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從青石湖西岸至千浪河只有兩三日的車程,可徒一骨見真傳起蕭嘯功法來,他自是求知若渴,於是便刻意放慢了馬步。
車隊走走停停了六天才到得河邊,這日大雨滂沱,徒一骨尋了一個破舊碼頭,他留得眾人於車內躲雨,自己則一個人尋望著渡船。
“徒大哥……你可還會來我蒼崖?”,蕭嘯悄悄從車上下來,站在承台上問道。這短短幾日裡他得徒一骨指點,聽言便記,記後便練,並且練了即精熟要義,功法竟是突飛猛進。他不再覺得元力無所舒展,也體會到了動靜由心的順暢,心底裡已對徒一骨感激不已。
徒一骨並不去看蕭嘯,這樣的天氣和景色,讓他想起了很多坎坷往事。
他收起遮風擋雨的鐵骨傘,抬起頭任由雨水滴打著面龐,張口隨意接了幾滴雨水咽入喉中,緩緩說著:“蕭嘯……你知道何為異術士嗎?”。
蕭嘯凝起眉頭,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隻憑直覺答道:“使邪術吸納眾生元力者即是異術士。我們蒼崖的孩子,打小就是被這般教導的!”。
徒一骨虎軀微震,他扭頭看著蕭嘯,自是察覺到了一份苦難磨煉出的老成,亦有感而發:“難怪異術士甚少現身於蒼崖,看來也並不只是神鷹的緣故。不過……你知道嗎,我也曾算是異術士……”。
蕭嘯本能地退了一步,隨後自覺失態,又往前應道:“我不信徒大哥當過異術士!”
徒一骨嚴肅了起來,他往前進了一步:“蕭嘯,我們做個約定吧。日後若是你我二人中,有人墮入了異術之途,另外一人定要尋機設法誅殺。”
蕭嘯低頭沉思了片刻,隨後擺出劍指自點於眉心,徒一骨知道這是蒼崖族人立重誓之態,安然候他作答。
“蕭嘯承了徒大哥教授功法,自然是有了師徒的情分。如若哪一天我修習了異術,就請徒大哥或是華頂宮的衛道士們速來取我性命,莫要手下留情。要是……徒大哥真的當了異術士,蕭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殺你,隨後自毀一身功法,以償徒大哥傳道之恩!”,蕭嘯此誓擲地有聲,任誰聽了都會深深信服。
徒一骨滿意地說道:“好!我相信你是言出必行之人,既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蕭嘯,等這雨停了,你便動身尋你族人去吧。”。
蕭嘯知道分別之時已到,輕錯著牙齒說道:“徒大哥,等你再來蒼崖時,我定會讓你刮目相看!”。
徒一骨撐起了傘,他把蕭嘯拉到傘下:“一定會的,你是我教過的最有天分的孩子!以後有時間盡可來尋我。”……
雨漸漸停了……
遠處的河面上終於出現了幾艘大船,齊齊地朝著他們開來。
蕭嘯左手握拳抵於右胸,行了一個蒼崖族的大禮,之後震震說道:“我受諸位關照,日後定會報答!徒大哥,晴姐姐,還有年哥和現龍城的大哥們,蕭嘯……感謝!”。他不忍多敘,說完便轉身朝著西方走了去。
徒一骨和年晴相互依偎,微笑著目送他漸行漸遠。過了許久,蕭嘯的背影已模糊不清,只聽見年小虎的那句“來錦緞秀都找我”依然回蕩在耳邊……
……
渡船漸進,徒一骨自與船家攀談起來。原來這幾艘大船是受紀言所雇前來接他們渡河的,與此同時,千浪河對岸也已安排了上百名兵士,隻道是護送他們周全。
車隊剛過得千浪河,一名黑黑瘦瘦的兵長驅馬前來。他自與龍烈安排的四名隨行兵士相熟,
下得馬後便嬉笑招呼著,之後對徒一骨說道:“您便是徒大哥吧,紀將軍令我等在此相迎,還請入城休息幾日再走。”。 徒一骨看著不遠處銅鑼狀的青石山,心裡頓覺輕松,暢然應道:“有勞兄弟了!這一路顛簸,便讓熊威歇息幾日吧。”。
年晴走過一旁,也看著青石山說道:“這山倒也奇怪,生靈不往草木不生,龍烈的先人當初來此安家真是不易!”。
徒一骨附道:“百年前古淵處處烽煙,此地雖是貧瘠,卻也不失為一個安生避亂的好去處吧。”。
年晴點了點頭,凝望著徒一骨的雙眼:“一骨,待古淵安寧和順,不再有異魁作亂之時,我們也尋個安安靜靜的地方尋常度日吧……”。
徒一骨微笑著將她攬入懷中,輕撫著年晴的長發,輕聲說道:“真可如此,此生已是無憾!”。
“女大不中留,養女不如養寵。難怪爹爹幾次三番攆走求親的,這還未洞房便想著離開煉霓秀都,二姐,你可真是冷酷。”,年小虎偷聽著二人的私語,不滿地對著年晴說著。
年晴噗嗤一笑,“你放心,到時給你留個廂房,可不誤你跟你這徒大哥修習。”,她渾身香氣襲人,鳳眼彎似月瓣,徒一骨瞧得心神蕩漾,隻癡傻地笑著。
年小虎甚是滿意,邁開步子說了句“這還差不多”,便自去找兵士們搭話去了。就這樣,車隊得了兵士的護佑,輕輕松松地進了現龍城。
又過得兩三個時辰,熊威已被安置在了萃木園東邊的一處廂房,徒一骨、年晴、倚鴻和紀言這時正聚在一起,一邊探視著熊威一邊隨意地聊著。
“熊威,你為了龍烈傷得如此之重,日後可叫我們如何安心。”,倚鴻眉頭緊起一道道豎紋,擔憂不已地說著。
熊威依舊是那副毫不在意的面容,輕巧地回道:“嗌!師姐勿要多想,這隻腳是我自己不小心,哪能說是為了烈哥傷的……不過話說這次也真是凶險無比,若不是烈哥開了四段龍鱗功,恐怕我們是回不來了。”。
紀言已然知曉芒城之戰,極為讚許地說道:“你們跟西蒼豪傑合力除了一大禍害,已然名震古淵,哪怕是周邊各國現在應該也是人人皆知了。熊威,羽修真人已然告知我等,著你這次回去便留在行宮休養,其他事情就等你痊愈後再議吧。”。
熊威聳了聳肩,倒是不太情願地說道:“嗨……自由身倒是沒了。無趣,無趣……”。
倚鴻這時看向年晴,見她和徒一骨身形相依,當下即為瓊玉不平,對著徒一骨諷道:“一骨師兄,你可真是豔福不淺,到哪裡都能有佳人作伴。龍烈之前還時常憂心你在何處受苦,如今看來,你倒真是逍遙快活!”。
徒一骨自是知曉她此言是為護瓊玉,也不想接茬,正在躊躇間年晴已然接道:“這位姐姐自己早早嫁得如意郎君,當是難體會到真愛難尋。在西蒼,他是萬中無一的佳兒良婿,你又可知我羅衣族自上而下,都對他毫無異議呢……”。
倚鴻被年晴這幾句話懟得一時語塞,亦是由此得知她二人定是相知已深,隻忿忿說了句:“你一走了之倒是輕巧,枉費玉兒等了你五年!”,隨即便快步離開了廂房。
年晴目視著她離去,猶自嗔道:“這龍夫人,倒真是莫名其妙,竟管起他人的情愛之事!”。
紀言無奈地釋道:“年姑娘勿要計較,一骨斷不是什麽朝三暮四的浪蕩之人,中間定是有所誤會。此番也多虧了你爹爹和大哥相助,我們城主和熊威才可從容應對。”。
年晴回過神來,朗聲而道:“紀大哥見外了,我爹爹和大哥自是義不容辭。我隻知一骨曾在東烈受過委屈,剛才一時情急才有所唐突。你的夫人與我也曾相談甚歡,隻道是這龍夫人無禮罷了。”。
徒一骨安慰道:“晴晴,別為我生氣了。我這幾個師妹情同手足,亦是像我跟胡風龍烈一般。方才倚鴻隻道我負了瓊玉,故而說些氣話,她也算是一片好心。”。
年晴聽言便也稍稍安順,對徒一骨柔聲說道:“我們明日便去見過你爹娘吧,之後還要去那華頂宮。此間事小,還是你早日複功比較重要。”。
徒一骨點了點頭,隨後便拉著年晴出了萃木園。二人在現龍城中說說笑笑,觀覽散步,浪漫並愜意著……
翌日,徒一骨和年晴各挑了一匹快馬,二人驅馬奔走了一個時辰便來到了一處村莊。
停馬看去,只見遠處稀稀落落地約有三五十個磚瓦房, 也有不少人家已經在準備午餐,炊煙嫋嫋飄起,彌漫著一片安寧與祥和。
年晴自念道:“這裡比起高樓廣廈的城市,倒真是別有一番安逸。”。
徒一骨這時已看見了父親正在屋外收拾農具,道了一聲:“晴晴,跟我來!”,便即催馬奔了過去。
“爹!爹!孩兒回來啦!”,徒一骨急急地招呼著。那屋外的老人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便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忙著向外尋去。
這老人滿面滄桑,打眼便也看見了徒一骨,他舉起那雙厚實乾皺的手,揮舞著應道:“骨兒,你回來啦……你回來啦……”。
屋裡的老婦聽見二人的呼喊,便也急急忙忙尋了出來,待看見徒一骨時,已是泣不成聲。
徒一骨遠遠喊著爹娘,見年晴仍慢步在後,便勒馬折回,到得年晴身旁問道:“怎麽了晴晴?是這地方寒酸了些嗎?”。
年晴白了徒一骨一眼,嗔道:“枉你說起功法來心思異常縝密,此刻倒瞧不出我心裡忐忑。若是你爹娘不喜歡我……”。
“哈哈!哪來的事,我爹娘隻跟你娘親一樣,自被驅離了那瓊華城,隻盼我早日娶妻生子。若是知道我帶來一個天仙般的好姑娘,忐忑不安的反倒是他們老兩口子了。”,徒一骨說完這句,又輕輕松松地續道:“你且一如往日般自在,日後多得是相處的時間。這陣你先上,回頭我到煉霓秀都才是大仗,哈哈!”
年晴嗔道:“就你會說!”,隨即咬了咬牙,驅馬快步並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