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從一開始的一無所有,在生命中不斷的獲得,才有了後來的模樣。而有獲得便有失去,到了最後,一路走來,人還是一無所有。
錢德拉知道這些道理,色諾斯也知道,他們沒有在芷水的離開中悲傷太久,他們有豐富的經驗面對失去隊友的境況。
但習慣不代表麻木,感情是真實而難以克制的,特別是在逝去之人是朝夕相處且還救過自己命的人。
在這灰霧彌漫的暗紅大地上,他們只能強忍住心底的情感。
和詭異打交道,他們甚至不能把戰友的屍體帶回去。
時間已經混亂了,沒人知道已經走了多久,也無法知曉還要走多久,只有無聲的黑影在提醒著他們疲憊的身心,不能止步。
艾琳早已精疲力盡,全憑長期吃苦耐勞的忍耐力在強撐著,所幸黑影的速度一如既往的緩慢,讓她還能勉力支撐。
長期訓練且身體健壯的錢德拉二人體力倒是還算充足,但是長時間毫不停歇的行走,加上一路警戒和黑影一直帶來的壓力,讓二人也是感覺到了疲憊。
再繼續下去,不用太久,艾琳就會堅持不住,錢德拉二人如果拋棄她或許能多堅持一會。
又走了大約一小時,周圍的黑影出現了變化。它們最開始是虛影,隱藏在灰霧之後,甚至有些難以分辨。而隨後開始凝實,情況的異變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先是車被逼停,拋棄。
隨後是芷水的逝去。
再到現在永無止境的前行。
終於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有了新的變化,凝實的黑影開始虛化了,它們由如墨水一般的樣子開始慢慢淡化。
色諾斯松了一口氣,錢德拉卻依然緊繃著身體,同時提醒道:“別放松,可能還有別的變化。”
三人依然跟著移動,同時仔細地觀察著黑影的變化。
黑影確實淡化了,和它不明來由的出現一樣,它不著痕跡地消失了。在灰霧之中失去了痕跡,不知是真的消失了,還是只是隱藏在灰霧之下。
三人依然跟隨著黑影的方向移動著,直至黑影徹底消失,錢德拉還特意打出風刃到黑影消失時所在的方位,風刃沒有莫名消失而是穿透灰霧逐漸消散。
直至此時,三人才徹底松了口氣,艾琳更是直接癱倒在地,讓酸軟的身體放松下來。
三人迎來了長久跋涉以來的首次休息。
“隊長,有必要將這次關於黑影的特性收錄到數據庫裡。”色諾斯坐在地上,手裡拿著水壺。
“如果我們能出去的話。”錢德拉有些疲憊地道,她給兩人一人扔了一根能量棒,“關於黑影的情報那麽少,原因恐怕就是接觸人員全都和芷水一樣消失了。”
“還有白曜……”艾琳吃著東西,有些含混地說。
氣氛一下子凝滯了起來。
錢德拉和色諾斯剛放松下來的心情又緊繃了起來,錢德拉有些疑惑地問到:“白曜?”
艾琳停下了吃東西,表情錯愕,“他不是你們的隊友嗎?你們……又忘記了?”
色諾斯神情凝重,他低沉地說道:“我確實一點印象都沒有了。”說著他和錢德拉對視一眼,“我們是辛科城汙染管理分局第三小隊,隊長錢德拉,隊員色諾斯、芷水,因為人員短缺沒有配備遠程支援人員。”
錢德拉點了點頭,“我的認知也是這樣。”她看向艾琳,“說說這個白曜。”
艾琳看了看兩人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有些遲疑地道:“我見到你們也沒有多久,我只知道他是一個有些陰鬱的青年男人,背著一把很嚇人的狙擊槍,不喜歡說話,很聽錢德拉的話。他在車上探出天窗觀察黑影情況,那個時候黑影剛剛出現蹤跡,他不知受到了什麽影響,整個人開始變得透明,在車子被逼停的時候徹底消失了。” 色諾斯和錢德拉陷入思索,但無論他們如何搜尋自己的記憶,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關於白曜的印象。
像是他們的人生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一個人。
色諾斯盯著艾琳,神情嚴肅,“你說的都是真的?”
艾琳被他盯得心慌,她急忙道:“你們救了我,我不騙你們!真的有這麽一個人,你們當時還特別難過!”
色諾斯還要繼續問,卻被錢德拉阻止了,“艾琳的話是合乎情理的,正常的小隊配置確實會有這樣一個人。”隨後她轉過頭問艾琳,“他是不是還精通科技設備?”
艾琳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但是他一直在車子上那個花花綠綠的台子上擺弄。”
錢德拉點了點頭,“很合理的人員配置。”說著,她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開始寫了起來,“色諾斯,我們應該把當前關於彼此的認知和其他比較重要的東西記錄下來。”
“嗯。”色諾斯也掏出一本筆記本記錄起來。
“艾琳,我們的筆記內容你等下一定要全部都記牢,只有你能免疫記憶篡改,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白曜這種情況是否還能牽涉到數據庫和紙面記錄等方面,如果再出現我們認知錯誤的情況,要確認這些情報就要靠你了。”錢德拉一邊寫著,一邊對艾琳叮囑道。
艾琳點了點頭,又問到:“如果……連我也一樣被篡改了怎麽辦?”
錢德拉將寫好的本子遞給艾琳,疲憊的臉上微微笑了一下,“但願你的能力夠強。”
色諾斯也將本子遞給艾琳,鄭重地道:“交給你了。”
艾琳接過兩人的本子,點頭應允,她心中知道,這兩個救過她的上城人在一起行動了這麽久之後對她的信任多了很多。
這讓她更加渴望自己的能力更強大,真的可以回應他們的信任。
作為一個下城人,和他們接觸以來感受到的情緒遠超她枯燥絕望的前二十多年人生,這些真實的情感,讓艾琳多了很多活著的感覺,她很想維護它們。
幾人又休息了許久,方才起身繼續前進。
按照錢德拉的判斷,他們依然朝著之前黑影所前進的方向移動。
盡管不知道會有什麽,但在這種一成不變的地方,變數是唯一的出路。
人在完全相同的環境裡,很容易失去方向感和距離感,所幸錢德拉很擅長辨認方向,她的風一直在指引著她向何處前進。
幾人走走停停,約摸走了半天,雖然不知道是否到了黑影們的目的地,但他們終於遇到了期待已久的變數。
在前方不遠,灰霧之後,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像金鐵交加,又像血肉撕裂的惡心聲音。
錢德拉提著長劍當先走去,色諾斯端著步槍緊隨其後,艾琳有些別扭地左手舉槍,右手緊緊抓著舊鐵盒。
隨著漸漸靠近,聲音愈發的響亮起來。
淡淡的紅色光線穿過灰霧映入三人的眼簾,而發出聲音的源頭也逐漸清晰。
那竟然是正在纏鬥的兩方。
之所以這麽說,其中一方實在無法讓人認為它屬於人類。
盡管它半邊身子和人類並無區別,只是膚色有些發青,眼睛緊閉嘴唇發紫,像是死了許久。但也能看出來是一個人類女子。
然而它的另一邊卻是完全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扭曲猙獰,無數掛滿血漿肉泥的粘稠觸手交結纏繞,其上還有著更多令人作嘔的器官碎塊。
一個女人正在和其纏鬥著,那女人穿著幹練,像是軍裝,戴著一雙皮質的紅色半指手套,豔紅的火焰正從其上不斷噴湧而出,阻斷著觸手的襲擊。
錢德拉和色諾斯遙遙地看著女人的戰鬥,沒有貿然插手進去。
“錢德拉,不幫她嗎?”艾琳在兩人身後小聲問到。
錢德拉搖了搖頭。
灰區的詭異他們已經體驗到了,雖然在尋找著破局的希望,但面對陌生情況還是保持警惕為上。
就算場面上看著幫助女人是個很誘人、很正確的選擇。
誰又知道那女人軍裝下面是不是更加扭曲的怪物呢?
使火的女人身手很好,那幾乎帶出殘影的觸手急襲而去,卻總是被其恰到好處地躲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只是觸手實在太多了,她也有些手忙腳亂。
她戴著手套的雙手驟然發出明亮的紅光,比之之前更加狂暴的火焰從中噴湧而出,一舉燒去近三分之一的觸手。
那怪物吃痛,不知從哪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痛吼,觸手更為張牙舞爪,似乎在血色中又粗大了幾分。
被燒成飛灰的斷口飛快蠕動,不一會便有新生的血肉從其中湧出。
女人趁著怪物吃痛,飛快從兜裡掏出一面看起來十分古老的小巧銅鏡,她將其對準怪物,那鏡子的鏡面竟然泛起點點波動,鏡面像是水面一般泛起了漣漪,從中猛然鑽出一大團黑紫色的怪異團狀的像是聚合起來的汙泥一樣的怪物,其上張著一張極為龐大的大嘴。
那汙泥怪物一出來就要向女人咬去,那女人不知嘀咕了些什麽,怪物立馬轉頭衝向觸手怪物。
和女人戰鬥的觸手怪物絲毫不懼,無數根猙獰觸手就纏結著迎著汙泥撞了上去。
那汙泥怪物此時巨大的嘴巴張得更加恐怖,如果是人類來做如此動作,恐怕整個腦袋都要撕裂成兩半。
它就這樣將觸手全都吞了進去,頂著觸手一路吞噬前衝,眨眼就咬到了觸手怪物的源頭,那個半邊女人的身邊。
卻沒有一口氣吞下去,而是死死地咬住對方,然後慢慢縮回鏡中,任憑那觸手怪物如何掙扎抽打都沒有松嘴。
被撐得長長的身體在地面上帶出一道溝壑。
最後和它出來一樣,拖著觸手怪物消失在了銅鏡之中,鏡面之上的波紋緩緩平淡,直至消失。如果不是剛才的場景誰也不會知道這小小的銅鏡之中藏著如此龐大恐怖的怪物。
女人松了口氣,心有余悸地將銅鏡收進兜裡。
隨後望向了艾琳他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