校勳持有人以實利亞·歐內斯特之名義，發布命令:提前展開磁力核心！”

　　【命令受理】

　　【權限確認】

　　【開始執行】

　　所有電腦上都彈出了這三行字樣，閃爍片刻又切回了原來的屏幕。

　　那些紛雜的曲線開始有了變化，以實利亞看著那些曲線，一幅幅場景極其自然地翻譯到他的腦海中:強磁體放出了自己的磁感線，與恆星天體的磁感線相斥，將不斷變化的磁力波動牢牢防禦在一道無形的線之外。線本身彷如天塹，沒有一絲一毫波瀾可以傳遞過來。

　　但，有三個與這磁體相仿的磁感線源突兀的顯現， 也同樣排斥著來自恆星的磁力波動，將自身向宇宙中投去。

　　艾琳的眼中帶著興奮，她轉頭看向以實利亞，卻發現後者眉頭緊鎖。

　　“就這樣吧。”以實利亞微微搖頭，轉身向來處走去。

　　或許只是個巧合，又或許……

　　“喂，【敵基督】嗎?”以實利亞默默撥通一個號碼。

　　“幫我看著點。這三百來號人，恐怕有幾個有問題。”

　　……

　　“我說老大，咱這幾百個人哪個沒點問題吧。”阿斯雷克說著，聲音中不由帶上了點抱怨……

　　“您老人家這是要搞什麽名堂?”

　　“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以實利亞低沉中摻雜莫名磁性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我是說，心相侵蝕。”

　　“那更不可能。”阿斯雷克躺在地板上。他很喜歡這種金屬的冰涼觸感，“心相侵蝕要求處在大源……哦，我是說，思維場裡。太空這破地方，哪有思維場?”

　　“總之，你注意一點。思維定勢是那些東西最喜歡用的手段之一。”

　　阿斯雷克啞然失笑，但還是將這件事列到了日程上。

　　他看著窗外，太陽的光時不時透過擋光玻璃片照入室內，讓房間內處於一刻亮一刻暗的狀態——這是因為空天艙打開了磁力核心，為了平衡掉地球的磁力而開始進行自轉。

　　“要是真有那種能隔著一道‘無靈性帶’進行侵蝕的怪物……”他開口說道，這是他在監獄養成的習慣之一，自言自語。

　　“那得是什麽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