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錢德拉的語氣有些焦急,“白曜,你有什麽感覺嗎?”
“沒有……”白曜恢復了些許冷靜,忍住不去看自己透明的身體,“我的思維和感知都是正常的。”
說著,他的身形更加透明起來,幾乎只有一點點極為稀薄的影子。
車外的黑影們此時也更為凝實,幾乎要化為實體,像是通體漆黑的實物一般。
它們環繞在越野車的四周,沒有異動,依然自顧自地向著某個方向前進著。
這時,車卻猛然停了下來,車上的人全都被慣性帶著東倒西歪了起來。
“隊長,走不了了。”芷水捏著方向盤的手因為過於用力有些發白。
錢德拉看見了把周圍完全遮蔽的黑影,“下車,走!”她率先提著長劍下了車。
幾人魚貫而出。
真正近距離看到這些黑影讓人感覺更加詭異,它們像是虛影,又像是實物,身軀不停地蠕動著,形狀幾乎一直在改變,但又給人沒有改變的怪異感覺。
周圍的黑影越靠越緊,越野車早已淹沒在黑影之中,不知所蹤。
如果幾人被黑影裹挾,恐怕後果比車好不到哪去。
芷水丟給艾琳一把手槍,雖然艾琳並不會用,總比空手多些底氣。
幾人聚在一起,在黑影之間的夾縫中,順著黑影前進的方向緩慢前進。
“我總覺得我們小隊還有一個人。”色諾斯端著步槍,語氣有些沉重。
“大叔你被嚇傻了嗎?”芷水一手抓著手槍,一手拿著一條閃爍著明亮電流的電鞭,這是她的能力。
錢德拉語氣凝重提著長劍,語氣凝重地道:“不,芷水,管理局小隊配置都是四個人,我們少了個狙擊手。”
芷水聞言瞪大了眼睛,“那……那他是誰?”芷水驚疑地問到,“我們把他忘記了嗎……”
這時,身周環繞著點點藍色光點的艾琳怯怯地開口:“他……他叫、叫,白……曜。”
錢德拉三人瞬間恍然大悟,想起車內驚恐地呼喚隊長的那個青年,想起來他絕望地看著自己的眼神!
他們竟然忘記了和自己歷經生死的隊友!那個所有人後方最讓人安心的支援!
“艸!”錢德拉罵了一句,“見鬼的灰區!”
三人臉色均是難看不已。
什麽時候開始忘記的?
似乎從車子停下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對白曜的認知,像是從來沒有這個人的存在。如果不是影響還沒強到覆蓋掉一切相關的認知,說不定他們已經徹徹底底忘記了這麽一個人,哪怕已經生死與共兩年多。
就算如此,這個影響也已經非常強大了,如果不是艾琳的提醒,幾人甚至根本沒有任何可能想起,到時候說不定不合理的地方會被自動補正,那錢德拉小隊將徹底變成一個三人小隊。直到此刻,被艾琳提醒了之後,幾人都還是想不起來到底是何時遺忘了他。
“他在黑影靠近我們之後,就徹底不見了……”艾琳努力幫錢德拉等人回憶。
當時她的身上已經突兀地浮現了藍色光點,這可能是她並沒有收到影響的緣故。
錢德拉陰沉著臉,聽到艾琳的提醒,她甚至連一絲印象都沒有。
更讓她感到憤懣的是,她對現在的情況毫無頭緒,毫無辦法。
她感覺自己正帶著自己的隊員向著深淵裡踏去,還無法回頭。
她絞盡腦汁地思索著,努力想找出哪怕一點點破局的可能。
一股低氣壓彌漫在幾人之間。
黑影裹挾著他們緩緩地前進,他們哪怕不想走也停不下來了,黑影之間留給他們活動的空隙越發窄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神經一直緊繃著的幾人,隨時會崩潰。哪怕有色諾斯不時地安慰,錢德拉強裝的鎮定,芷水溫和的話語。
艾琳也在這段時間裡想著辦法。
她覺得她身上的那些藍色光點一定有辦法對抗黑影,之前白曜的異常就被藍色光點阻隔,讓她能不受記憶篡改。
錢德拉小隊的人對她很好,艾琳覺得她得幫他們做些什麽。
“038!”
她的心底出現了這樣一個念頭。
或許038可以幫助他們。
“錢德拉……”艾琳看著對方微微轉過來的側臉,小聲地說到,“038可能有用。”
“在這裡打開那玩意我們全都會死。”錢德拉轉回頭。
“為什麽?明明在教堂都有用。”
“你有那光點,”錢德拉指了指艾琳身上環繞的藍色光點,“它能保護你不被038侵蝕,這是可以確認的。我們可沒有,038擴散出來,不用等黑影來動手,038的灰化就會把我們全都殺了。”
艾琳有些著急,“我可以保護你們!”她不想眼看著這些對她和善的人死在這裡,“我可以把光點分給你們。”
芷水聞言輕輕地笑了出來,“你剛得到能力,自保都勉強,想想你自己身上的那些傷。”
艾琳咬著嘴唇,詞匯匱乏的她不知道怎麽去反駁她們。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黑影又逼近了幾分。
芷水身前的黑影突然蠕動了一瞬,沾到了芷水的衣角,她慌忙後退,“隊長我接觸了……”
說著,她被沾到的衣角開始碎裂、風化,變成殘渣消失在灰霧之中。
這還沒完,緊接著碎裂開始向著周圍擴散,她的衣服、她的皮膚都開始了風化。
速度雖然不快,但一直在進行。
錢德拉當機立斷,一道風刃直接將沾染處周圍的衣服和芷水的皮肉一齊切了下來。
芷水的腰間頓時缺了一塊,鮮血如注,她疼得滿頭大漢,卻死死咬著牙,不敢痛呼出聲。她顫抖著掏出艾琳之前用過的那種藥液,上面多了一個噴頭,對著傷處快速噴了幾下。
掉落下去的部分仍然在風化著,慢慢消失殆盡。
“忍住。”錢德拉快步來到她身邊,拿出紗布和繃帶。
就在她給芷水包扎之時,芷水的傷處開始浮現出裂紋,像是破碎的瓷器,裂紋一點點彌漫開來,剝落,風化在灰霧之中。
錢德拉死死捏著繃帶,她滿臉的無力和不甘,她忍不住低吼出聲:“為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
記錄裡只有失蹤的人數,沒有失蹤的方式,也沒有阻止失蹤的方法。
芷水眼睛泛起淚光,她有些蒼白的臉勉強地笑了出來,“隊長,沒關系……”
說著,她開始從身上的戰術包裡掏東西,能量棒、繃帶、紗布、止痛藥、止血劑……
風化擴散得越來越大,從腰部慢慢到了胸口和胯部。
她在身上裝備消失之前,把軍刀和手槍也摘了下來。
她的胸腹消失了,她的腿也消失了,全部碎成塵埃消失在了霧中。
雙腳孤零零地站在地面。
她連著脖子的腦袋被錢德拉捧在懷裡。
“隊長……”芷水早已淚流滿面,再如何勉強都笑不出來,“我、我……我不想死……”
一向嚴肅冷靜的錢德拉也淚了出來,“不會的,我會帶你出去……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說著,她滿是淚水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相信隊長。”
雙腳消失了。
芷水右下部分的腦袋也消失了。
她僅剩的半張嘴巴,突然大張,僅剩的一隻半眼睛,陡然睜大,殘缺的臉龐上滿是驚疑的神色。
“隊……長……”
她僅能支吾出這樣兩個字,就隨風而散……
消失在了天地間。
僅有地上殘留的補給,能證明她曾經存在的痕跡。
錢德拉渾身顫抖著,保持著之前將芷水捧在懷中的姿勢,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淚水止不住地淌下。
她的嘴裡喃喃著:“我會的……我會的……”
艾琳的抽泣聲在她的身後響起,同樣滿臉淚水悲痛不已,那神情看著比身為隊長的錢德拉還要傷心幾分。
只有色諾斯滿臉悲戚,強忍著悲痛,收拾著芷水留在地上的補給。
“隊長,”色諾斯的聲音有一些沙啞,“得走了。”
製造離別的黑影不會給人們留下悲傷的時間,已經逼得很近了。
長期處理感染物的經歷讓錢德拉知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她長出一口氣,隨手將臉上的淚水擦淨,提起插在地面的長劍,“走。”說著,她扶起還跪坐在地的不能自已的艾琳。
她把陳舊的鐵盒從包裡拿出來,丟進艾琳的懷裡。
“聽我的指令,讓你用再用。”
艾琳用力抹了抹淚水,狠狠地點頭,將鐵盒小心翼翼地握在手裡。
“色諾斯,小心點。我不想再失去一個隊友了……”錢德拉當先走在前面,沉重的語氣泛著疲憊。
色諾斯沒有回答,輕輕拍了拍錢德拉此時顯得有些瘦弱的後背。
三人再次隨著黑影移動起來。
漫無邊際的灰霧之中,暗紅不祥的大地之上,無窮無盡的黑影之間,不知道還藏著多少更加詭異更加恐怖更加匪夷所思的東西。
錢德拉隻恨自己沒有更多地去研究灰區的資料,去琢磨那些記錄中的詭異現象,不然也不至於真的到了這裡,連反抗都沒有就失去了一名隊友。
她現在真的感覺到了很多年沒有感受的無助感,否則她根本不可能會把038交給一個菜鳥感染者,而且不久前還是個陌生人。
她實在沒有辦法了,她引以為傲的風,根本處理不了這種情況,那些黑影像是處在不同維度,任何攻擊都無法造成傷害。也許艾琳的話確實有著底氣,哪怕只有一絲可能,她也只能試著相信,她不能再失去僅剩的唯一的隊友了。
他們這個小隊,在沒有遠程支援隊員的情況下三個人一起挺過了那麽多難關,失去他們任何一個都讓錢德拉心痛難已。
……