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都峰的上山台階曲折蜿蜒,自設了十八道彎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當年天絕真人設此玉階也僅是為了取衛道艱險的含義,而弟子們平日都是從玉階兩邊的石道上山,並無人真的從此上山。
年晴這時已經看出徒一骨踏玉上山是為了向華頂宮請罪,她沒有說什麽,也一並脫下了鞋襪,提起玉足一步一咬牙地跟著徒一骨。
那年小虎雖平日養尊處優,見姐姐如此,也毫不猶豫地跟在了最後。
徒一骨停下了腳步,正欲阻攔她二人時,卻聽年晴勉力地說道:“專心行路!我自與你相識……便在等這患難與共的機會……今日你我同赴……更好叫你……叫你對那瓊玉徹底釋懷!”。
徒一骨癡癡地看著年晴,像看見了他生命裡的一束光,照亮了許許多多本不屬於他的道路……
他不再糾結和彷徨,咽了咽嗓子對走在最後的年小虎呼道:“小虎,你還是別跟來了,這與你無關!”。
年小虎亦是不為所動,咬著牙勉強說道:“嘿……嘿……姐夫……你的事……當然跟我有關……去拉我二姐吧……這點小痛算得了什麽……大不了……我邊歇邊走……哈哈!”。
徒一骨莞爾一笑,隨後便下去架起了年晴,三人就這麽慢慢地踩著玉階上山……
也數不清徒一骨他們三人亦走亦停地上了多少步,漫長的玉階將將登了一半,三人腳底均是已無完膚。
徒一骨瞧著年晴姐弟倆猶自苦撐的模樣,心裡是說不出的翻江倒海。他突地強背起年晴,忍著二人重量所帶來的加倍疼痛說道:“若是護不得你,就是上去了又有何用。我已知你心意,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年晴此時早就體力不支,卻仍是有氣無力地爭道:“不行……我……定要陪你一步一步……走上去……”。
兩人爭得互不相讓,卻沒注意到一隻灰雀撲騰而來。隨後,一股暖風吹到,卷起了三人徑直朝著半山腰而去……
……
噠……
白棋落一小尖,玉盤棋上半局清冷,卻因這一手隱隱生變……
“大師父,一骨師弟想是過於勞累,上山慢了片刻。”,秦山手捏一枚黑棋,一邊琢磨棋局一邊對羽修真人解釋著。
羽修真人不停地兜著手中那把白棋,耳朵細聽著棋子相撞所發出的嘩嘩之音,嘴裡催促道:“讓你下棋,沒讓你多語。趕緊落子!”。
秦山嘴角一撇靈光一現,點黑棋頂了一手,繼續念道:“不過,也是忒慢了些……”。
羽修摸了摸自己光亮的頭頂,頓地一拍,口中說道:“有了!”,隨即小飛一子,轉頭得意洋洋地看向閣廳。
呼呼……
暖風卷入知命閣,帶著幾道人影盤旋在閣廳。隨後悠然而下逐漸作緩,等到空氣平靜不見風影時,閣廳的幾把椅子上已經坐進了三個人,而那風影,原來也是個人形。
羽修真人散了手中棋子,起身迎出,“落英師弟,有勞你了……”,他對著風影淺淺說道。
落英漸漸收了功法,身形停了下來後應道:“師兄客氣!一骨孩兒立下功勞回宮,我去接他也是應當的。”。
羽修抬眼看去,徒一骨和年晴姐弟正歪坐在三把掌座椅上,六隻腳猶在滲出血滴。
秦山也已起身相迎,見三人此狀便搖頭念道:“我說怎地這麽慢,原來是作此打算。”。
徒一骨自進得閣內便抿嘴思索,
五年了,他沒跟師父們好好說過話,上次來時皆是惡語非言,使得現下已不知該如何開口…… 羽修真人踱步走到九意琳琅椅旁,他並不去看徒一骨,而是端詳起了年晴和年小虎,其實,他也找不到對徒一骨和顏善目的狀態……
落英怕場面尬住,先聲點徒一骨道:“你還不介紹一下這位姑娘?人家甘願跟你一同受罪,你倒是天大的福分!”。
徒一骨“哦哦”了兩聲,這才回過神來。他拉起旁邊年晴的手,凝望著羽修真人道:“大……大師父,這是年晴,羅衣族年家之女,亦是我的未婚之妻。”。
年晴紅韻上臉,隨著徒一骨說道:“年晴見過大師父!一骨之前多有過錯,我願與他一起受罰!”。
羽修真人瞧她知書達禮心底裡也甚是歡喜,他故作驚訝地低聲問道:“你們何罪之有?”。
年晴代徒一骨答道:“不尊師命之罪一,出言頂撞之罪二,不告而別之罪三,傷及恩師之罪四……”,年晴已是說完,只等羽修回應。
“害死懸師父,罪為最甚……”,徒一骨沉聲接道,這也是他最大的心結。
羽修真人聽言,倒似是找回了以往跟徒一骨說話的感覺,低聲念道:“你仍是自以為是,且聽我和這好姑娘說吧。”,隨即他正坐在九意琳琅椅上,直視著年晴對道:“我這頑徒歷來行事魯莽,帶你回宮也不和你說說這裡的風氣和規矩。我華頂宮無上下之嚴,此其一……華頂宮不因言獲罪,此其二……華頂宮不束人自由,此其三……華頂宮上下……蟻命凡身皆為除魔衛道,此,為根本!”。
徒一骨聽著羽修那熟悉的說教,抿著的嘴漸漸撇起,心裡熱浪狂奔。
羽修真人解釋完,緩緩打量起徒一骨,繼而沉聲續道:“你有沒有犯錯,自己心裡應該很清楚。如今在華頂宮,也沒有人認為你有罪。可你要從玉階上山,我便也不早早攔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徒一骨似是快鎮靜不住,顫抖著嗓音答道:“大師父……是要我過了自己這關……不再……不再怪罪自己……”。
羽修真人見徒一骨這般掛懷,在心裡亦是流了幾滴淚,終是釋而說道:“你這孩子,我道你負氣出走過不了幾日便會回宮。豈料你竟孤身犯險,暗暗與異魁周旋了五年……老夫愚鈍,確曾錯怪於你……你與人搏鬥時從不拖泥帶水予人喘息,直到前番在此和你對招,我才知道你是情有苦衷……也罷,回來了就好……你回來了,師父們也就能放下心了……”。
徒一骨不停地抽泣著,多年的壓抑於此刻盡數排解,他低著頭反反覆複地握緊年晴的手,這天空,終是在他心裡抹去了最後一絲陰霾……
半晌過後,知命閣內便熱鬧了起來。年晴和年小虎自帶社交屬性,竟是和羽修真人他們漫天聊了起來,從羅衣習俗到芒城大戰,再到功法修習,姐弟倆一個眉飛色舞,一個唾沫橫飛,絲毫不把自己當做外人。
徒一骨坐在一旁,許是剛才真情過於釋放,昏昏沉沉無意多語。他端看著羽修,突然發現這位首座真人老了許多,不再是那麽清朗卓然,那麽不苟言笑……
幾人在閣內聊了約有一個時辰,羽修真人接到了一封傳書,便安排秦山帶著徒一骨三人去了升華宮住下,自去後樓秉筆去了。而落英之前便已離去,說是要回古道原打理些事務……
……
從知命閣後樓的偏門出去,便是去往升華宮的步道。徒一骨抬頭看著熟悉的山路,一念感慨一念即起,他突地背起年晴,生怕她還強著要自己走路,匆匆地踏步往上。
年晴果然是不依,焦心地說道:“快放我下來,這石階平坦,自是不礙事的。”。
徒一骨輕巧地回應道:“嗨!這路我都不知道走過多少遍了,背著你還要快些。晴晴,我很小就時常赤腳下田幫爹娘乾活,也不知多少次腳底傷得比這次嚴重。你別跟我爭了,要是給你這漂亮的小腳留下傷痕,倒是我的一大損失。”。
年晴見他確是輕輕松松,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腳,便頷首順勢搭在了徒一骨肩上,依是念著:“那我就姑且成全你這大男子氣概吧。若是疲累了,便不要再逞強。”。
徒一骨“嘿嘿”了一聲,側過臉深吸了一口氣,輕佻地說道:“啊……真是香,這般我輕易便可一親芳澤啦……”。
“呵呵,浪蕩子果真是名不虛傳,這便按耐不住了……”,年晴聽言悠悠地說道。
“咦!這,這是從哪聽來的。快告訴我,我那幾個師兄弟之中是誰暗算於我。”,徒一骨納悶了起來,還待要詳細追查下去,秦山已是背著年小虎迎頭趕了上來。
兩人斜眼瞟了一眼,同聲丟下一句“也不嫌害臊”,便即匆匆而過,一溜煙跑了上去……
徒一骨這時反而放慢了腳步,年晴不禁關切地問道:“吃力了吧,還是放我下來吧……”。
“晴晴,我要慢慢地走上去……這樣,時間便會走得也慢些……”,徒一骨曾酷似寒鐵的心已化作了繞指柔綿,他的思緒又往後飄了很遠,有些患得患失地再道:“萬一以後我跟你義父一樣被人所害,抑或是跟龍烈爹爹一般悄然失蹤,你切勿傷心難過。重新開始一段生活,好自珍重!”。
年晴聽言,並沒有像尋常女子般禁聲中止,而是認真地思前想後了一番,繼而對道:“不會有這麽一天的!因為,我會像我的義母和龍烈的娘親一樣,一直跟著你、陪著你,一直走到那九幽黃泉!”。
徒一骨感受著年晴的心跳和呼吸,他已不想再有糾結,抬頭看著前路道:“如此也好,我們這輩子也算是轟轟烈烈……”,他突然搖頭晃腦了起來,嘴裡悠悠唱道:“男兒無畏亦無恐……舔著傷來堆城頭……懲惡揚善好痛快……蒼宙我是大英雄……”。
“啊哈哈……這是什麽,你唱得好難聽……哈哈”……“這是嬉皮子,哦,也就是龍烈小時候教我的,你不覺得這個歌很厲害嗎,唱起來有種我是蒼宙第一的感覺……”……“嗚呼呼……還蒼宙第一……這歌配上你的嗓音讓人分分鍾出戲好嗎……哈哈哈哈……”……“咦!不會吧……難道他們一直在騙我和龍烈……”……“吼吼……”……“呵呵”……兩人,於是就這麽嘻嘻哈哈地上了升華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