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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宙琳琅譜》10、大法綱
  “這些都是老夫教於你們的。現在是在給你們斷罪,若有不解或思辨,等你出了天牢再來討論。”,其實善法長老過往是很喜歡和年晴孔月談古論今的,只是現下在這四老會審上顯然不是個好時機。

  孔月久久未發話,她知道與四大長老同庭對話的機會屬實難得,立馬趕在善法長老宣判之前高聲誦道:“天地之法,自有生息之道。然億兆黎民上下求索,概難悟立世之根本。敝人得運統率古淵,既常覺人言之微渺,亦時感眾心之難測,爾來思度變法已十載……”。

  “孔月,你有何辯駁直言無妨。”,孔長老看著侄女,也和其他三位長老一樣摸不著頭腦。

  “孔長老,敢問《大法綱》之第三號為何?”,孔月就著話問道。

  “法綱第三:度蒼宙廣渺繁雜,眾生努抗天害人禍則必要包容並蓄。爾後古淵之內,若有心存霸術之徒攪亂民生族和,屢行侵吞屠殺之事,各部統領必須戮力伐之,萬不可任其坐大。賊夥即滅,亦不允牽連枉殺反加剝削排擠之事……”,善法長老迅口誦出後垂目問道:“說起這些,你們是意指戈破之事?”。

  “真個是沒完沒了了!這兩年來隔三差五就要有人在我耳邊念叨那蠢廝的髒事,你們這兩個丫頭在法堂之上拐彎抹角提他,到底是想說些什麽!”,種長老摟不住火斥道。

  年晴索性不予理睬,刻意提了提嗓門跟善法長老對道:““賊夥若有連累族民以致生靈塗炭,諸部務必齊力撫恤,以教示後人仁恕之道!此安撫之策甚重,各部私法須奉之為上!”,善法長老對《大法綱》倒背如流,可這第三號的最後一段為何不念?”。

  “年晴問得好,我也正有一事想問”,孔月趁機接道:“去年羽修真人提議華頂宮與羅衣族共籌錢資,為那芒城重建添一份力。卻不知為何到了四老合議時,竟被否決了?歷代羅衣長老們行事,好像還從來沒有置《大法綱》於不顧吧。”……

  庭堂之內落針可聞,年晴和孔月的一番追問難住了孔、扁、善法三位長老,獨獨隻那護農長老面露不恤。

  “那算是老身我否決的!怎麽?你二人反是來問罪於我的?”,種長老托著側臉不屑地應道。

  “怎麽會是……”,在年晴的印象裡,種長老雖平時嚴厲刻薄,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卻從來都是顧全大局,甚至乎在某種程度上,這種長老是她的偶像……

  “種長老,為何要否決這等大仁大善之舉?”,孔月也犯了迷糊,她本以為是那善法長老或扁長老否了羽修真人的提議,想種長老歷來憫微護弱,她也實在是無法理解。

  “大仁大善?你以為你們捐了個什麽“風月塾”,便可安定輝芒?況且那輝芒一族的生死榮辱,與你們幾人乃至是那華頂宮……又有何乾?”,種長老突然壓低聲線道。

  “種長老從不遊歷,是如何得知……”,年晴和孔月對望了一眼。原來羽修真人在華頂宮內召議援助輝芒時,胡風和孔月把兩人的積蓄悉數拿出,再加上徒一骨和年晴的鼎力支持,將將湊夠了修建一所學塾的銀錢。而此時他們捐資修建的這所“風月塾”,也只差半月即可落成。

  “在這西蒼之內,就沒有幾件瞞得過老身的事情!再說了,老身既掌羅衣一政,如何斟酌又豈由你們兩個外族人士評論?少廢話了,還是談談你們的聚賭之事吧。”,種長老微起身軀,接著轉頭看向了其余三位長老,

“幾位長老,你們任由這兩個丫頭東誇西扯到現在,是不是存心包庇?”。  “護農長老言重了!我族律法密不漏風,即使我等徇私枉法恐怕也是無處下手。種長老若是對斷罰存疑,盡可再如商議芒城撫恤一事一般,召開葛台大議。”,善法長老不悅道。

  “葛台大議?原來援助輝芒的提議是在這兒否決的……”,年晴立刻明白了個中原委。

  這羅衣族的行政分配,本是由四大長老加上固蒼將軍共同治理。這五人各掌幾類互不干涉,正好將羅衣族的各種事務分得清楚明白。約摸三十年前某一天,當時羅衣族的五大老突然決議設立了這“葛台大議”,並規定道:葛台大議召領權由四大長老輪流執掌,每三年更換一次。凡是關乎族民生計的重大事項,除開征戰時期全權交由固蒼將軍處理,其余時間在四大長老有所不決時,皆可召開葛台大議由族民自擇而斷。去年四大長老接到羽修真人的提議時,正是種長老在握著這葛台大議的召領權,她認為此事可能會關乎到羅衣百姓的日常生計,故而在與另外三大長老爭執不下後,索性便在那西城外的葛台召了這極少有過的葛台大議……

  “噢!我明白了。年晴,孔月,你們莫不是把積蓄一股腦投在了那“風月塾”上,如今空袋空空,隻好仗著你二人對秀都的熟悉而回來招搖撞騙?呵……”種長老冷然一笑,眼神流露出些許嘲諷。

  “唉!既然是過了葛台大議,現在說啥也沒用了……”,年晴失望不已,她聲音越說越小,乃至於旁人分不清是在回答種長老還是在自說自話,“想我二人的夫家師門距那輝芒數千裡之遙,卻也願為此事慷慨解囊。而我羅衣族豐衣足食各有盈余,想不到多數族人卻會反對這些許捐輸……”。她不解地垂下了頭,許多信念仿佛灰飛煙滅……

  種長老見年晴這反應,微微揚起了嘴角:“二丫頭,你很難理解這個嗎……我來告訴你吧,這是因為我羅衣族今日的繁榮昌華,都是祖祖輩輩熬過了多少災劫和疾苦才換來的!外族常言我羅衣和奇工偏安一隅,可這“偏安一隅”是怎麽來的,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我當然沒忘……可是……”,年晴還想爭取一下,只是已不知該如何梳理言語。

  “我倒忘記了!”,孔月見年晴漸是猶疑,當機上前了幾步,“或者說,我本就沒有理由記著……”。

  種長老斜蹙起眉頭,孔月這般言語衝撞於她這還是第一次……

  “種長老所見略顯狹隘!我們羅衣族雖是認“羅衣女”為祖,然而大部分的族民實則是初代固蒼將軍所帶來的兵將之後。祖輩創業的艱辛確是不假,可您是不是也忘了……我們羅衣族至少有半數的族民,先祖正是來自那如今殘破不堪的輝芒之地!先人也好、祖輩也罷,恐怕也更不能僅指這區區二百年內的人吧!”,孔月直視著種長老,這番推敲也使得年晴在心裡暗暗豎起了大拇指……

  “哦!”,種長老點了點頭,卻是話鋒一轉:“誰跟那些輝芒的雜碎是同根同源?!你這麽一說我才察覺到……這庭堂之上原來只有我和扁長老才是地地道道的羅衣人!唉……老身隻恨不能生在兩百年前,斷不會讓初代固蒼將軍在我羅衣之地駐足存續!”。種長老越說越離譜,那莫名的恨意表露無疑。

  “諸位長老!羅衣族雖然不會因言獲罪,可種長老身居高位還說出這等無視《大法綱》的言辭,恐怕極不妥當吧!”,孔月是直性子,著實忍不了族偏之見。而年晴這時也被孔月重新感染,她鳳目一轉提聲接道:“善法長老,似乎種長老這等心境,已不能再參與對我和孔月的審議了吧!依據羅衣律……”。

  “夠了!我才懶得審你們兩個丫頭!善法長老,我暫不參與了,你們幾個議吧!”,種長老對得心煩意亂,索性擺了擺手仰靠在椅座上。

  “老夫與孔月有血親之聯,亦不參與審議。”,而孔長老本來就不想參加這次會審,他見這話題越岔越遠,隻瞪了孔月一眼後就再沒說過話。

  護農、監衣兩位長老相繼棄權,那掌管濟生院的扁長老這時緩緩言道:“種長老,你再說下去,恐怕羅衣族好端端地要生出場內鬥了!唉……這事的判定太過複雜。雖然待罪人如今已屬外籍,可繞來繞去還應該是善法庭的事。善法長老,一切就由你定奪吧。我也給不了任何意見!”。

  “扁長老,其實這也沒什麽難解的!我二人觸了羅衣族法,按律領罰便是。,這所謂的“賭資”,也應該按種長老的推理-捐到那芒城重建上……”,年晴順勢而道,她和孔月抱的也確然是這般心思……

  隨著供辯的深入,眾人此刻都憋住了嗓子,靜靜地看著善法長老……

  ……

  “嗯~年晴,你確是個通曉法理的孩子……”,善法長老聽了這許久,略微思索了一會兒,心中即有定奪:“上位之法與下位之法相容,取上位法處之;上下二法相衝,兩法並處,擇日速速修法相適……年晴、孔月聚賭一案,善法判定如下:其一,依《大法綱》第三號判。年晴及孔月二人於族演場外聚斂的賭資,將由外務司於十日內捐往芒城,具體方式待議;其二,依羅衣聚賭罪判。年晴、孔月二人於羅山天牢服一百八十天衣作坊役。又因其二人子女羸幼,根據赦減條例,特許二人每隔七日可歸家照理一個時辰。善法已決,護農長老,可召葛台大議再審?”。

  聽完善法長老的宣判,年晴和孔月也遂了一半心願,這時她們跟在場的長老、庭吏、衛士們一樣,拎起另外半顆心等候種長老的表態……

  時間像凝固住了一樣,少有的,種長老面露難色。她一會兒閉上眼睛仔細沉想,一會兒開眼左右打量著年孔二人,就這樣反覆了六七次,終是將目光定格在了善法庭的穹頂中央……

  “種霞……同善法長老之意……”,流光在她那仍有余媚的眼眸一閃而逝,這話音也像長調般,婉轉地為這場會審畫上了句號……

  ……

  殤之原,時間一晃過去了月余。

  羅衣族裡為數不多的牧民正在這裡四處高喝,他們紛紛驅引自家的牛羊駿馬搶食著入冬前最後一茬枯草。這畫面一直綿延數十裡,把羅衣族的富庶和安寧展露的一覽無余……

  “雲雲兒,你在此多多保重。再見面不知要到何時了……”,殤之原的一處小土丘上大紅馬格外地顯眼,龍烈端看著瓊雲,發小之情油然而生。

  “嗯!嬉皮子,回去的時候我會從現龍城過一下, 到那時,小鼎蒼又會長高了不少吧……”,瓊雲抱臂俏立,臉上卻寫滿了不舍。

  “呵呵,應該是吧!你替我跟長老們道聲謝謝,這次不告而別實在是不想驚擾這裡的朋友。”,龍烈聽到孩兒的名字心頭一暖,俊朗的面龐在這晨光裡顯得格外燦爛。

  瓊雲憂心忡忡:“你去找尋親人失蹤的真相,我本不該多嘴。可那周遊王若是已斃命於煉陽師祖手下也就罷了,要是躲在什麽地方苦修異術……唉,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倒教倚鴻和鼎蒼如何立世……”,瓊雲由此想到了許多傳說中的異術士,從未如此擔心過龍烈的安危。

  “雲雲兒,有些事別人看不明白,難道你也看不懂嗎……從入宮修習的第一天起…………我們,都只是個衛道士。”,龍烈慢步走到大紅馬旁,他將手搭在了馬背上,心中想起了以前那匹受異術而亡的大紅馬,“這世間需要有人去搭建康莊大道,更需要有人為此而舍生忘死。我想,如果我橫死山野,倚鴻和鼎蒼……也自會有人去照料。雲雲兒,也莫要說異賊們的功法如何可怖難料。我既是個衛道士,便是要代替蒼宙大神去除異平禍的……跟師父,師祖,甚至師尊他們一樣……”。

  瓊雲抿了抿她那櫻紅色的嘴唇,想要再說些什麽,卻又深深地認可龍烈的這一番言語……

  ……

  一柱香的時間,這師兄妹兩坐在小土丘上,像龍烈送長空入宮那次一樣暢談著熟悉的人、瑣碎的事,抑或難料的未來……

  “我得走了……真好啊!這裡……”,“師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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