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時,徒一骨早早地便在沐霖軒外等候。他昨日跟胡風和碎頭分開後,便自去買了幾身衣服,接著又懶懶泡了個澡,此時再看他,已是複了幾分瀟瀟英氣。
昨天年晴的音容笑貌不斷在他的腦海裡浮現,他不停地念讀著沐霖軒門前的攬客招牌,試圖讓自己心神平靜下來……
“卑迎五湖遊逸客,歡送八方醉意人……卑迎……”,他直直地盯著那幾筆小隸字,念著念著,卻發現似是年晴在他耳邊同語。赧然一笑之後,也只能由著自己神遊她方……
“這位公子,敢問就餐還是等人?可要老二招呼?”,二爺出外殷情招呼道,也打斷了徒一骨的情思。
徒一骨微微受驚,從兜裡捏出一枚銀錢塞到二爺手裡,問道:“昨日辛苦二爺了,不知孔姑娘和年姑娘可在裡面?”。
那二爺這才想起這英俊公子正是昨日胡風帶來的破落漢子,立馬堆起笑臉說道:“哎喲,原來是胡爺的兄弟,今日看來可叫我走了眼。失敬失敬……羅衣姑娘們還未來此,公子不妨先入內,老二給您上壺鮮茶提提精神。”。
徒一骨道:“也好,我是來得太早了!”,便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做了下來。他喝了幾盞茶正覺得寂寥時,突然看見門前有一馬隊快速馳過,看穿著應是奇工族的兵士。二爺這時過來續茶,亦挺身同看了去,隨後搖頭歎氣道:“唉!咱這西蒼是要動蕩了……”。
徒一骨見他似是知曉一二,便即問道:“二爺,我聽得奇工族製械營生為主,兵勇平日不許出西城,怎地會有這馬隊疾馳?”。
二爺也正準備給他說道,便答:“咱們奇工族兵士出城,老二我打小也沒見過幾回。隻記得上次是可先大首領被害,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對了,叫“西蒼遇大難,奇工始出兵”。“,隨後他小心打量了四周,湊著徒一骨耳朵小聲念道:“聽說……那芒城出大事了……正被諸部軍隊死死圍住……也有傳言說那裡有異魁現世……”。
徒一骨聽言眉頭攀結,不停地捏按著手掌心,暗暗思索:“前番竹林兒已被我用計誅滅,難道芒城也現身了一個如此厲害的異術士……”。
這時,幾個女子的聲音在門外放聲談論著:“我說我們來早了吧,急個什麽勁。”……“你哪懂的什麽叫望穿秋水,哈哈”……“那也得要讓男人等女人啊”……“年伯伯趕走了不下於五十個求親的吧,也不知那邋遢男子運氣如何”……“小聲點,你們這幾個大嘴巴,被別人聽見都還當我們是癡娘子”……
“早!”……
徒一骨剛聽得門外女子嬉鬧聲,年晴已經走到了他跟前打起了招呼。他尋聲看去,眉頭瞬時舒展開來,急忙站了起來應道:“年姑娘……早……”。
那年晴不同於昨日般裝扮隨意,今日穿了一身黑色花邊長衫,臉上也畫了濃濃的妝。她娥眉輕勾面頰生光,嘴唇也抹上了少見的青蘭。自是輕巧地站著,也如玫瑰般沉色……
徒一骨素來灑脫狂傲,此時竟覺得渾身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安,隻傻傻地對望著。
年晴雖是面無表情,內心卻也不停地糾結,她暗怪自己貿然走過來問候,又不知如何續上話。兩人就這樣相對,雖是一瞬,卻均覺時光戛然而止般地安靜。
孔月這時看見了,便隨後喊道:“一骨兄弟,咱們這就啟程吧,你們路上有的是時間聊。”。
徒一骨尬笑一聲,抹了抹鼻頭滲出的點點汗星,對著年晴說道:“我們……這便出發吧……”。年晴“嗯”了一聲,便跟著徒一骨出了去。
孔月她們此行精技城是來采購精剪銀針的,雖是小宗物品,卻也堆了滿滿兩車。她們五個女子,再加上兩個羅衣族小夥,路上倒也算輕松。
徒一骨信步走來,其中一個留著蓬松短發的小夥張口便問道:“你便是華頂宮的那個衛道士?可當真殺了九命老妖?”。
徒一骨定睛看去,那小夥生得是虎頭虎腦,神態舉止自有陽剛。隨即淡淡應道:“我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華頂宮的衛道士了,可那九命確是被我一擊灰飛煙滅。小兄弟也是修習之人?”。
那小夥並不答話,他繞著徒一骨邊走邊打量了幾圈,然後自念著:“模樣還算可以,勉強夠得上家姐。只是看不出是修習之人,唉……”,他看向年晴:“老姐,我看這個懸!”。
年晴這時已漫步跟了過來,對那小夥瞪眼嗔道:“年小虎,怎這般無禮,開口就問這許多!這一天天的胡咧咧什麽!沒事多去琢磨琢磨功法,反倒管起我的事。”。
孔月見狀已是招呼上身,咚地敲了一下小虎的頭,也斥責道:“小毛孩,才跟著我們出來幾天,一點規矩都沒有。你當這蒼宙只有你爹爹和哥哥衛道除魔嗎。”。
徒一骨見此便搖頭笑著,自去駕了一馬車,隨後說道:“姑娘們,咱們這就上路吧。年小兄弟若是好奇那九命老妖,自可上車跟我一聊!”。
年小虎揉著頭翻了三個白眼,怏怏地跳上了徒一骨駕的馬車,然後朝著年晴和孔月譏道:“若不是大哥不帶我,我才不跟你們幾個老女子同來。一個個都凶巴巴的,也不知道哪來那麽多昏了頭的癡漢子。”。
“老!女!子!”,五位姑娘齊齊詫道,正待要發作。只聽徒一骨已呼馬訓,馬車急急地馳了出去……
……
八人驅馬走了隻一個時辰,風景頓是不同。徒一骨遠遠地看見了鬱鬱蔥蔥的桑樹,便覺是到了羅衣族領地,他回頭問道:“姑娘們,可是到了羅衣地界?”。
年晴驅馬在後說道:“是的!徒大哥舊傷未愈,還是休息一下再走吧。”。徒一骨亦擔心姑娘們柔弱,勒馬停車道:“那就歇息一會吧。”。
這邊徒一骨剛翻身下馬,年小虎便擁了上來,他圓睜著大眼睛,像是打開了新世界大門般說道:“好哥哥,方才你說的元屬牽引之法,我試著催動了一下,感覺像是螞蟻蝕骨。不過雖是難以忍耐,淺嘗即止,卻隱隱覺得元屬確可相融。”。
徒一骨解道:“元屬本不相融,你可像紡紗般交織編排,已是難得了。只是若想真正的達到揉聚融合,還需多多修練根元。等你修習段時間後,我可再教你揉聚之法。”。
年小虎立馬說道:“好哥哥,好哥哥,你便再教我兩個法門吧,我也好跟家兄吹噓吹噓!”,他說著說著竟拉起了徒一骨的胳膊,一副不留下點什麽就別想走的架勢。
年晴下了馬來,瞧見年小虎片刻間已變迷弟,暗暗舒了一口氣。她走到人群前,揚起輕袖擦了擦香汗,邊張望邊自說道:“咦,今日怎不見迎車兵勇?”。
孔月這時亦走上前來,從腰間拿出一顆銅螺吹了三聲長音,便找了顆樹腳坐了下來說道:“想是輪班去了,且等他們來吧。”。
幾人正說著,一頭系花巾的漢子即從前方驅馬前來,他遠遠地呼道:“小姐,你們這一路可安穩?”。待他走近時,才看清是個四十來歲的滄桑大叔。
孔月應道:“魯叔叔,怎地是你前來?千繡場今日無事嗎?”。
那魯大叔走近見眾人無恙,便松了一口氣,隨後說道:“芒城出大事了,兵勇們早已前去襄助,長老們擔心小姐們的安全,特叫我來此迎接。”,接著他又對年晴說道:“年二小姐,外面風險,你也跟我們去煉霓秀都吧,大將軍他們已經去芒城了。”。
年晴心頭一緊,忙問道:“魯叔叔,芒城到底發生了什麽,連那精技城內也甚是恐慌。爹爹這身體,還要親自出征……”。
那魯大叔此時卻盯著徒一骨,防備地問道:“這位兄弟眼生?如何跟得我族小姐們同路?”。
徒一骨正要回答,年小虎已站到他身前一本正經地說道:“魯叔,切勿唐突。這是我新認的哥哥,華頂宮,哦,是古淵國數一數二的衛道士徒大哥!以後我這哥哥在羅衣之地,就如我親大哥般……”。
涼風嗖嗖,眾人被他這番話說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
魯大叔眉頭緊蹙,反而防備之心更重,他繼續問道:“兄弟看起來一表人才,能跟我族小姐們同行,想是了不得的人物。隻不知是何族公子?”。
徒一骨拱手而道:“前輩見諒,凡夫俗子本不敢冒犯各位姑娘,只是我受人所托,代華頂宮羽修真人向年大將軍送封書信。”。
年晴這時走到徒一骨身邊,她貼的異常近,近得徒一骨似能感受到她溫軟的身軀,堪將沉醉。她氣氣地看著魯大叔,嗔道:“徒大哥是我年家的客人,斷不是什麽浪蕩公子,魯叔叔不必這般盤問,隻教我羅衣族失了禮數!”。
那魯大叔從來未見過年晴這樣跟他說話,他擠著眼瞅了兩人好一會兒才慢慢懂了什麽,隨即咧嘴笑了笑道:“徒公子見諒!我對華頂宮不太熟絡,故而老漢不識青年英豪,唐突之至,唐突之至。”。
而後,他便正了神色對眾人說道:“戈破上月傳書各部召蒼崖大會,本來長老們和大將軍已決定推了不去。 誰成想他為了集齊六部之數,竟扣押了幾個部族的商賈,並以此相要挾。後來聽說芒城來了個青髯壯漢,跟那戈破鬥起了功法。據逃出來的芒城人說,那青髯壯漢和戈破鬥到後來引得烈火滔天、木焦水竭。在那戈破即將敗落之際竟……竟會使出血靈異術……”。
徒一骨聽到這裡,眼裡已是厲芒閃耀,他咬起了後槽牙,沉著嗓子道:“好個可恥可恨的首領!身系一族榮辱,竟研習血靈異術!”。
年晴聽到這裡,心裡恐懼萬分,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徒一骨衣角,緊緊攥在手裡……
徒一骨順勢牽住了年晴的手,腦海裡也同時在飛速地運轉,不一會便定了主意。他對眾人說道:“還請將這裡腳力最快的兩匹馬借我一用,年大將軍和我華頂宮的同門兄弟都在芒城,我放心不下,此刻已不能在這耽擱了。”。
年晴仰起頭看著徒一骨,百感交集地說道:“爹爹或可全身而退,可你根元巨損,此番去了……如何是好……”。
徒一骨雙手捧起年晴的手,似哄帶騙地說道:“年姑娘放心,有胡風跟龍烈在,出不了再大的事。我隻去看看可有平民需要幫助,況且你爹爹也在那裡……我雖不能親助,卻也是懂些法門的……”。
年晴目若含秋,依是不舍地說道:“徒大哥,我……真的還能見到你嗎?”。
“肯定會的……等滅了那戈破,我定會找你……”,徒一骨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臉頰泛起了陣陣紅暈……
寥寥兩面,二人,已相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